沈之衡早晨剛到辦公室,一份材料檢測報告就立刻送到了他的手上。
等他看到報告裡材料物質值那欄裡,高得有些嚇人的氯離子數值,他的表情從未有過地嚴肅。
他立刻轉身走出辦公室,帶著材料,敲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看見沈之衡提交的檢測報告,一貫和藹的院長也面露怒色,連道「荒唐」。
前些日子,沈之衡去施工現場檢視工程進度的時候,恰巧遇到工程車把建築用沙拉到工地。傾倒沙子的時候,沈之衡就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海腥味。
施工專案是城改工程,除特定材料外,基礎建築用材基本都不由建築院方面採購,他們只負責把所需材料名稱、數目向機關提交。
可這些混入施工現場的不合格材料來源於哪裡?其中可能牽扯出的利害關係,也讓院長著實有些頭疼。
「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院長問一直擰眉沉思的沈之衡。
沈之衡心裡早已有了決斷:「我認為,這些材料已經嚴重危害到建築安全,要先對已經施工建成的部分重新取樣檢測,另外,我主張把這份報告向上提交,查明源頭,杜絕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院長手撫著下巴略加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頭道:「上午先去取樣送到質檢機關,下午你和我一起去一趟顧局長辦公室,說明一下情況。」
在仔細看完報告之後,顧局長反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面露不快地把報告用力丟在桌子上。
「這些人都不知道在幹什麼!拿著國家的錢辦出這種事情!幸好你們發現得及時,我們會查明這些不合格海沙的來源,嚴肅處理。」說完,顧局長繼續補充說,「已經建成的部分,用材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沈之衡和院長互看一眼,說:「上午已經取樣送檢,最快下週一可以拿到結果。」
「這樣,」顧局長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沈之衡的肩膀,「辛苦你們了,要不是及時發現,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這樣,這幾天工程暫時停工,我這邊重新安排選購材料。」
院長起身,和顧局長握了握手,說道:「那就麻煩您了。」
顧局長上一刻還非常嚴肅的面孔,此時已經帶上了一些笑容:「問題出在我這邊,是耽誤你們進度了才對。對了,聽說小沈負責設計建造的小區今年獲獎了,真是後生可畏啊,祝賀你了。」
沈之衡心裡還有所思量,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朝顧局長點點頭:「您過獎了。」
走出顧局長的辦公室,院長才對沈之衡說道:「你方才的表情太過嚴肅了一些,雖然這件事情比較嚴重,但是在領導面前,還是要適度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
沈之衡虛心受教,但不多言,倒是院長兀自笑了起來,說:「你看看我,都差點兒忘記了你是沈之衡,你這一絲不苟起來的樣子還真和當年的沈老一模一樣。總之,今天這件事情,你多放在心上,和領導作彙報這種事情,還是我們這些老骨頭來吧。」
建築材料的事情一直壓在沈之衡的心上,建築設計不是他最熱愛的事業,但是在他的眼裡,混合著鋼筋水泥的建築物,也絕對不僅僅是冷冰冰的房子和牆。它們都是有生命的,承載著城市的變化,和市民共同呼吸一樣的空氣。
作為建築師的他們,就像是這些建築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在一磚一瓦的建設中長大,是絕對不能允許因為材料問題而出現任何差池的,更何況,這些建築的存在價值,是為更多生命提供住所,絕不容許絲毫馬虎。
一直到多次抽樣檢測結果出來,沈之衡才長舒一口氣,先前使用的材料都是合格的,只有這一批存在問題,萬幸的是這批材料還沒有投入使用,所造成的影響,也只有這幾天停工耽誤的時間。
顧局長那邊也傳來了訊息,是材料供應商擅自摻入了這些不合格材料,相關責任人接受了相應的處罰,也重新換過了材料供應商,至此,這次的海沙事件算是畫上了句號。
而一連幾天都為這件事情勞心勞力的沈之衡,也總算是舒展了他的眉頭。
唐梓在沈之衡的指導下學習沏茶,看他終於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心裡也輕鬆起來。
「你知道嗎,這幾天你家一隻蒼蠅都看不見。」唐梓朝他笑道。
「嗯?」沈之衡不解地挑眉。
唐梓伸手點了點他的濃眉,笑道:「都被你的眉頭夾死了啊。」
沈之衡笑著抓住了她的手,替她搓了搓冷冰冰的手指,問:「晚上想吃點兒什麼?」
唐梓掐了掐自己臉頰上最近被沈之衡養出來的肉,認真道:「你不覺得我最近快被養成豬了嗎?」
看著她把自己的臉掐出兩個紅印子,沈之衡笑著點點頭:「嗯,養得更好看了。」
唐梓對上鏡片後面那雙含笑的眼睛,朝他吐了吐舌。最近在沈之衡的鍛鍊下,自己對他偶爾冒出來的幾句甜到掉牙的話多少有了一些抵抗力。
她把泡好的茶倒進杯子裡,遞給沈之衡:「沈老師,嚐嚐?」
聽著她對自己亂七八糟的稱呼,沈之衡既好笑又無奈,他接過茶水先聞了聞,然後輕抿兩口,在唐梓充滿期待的眼神里點了點頭,說:「泡得不錯,一會兒獎勵你沈傢俬房菜。」
說起這個,唐梓立馬來了興趣,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在外面吃飯,時間久了,唐梓覺得,外面那些吃起來都差不多一個味道,實在沒有沈之衡的手藝好。可偏偏大多時候他忙得自己都顧不上吃飯,今天聽他說要下廚,她別提多開心了,當即套上外套就要拉著他去菜市場。
唐梓不算是特別害羞的人,兩個人在一起也都順其自然,既不高調也不刻意對外隱瞞。她就是戀愛中的小女人,出門總喜歡牽著男朋友的手走在大馬路上,一來二去,整條巷子裡認識沈之衡的鄰居,也都知道他有女朋友的事情。
兩人剛出家門,就看到住隔壁的大爺大媽一齊往家裡走。沈之衡禮貌地和大爺打起招呼,就聽見大媽道:「阿衡和女朋友出去呢?」
沈之衡笑著點點頭,唐梓也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大媽咧嘴笑笑。
看著他們牽著手走在一起的背影,大媽朝老伴說:「阿衡這孩子談起戀愛的模樣,變化可真大。」
大爺眯著眼睛笑:「這才好呢,這小夥子,身邊總算有個知冷暖的人了。盛國和裴寧知道了,不定得多開心。」
大媽幫大爺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牆灰,叮囑道:「你可別自己跑去跟盛國說,這事還是等阿衡自己告訴他們比較好。」
一聽大媽的話,大爺不樂意了:「你這老婆子,瞎叮囑什麼,你老伴我是那麼藏不住事兒的人嗎?再說了,指不定阿衡早告訴家裡了。」
大媽睨了大爺一眼,內心腹誹:就是知道你藏不住事兒,才囑咐你的。當年這條巷子裡的家長裡短都沒有秘密,也不知道是虧了誰說來說去。
走在巷子裡,唐梓問沈之衡:「你從小就住在這邊嗎?」
「出生就住在這裡了,街坊鄰居都看著我長大的,對我都很關心。」沈之衡怕她不習慣剛才大爺大媽的熱情,解釋道。
唐梓轉了轉眼珠,試探性問道:「我記得,這一片以前是不是有個孤兒院啊?」
沈之衡挑眉看向唐梓,說:「這附近,沒有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不自然地撓了撓頭,唐梓笑道:「沒有,這不是快過年了嘛,大白說想給孤兒院的孩子們買點兒東西,我還以為這附近有呢。」
沈之衡正要接話,卻聽見唐梓電話響了起來。唐梓一接通,就聽電話那頭傳來查森教練久違的英式口音,可聽見查森教練的話,唐梓剛要揚起的笑容就頓在了嘴角。
「怎麼了?」面對她的反常,沈之衡問道。
唐梓回頭看了看巷子,說:「我的教練來中國了,說在我家樓下。」
「教練?」
唐梓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心裡越發有些慌亂,聽到查森教練說自己到了中國,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是不是需要馬上回英國去,其次就是擔心,要是瞞著沈之衡的事情被他知道,他會不會非常生氣。
敏銳如沈之衡,在唐梓的反常裡,已經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味道,他在等唐梓的反應。
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勇氣,也或者是因為瞞著沈之衡總讓唐梓覺得自己感情不夠坦誠,她想幹脆坦白,要是沈之衡生氣,她就誠懇地道歉好了。
於是,她反握住沈之衡的手,說:「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晚上請教練吃飯。」
沈之衡勾起了嘴角,對唐梓的反應感到十分滿意。
然而,在見到查森教練的時候,沈之衡就已經被驚到了。查森教練的臉沈之衡並不陌生,他雖然自己不打網球,但對體育還是有一定了解,更何況查森還是媒體時常關注的網球界人物。
見到沈之衡的反應,唐梓已經有些心虛,她硬著頭皮給兩人互相介紹,然後就聽見查森教練笑著感慨:「沒想到你真的找到他了,唐妮,祝賀你得償所願。」
現在祈禱是不是已經有些來不及了?唐梓看向沈之衡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歉意。
儘管此時心裡已經滿是疑惑,沈之衡還是沒有在查森教練面前表露分毫,他看了看小心翼翼的唐梓,像是安慰一般地握了握她的手。自從兩人在一起開始,沈之衡就決定無條件相信她。
他一點都不質疑唐梓對他的感情,因此,他接受她的秘密。
來華旅遊的查森教練,只把榕城當作一箇中轉站,在這裡停留一晚上,馬上就要轉機去領略九寨溝之美。
可看他特地從英國給自己帶來這麼多東西,唐梓就知道,其實他不一定非要在榕城中轉,來看看自己才是真的。除了家人,查森教練一直是對她最好的長輩,想到曾辜負這個長輩那麼多期待還依舊被如此疼愛,唐梓既歉疚又感動。
吃過晚飯,趁著沈之衡去取車的間隙,查森說出了來見唐梓的另一個目的。
唐梓聽得仔細,手裡的紙巾被揪得變形。
「唐妮,你要知道,錯過了這一次的機會,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你不會真的決定,永遠放棄你熱愛的事業對嗎?」
唐梓像做錯事的小孩兒,低頭不語,最後她抬頭,注視著查森教練,做出決定:「七個月,七個月以後,我會回去。在那之前,我想在他身邊多待一段時間。」
查森本想再次宣告這個機會有多難得,但作為長輩,他其實也不忍心要求唐梓放下自己努力追到的幸福,更何況,現在這個樣子的唐梓,是在英國倫敦的那個唐妮身上,從未出現過的模樣。
臨分別前,查森擁抱唐梓,對她說:「既然做出決定,那就好好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們在倫敦,等你回來。」
送走查森教練,坐在回家的車上,唐梓時不時轉過頭偷偷打量專心開車的沈之衡,他不說話,她也一直沒有開腔。
一直到車子停穩,兩個人走進了巷子裡,唐梓才鼓起勇氣,拉住他的手,說:「我有事情要和你坦白。」
沈之衡扶了扶眼鏡,把唐梓冷冰冰的手握緊了些。
怕她冷,沈之衡把她帶進室內,給她倒了杯熱水,示意她慢慢說。
組織了半天的語言在觸碰到沈之衡深邃目光的時候,總是卡殼,唐梓長呼了一口氣,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阿衡哥哥,我是小囡。」
陶瓷杯子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十分清脆,鑽進唐梓的耳朵裡,卻有些刺耳。她不敢去看沈之衡臉上的表情,連呼吸聲都斂得很輕很輕。
他一定很驚訝,甚至有些不能接受。自打在沈之衡家發現很多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唐梓就可以肯定,她的阿衡哥哥從沒有忘記過她。萬一他只把小囡當成牽掛的妹妹,那還會不會接受成為女朋友的她?
對面久久沒有發出聲響,唐梓偷偷從指縫裡打量。沈之衡的金框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下,然後她看見他眼睛裡,神情複雜。
「你說,你是小囡?」沈之衡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剛剛在知道她就是唐妮•安德森的時候,沈之衡對她放棄比賽回到中國的原因有很多猜測,但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理由居然是他。
「嚇壞了吧,對不起。原本,我就是想回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沒想到自己真的能找到你,更沒想到,我會愛上你。如果……」
剩下的話唐梓怎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他接受不了的話,她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她說著,自己就先哭了出來,從來沒看過她哭的沈之衡,被她的眼淚弄得有些無措。
他仔細替她揩去臉上的淚痕,為她披上大衣,哄道:「別哭了,我送你回家。」
他對唐梓就是小囡這件事除了驚愕沒有做出其他反應,唐梓越發心慌,想追問卻生生忍住。她任由沈之衡把自己送回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明明想出聲挽留,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從不愛哭的她現在眼淚根本停不下來,尤其是在沈之衡已經離開以後,她所有的心慌和不安通通席捲而來,讓她找不到除了哭泣以外的其他發洩方式。
回到家的沈之衡開啟藏在書櫃最深處的相簿,裡面照片不多,都是被他藏進時光裡的小囡。坐在圍牆上笑容無邪的小囡和唐梓笑意盈盈的臉重合在一起,竟然這樣美好。
他覺得生活一定在和他開玩笑,之前那麼苦苦尋覓的人,在他幾乎放棄尋找之後,主動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
他一直惦念著的小囡,生活得很好,長大了,長得很好看,她現在就在自己身邊。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愛上她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連腳上的拖鞋都來不及換掉,跑出大門,就直奔唐梓家。他從沒有這麼慌亂的時刻,就怕自己再晚一步,剛才他的遲疑會讓唐梓難過。
唐梓家的窗戶黑漆漆一片,他敲了敲門,裡面一片寂靜,撥了唐梓的電話,就聽見她的手機鈴聲從門後傳來,又很快被她掐掉。
沈之衡再敲了敲門,確定唐梓就躲在門後,他用極溫柔的聲音哄道:「小梓,開門。」
紅腫著眼睛的唐梓出現在沈之衡面前的一瞬間,她整個人被沈之衡圈進懷裡,他一隻手摁住她的後腦勺兒,像是怕失去她,緊緊地擁抱著她。
「對不起,我不應該瞞著你,我想晚點兒告訴你的,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在他的懷抱裡,唐梓的委屈和不安完全爆發。
「我知道,我知道的。」沈之衡撫著她的頭髮,不斷安慰,用自己的行動和溫暖,慢慢止住了她的眼淚。
唐梓窩在沈之衡的懷裡,一動不動,心裡滿是慶幸,還好還好。抱著她的沈之衡,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當年他放棄自己熱愛的攝影,學習建築設計,就是為了得到去英國學習的機會,他在倫敦的茫茫人海中尋尋覓覓的時候,也只是希望,可以遇到她,確定她過得很好。包括這麼多年,他為孤兒院所做的一切,大半部分原因,都是她,因為那是她最初的家。
在沈之衡以為唐梓已經睡著的時候,靠在沈之衡胸前的腦袋動了動,她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表情可憐兮兮地問他:「我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你會不會很生氣?」
沈之衡摸摸她的頭髮:「很氣。」
見唐梓又緊張起來,他補充道:「我不是氣你,是一想到你為了我放棄那麼多東西,遠渡重洋,我就很生自己的氣,我應該先找到你的。」
唐梓笑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和紅腫的眼睛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安慰地蹭了蹭沈之衡的胸口:「沒關係啊,你這不是也找到我了嗎,說來我真的可幸運了,一找就找到你了,還順便……嘿嘿!」
聽她得意的笑聲,沈之衡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是啊,你比我幸運得多,一找就找到了。」
唐梓從他的懷裡抬起頭,看著他:「沈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和自己鬧彆扭的樣子,讓我很想……」
「什麼?」沈之衡習慣性挑眉。
「嫁給你。」唐梓脫口而出。
等到沈之衡離開,唐梓臉上的溫度都還沒有散盡。美色誤人啊,美色誤人,她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膝蓋裡,心裡又羞又惱。
她今天一定是受驚過度,或者是沈之衡魅力太盛,才會讓她控制不住,把腦子裡想的都說了出來。
「矜持啊唐梓,你都倒追了,難不成還想先求婚?再說了!你們在一起還不滿兩個月好不好。」
越想越懊惱,唐梓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裡,羞死人了,短時間內她怕是真的沒有勇氣再見沈之衡了。
臨近年底,臺裡又進行了一次人事調動,臺裡幾個懷孕的女同事休起產假,個別部門人手吃緊,像唐梓她們欄目人手比較充裕的,就要往外借調。
上午上班沒多久,唐梓就被陳潔叫到了辦公室裡。唐梓近期的工作一直都在被肯定,陳潔也有意多讓她接觸一下臺裡其他的事情,這次調動,就存了想給唐梓換換崗位的心思。
唐梓現在對陳潔只有尊敬,沒有畏懼,或者是戀愛中的她真的有了些變化,偶爾還會在陳潔心情好的時候,和陳潔開開玩笑,耍耍寶,比以前更願意和陳潔親近。
陳潔也不和她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她:「這次調動,我想讓你去新聞部做通聯,剛好她們有一個通聯休產假,你自己怎麼想的?」
新聞部一直是唐梓想接觸的地方,比起有設定臺本的欄目組,她對每天都可以接觸很多新奇事物的地方更有興趣。她一直很好奇,那麼多正在發生或者剛剛發生的事情,是怎麼被靈敏的新聞部及時捕捉到的。
她完全沒有猶豫,一口答應下來。為此,鍾雪鳳揪著她調動這件事情,又毫不客氣地敲詐了她一頓。
臨近年關,各部門工作都很忙,張洲倩自不必說,一年到頭都少有空閒,張晨雨忙著跑各地的頒獎禮,一個月總有好多天時間是在路上奔波的,連本該最清閒的自由職業者白逸凡,也跟著慈善組織四處送溫暖,至於同在電視臺的鐘雪鳳就更慘了些,一年的資訊彙總,就夠她頭疼了。
「我說,你和你家那位,啥時候請吃飯呢?都拖了這麼久了,沒誠意了啊。」鍾雪鳳啃著唐梓給買的雞腿,說得義正詞嚴。
唐梓往嘴裡送了塊西芹,嘟囔道:「你也好意思說,你和你家朝河哥哥還沒表示呢。再說了,就那三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想請,客人們也忙啊,過完年再說吧。」
「過年,又要回家當紅包大使了。」鍾雪鳳有些心疼自己的錢包,但她旋即又開心起來,「我今年打算把他帶回家。」
一向大大咧咧的鐘雪鳳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了小女人的嬌態,看得唐梓那叫一個不可思議。她戳戳鍾雪鳳的胳膊,侃道:「見家長哦。」
「覺得差不多可以帶回家了啊,你呢?是不是也跟沈之衡回去?」
「我們這才剛剛開始,見家長還太早了啦。」
對唐梓那句「剛剛開始」鍾雪鳳表示很不屑,直白地反駁道:「就你們那一天恨不得早中晚都見面的樣子,我總覺得離收到你的紅色炸彈也不遠了。」
攔住鍾雪鳳伸向自己碗裡的筷子,唐梓朝她輕哼一聲。也就是有幾次沈之衡中午過來找自己吃飯被鍾雪鳳撞見,至此她就一直拿這個來調侃她。
「不過說真的啊,你倆都這麼分不開了,你怎麼不乾脆搬他家去,還省了每個月的房租,一舉兩得啊。」鍾雪鳳壞笑著建議。
唐梓反手就是一掌拍在她肉乎乎的肚子上:「再說我就要動手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鍾雪鳳投降。
說到過年,唐梓遠沒有回國前以為的那樣開心。傳統的中國節日,她在倫敦的家人也會為了她慶祝,只不過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下,同樣是慶祝,可氣氛遠沒有國內熱鬧。
回來之前她一直滿心想著要用這一年的時間,好好把祖國的傳統節日認真體驗一番,但自從感受過中秋節萬家燈火可自己卻是一個人孤孤單單以後,她對其他節日,就沒有那麼期待了。
本來這些節日裡團圓是最重要的主題,而她自己孤身一人,慶祝起來沒有一點兒勁。
既然是過年,沈之衡一定是得去杭州陪父母的,想到兩個人屆時會有一長段時間只能靠電話聯絡,她就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
沈之衡利落地切著案板上的青菜,一旁幾個碟子裡整齊碼好他準備齊全的各種配料。他執意不讓唐梓動手,百無聊賴的唐梓只好搬著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邊啃著他切好的胡蘿蔔,邊膩歪地盯著他的俊臉看個不停。
被心儀的姑娘用這麼熱烈的目光盯著看,冷靜如沈之衡,也實在有些不習慣。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走到唐梓面前,奪走了那一碟快被她吃完的胡蘿蔔,笑著問:「一直看著我,不膩嗎?」
「唔,看不夠啊。」唐梓滿臉嬌態,邊說還邊從碟子裡又順走一條胡蘿蔔。
拿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沈之衡摸了摸鼻子,決定放任她,反正他心裡還是蠻歡喜的。
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桌,唐梓食指大動,毫不掩飾自己對沈之衡的崇拜。這活潑又愛撒嬌的樣子,和十五年前還真的是一模一樣。
正吃著飯,沈之衡想起來昨晚父親在電話裡的囑託,他看了一眼正津津有味啃著排骨的唐梓,問她:「過年要不要和我回家?」
唐梓的動作停住,眼睛撲閃撲閃眨了兩下,似乎是在質疑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我嗎?」
看著她傻乎乎的樣子,沈之衡搖頭失笑,看來他的女朋友對他們的感情還真的是十分缺乏安全感。
存著刻意逗她的心思,沈之衡故意「嗯」了一聲:「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果然,唐梓臉上露出了幾分可惜:「嗯……我的意思是,會不會太早了點兒啊?」
沈之衡朝她碗裡夾了一塊排骨,嚴肅地告訴她:「一點兒都不早,小梓,過完年我已經三十一歲了。」
沒聽懂他話中蘊含的深意,疑惑的唐梓跑去向白逸凡尋求幫助。白逸凡看了她半晌,毫不客氣地朝她吐出一個字:「笨!」
被說笨的唐梓不樂意了,憤憤地看著白逸凡,就見後者朝她笑得極其曖昧,更是讓她一頭霧水。
「也是,本來戀愛中的人智商就不高,更何況您還是個僑胞,聽不懂也算正常,不怪你不怪你。」白逸凡自顧自感慨了一番,然後一隻手拍了拍唐梓的肩膀,「躲起來樂吧,沈之衡這意思是說,他已經開始考慮你們的終身大事了。」
哈?
唐梓還在消化這個資訊,白逸凡比她著急,立刻拉著她就要陪她去準備送給沈家家長的禮物。
唐梓對這些禮節不甚瞭解,懵懂地跟著白逸凡。
兩人在商場逛了足足兩小時,一點兒成果都沒有。
比起比她著急的白逸凡,唐梓更理智些:「我覺得,我們得先知道他爸爸媽媽喜歡什麼,這樣才好選。」
也是,關心則亂的白逸凡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臨離開商場還不忘千叮嚀萬囑咐:「你一定記得問,問好我再陪你選。第一次見家長,你可得好好表現,不然有的你後悔。」
白逸凡可是有前車之鑑,一直都忘記不了當初沒人告訴她這些禮節而鬧出的笑話。她真心希望唐梓好,不願意自己的悲劇在唐梓身上重現。
她的好意唐梓都記在心裡,雖然覺得她對這事太過敏感了一些,但還是聽取了她的建議,事先做足了功課。她多少聽沈之衡提及過他的父母,雖然從沒接觸過,可是她想,能把沈之衡培養得這麼優秀,他的父母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白逸凡的癥結來自哪裡,唐梓也知道。不過聽沈之衡的說法,趙世琛的母親早就放下了對白逸凡的偏見,至於她的心結要如何解開,他們這些旁觀者,還真的無能為力。
聽聞唐梓要跟沈之衡回家過年,唐梓遠在倫敦的養母蘇珊太太非常誇張地表達了自己的興奮。比起母親的開心,唐梓發現父親顯得有些深沉。
母親說,這是父親在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即將成為別人的寶貝時,產生了心理落差,可唐梓覺得,這是父愛的一種無聲體現。
最後,父親還是沒有忍住,彆扭地對唐梓說:「什麼時候把那個搶走我心肝寶貝的人帶回來,讓我看看他值不值得託付。」
儘管一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唐梓跟著沈之衡踏上杭州的土地時,唐梓整個人都不可抑制地緊張起來。
沈之衡安慰地環住她的肩膀,儘量緩解她的緊張情緒。
沈之衡事先在電話裡交代過,唐梓就是他一直找的小囡。對於兒子的感情,沈盛國和裴寧都不打算干涉太多,之所以這次把唐梓叫到家裡,也就是好奇到底是怎樣一個孩子,竟然和自己家兒子,有這麼奇妙的緣分。
在菜品滿是江南風味的飯桌上,沈盛國抱著雙臂,打量著唐梓一言不發。唐梓正襟危坐,心裡打鼓。
感覺到唐梓的不自在,飯桌底下,裴寧用腳踢了踢沈盛國。沈之衡也摸不準父親今天一反常態的樣子,不停地給坐在身邊的外婆夾菜,試圖曲線救國。
察覺妻子眼睛裡警告的味道,假裝嚴肅的沈盛國頓時呵呵一笑:「小梓啊,別拘束,當在自己家。」
沈之衡被自家父親噎了一下,單手握拳放在嘴邊咳嗽幾聲。
這一頓飯唐梓吃得心驚膽戰,直到她跟著沈之衡的母親去廚房洗碗的時候,裴寧的和藹可親,才讓她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