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緒

你既然管了我,就要管到底

「姐,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隔著窗戶,春生快哭出來了。

春見坐在他對面,沉默。

春生一雙手修長勻稱,此刻它們正抓在窗戶的鋼筋上,他不斷為自己辯駁:「真的,我就每天打打比賽搞搞直播,我什麼也沒做。就……就突……」

「春生,你生日是6月1號對嗎?」

春生一愣,木訥地點了點頭。

春見點頭:「那就好,你已經滿18週歲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是,姐,」春生欲哭無淚悔不當初,「我打比賽是賺錢了的,我不是為了玩,我是為了……」

「春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春見打斷他,心裡一片荒涼。這種擦屁股的事從小到大她做得太多了,多到現在再面對都要吐了。

只是要說無奈,春見更甚。

春見見他一臉蒙,嘆口氣,耐心解釋:「前腳警察剛打電話通知我,理由是你疑似協助了某平臺洗黑錢,證據確實充分的話,是要判刑的你知道嗎?後腳你班主任給我發了資訊,說學校針對你屢屢逃學,學風不正的行為,要給出相應的處罰。我多了一句嘴,問她可能會怎麼處罰,她告訴我,勸退通知就差校長簽字了。」

春生漲紅著臉,握著鋼筋的手蜷曲了一下,指甲不經意刮到上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春生。」春見抿唇,「的確,我沒有給你樹立好的榜樣。我讀書讀到博士,卻沒有給家裡帶來很好的物質生活,讓你產生了讀書無用的想法,我不是個稱職的榜樣我無話可說。但是,春生,我從來不會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即便做錯了事情也知道為什麼做錯了,錯在什麼地方,我知道什麼是‘是’什麼是‘非’。你呢?你知道嗎?」

春生啞然。擺在明面上的是非,他當然知道,但稍微被人拐一下,那就未必了。

春見起身:「我看這裡面也挺舒服的,你就好好待著吧,該吃吃該喝喝,老實說,我還真羨慕你。」

「不是,」春生撲向視窗,哭了,「姐,你真不管我了?」

看見鐵欄杆裡的弟弟,春見也很難受,但是她確實沒辦法,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那一口氣憋在嗓子哽得沒法呼吸。

走出看守所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一下子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要去哪兒了。

城市另一邊——

白路舟將手中的簽字筆朝桌子上一摔:「起訴選手個人的那些條款去掉。」

唐胤驀然抬頭:「什麼?」

白路舟用指尖捻著資料,看得認真:「沒必要。」

「沒必要?只要是參與了對方平臺……」

白路舟合上資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擋住了唐胤面前的光:「不管對方平臺用何種方式,對我們造成了何種損失,對方平臺的選手如果主觀意識上是不知情的,那他們也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我們要做的、能做的,是用一切合法合理的手段討回我們的權益。至於將對方選手趕盡殺絕的做法,唐胤,你覺得合適嗎?」

唐胤說:「商場本來就是如此,沒什麼合不合適,一切以利益最大化為原則。當初我給了他們選擇,他們……」

「他們的選擇不是hold,所以你就要除之而後快?你把個人情緒置頂,還敢說一切以利益最大化為原則?」白路舟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視他。

唐胤抬頭,目光含笑,語氣卻是冰冷的:「這三年,公司大小事務你都沒經手管過,很多東西你不知道……」

「所以,」白路舟迎視上他,絲毫不讓,「我從現在開始知道,不可以?」

唐胤勾起的嘴角有一絲鬆垮:「你以為,公司走到這一步,很容易?」

「不容易。」白路舟走到會議桌最前面,關掉投影儀,對一直躲在角落打噴嚏的姑娘說,「你先出去,把門帶上。」

唐胤冷笑:「你以為,我做這些都是出於我的私人情緒?這件事如果不亮出我們的態度,今後就會有更多不入流的戰隊出現分食這個市場,到時候,你要怎麼做?啊!把自己辛辛苦苦開拓出來的領域拱手讓人?」

「不至於。」白路舟迅速瀏覽了一下這兩年電競比賽的相關資料,「這幾個人在亞服排名都很靠前,還有國服前五的選手。我秉信勤儉節約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你不吃剩飯,我吃。」

唐胤指出:「為了一點金錢利益就不分黑白的人,你就算把人要過來,也不可能指望他對你忠心。」

白路舟略顯疲憊:「我要他忠心做什麼?這種吃青春飯的行業,一個選手的職業壽命就那幾年,在他們心裡,價錢多少就是用來衡量他們自身價值的標準,所以誰出價高就跟誰,這是行業規則吧?換作是你,十七八歲的年紀,你會怎麼選擇?再說,」他將椅子挪開,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大氣場,「都是利益至上的生意人,我們關上門說話,誰黑誰白,你說得清?對方用金錢誘惑他們,你就用權勢扼殺他們。如果我們真那麼做了,和對方平臺又有什麼區別?」

唐胤雙手握拳:「這件事我們各執己見,你是公司的最大股東和法人代表我尊重你的想法。但,舟行的執行董事是我,所以我不會放棄我的決策。」

白路舟掃了一眼唐胤,無意再繼續爭執,止住話題,推門出去。

一股熱氣從門縫裡溜進來,撲到門口陳隨的身上,他起身雙腿一軟,眼瞅著又要跌坐下去,被姜予是一把抓住胳膊,笑:「怎麼,這就怕了?不是鬧著要自己開公司嗎?」

陳隨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一副受驚不小的模樣:「我覺得還是跟著你們混比較有前途。」小聲嘀咕,「太嚇人了,他倆是要吃了對方嗎?」

姜予是拖著陳隨出門,唐胤沒好氣地在他身後喊住他:「你提醒他一嘴是什麼目的?」

姜予是扭頭攤了攤手:「各司其職而已,沒什麼目的。」

「算了。」唐胤問,「不需要他簽字也可以吧,不是有公章嗎?」

「唐胤啊,」姜予是說,「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這群人,沒有白路舟是湊不到一起的,沒有白路舟就不會有舟行吧?這三年,你作為舟行的執行董事的確是勞苦功高,但我要提醒你,現在白路舟回來了。」

夜風從城市南邊吹來,擦過車身流暢的線條,呼嘯著湧向夜的更深處。

陳隨不明白:「你說我小舟舟和我小唐總誰對誰錯?」

姜予是繫好安全帶,左右檢查了一遍後視鏡:「成年人的世界裡不分對錯,」扭頭順手將陳隨的安全帶繫上,「只看利益。」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呀,我覺得小唐總的做法更簡單有效不是嗎?為什麼我小舟舟要反對?」

「他不是反對,只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而已。」

「啊?」

「算了,你這腦袋瓜子是想不明白的,別操這份心了。」

「也是,還不如想想等下吃什麼。哎,我們吃什麼?要不去你那兒,你給我做?你上次做的那個牛排還不錯。」

「好。」

「那我晚上就不回去,住你那兒。」

「不行。」

「為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

陳隨撇了撇嘴:「嘁,都是大男人,你怕什麼,怕我吃了你?」見對方沒回話,陳隨恍然大悟,「咦,你不是吧,怕我對你有企圖?算了吧你,小爺性別男,愛好女,就算你是潘安轉世……呸,小爺才是潘安轉世,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姜予是眼尾一垂,偏頭看了一眼陳隨,把想說的話嚥進肚子。

算了,沉默是金。

何止打電話給白路舟,說他要回一趟九方山老家,把他爸媽接到建京來找事兒做。

白路舟剛掛上電話就看到白辛帶著兩隻狗往1號廠房裡鑽,知道喊她聽不見,但還是喊了:「白辛你把狗朝哪兒領呢?回頭要是把我那些車劃了,你就有狗肉吃了,帶到後面……爸?您怎麼來了?」

白京揹著手,咳了兩聲,目光像含了鉛一樣,掃到人身上彷彿是砸過來倆大鉛球般沉重,然後幾十年如一日的開口就是呵斥:「像什麼話,這片廠子就要動工拆除了,你擱這兒是準備給我當釘子戶?」

白路舟習以為常,吊兒郎當地回:「哪能啊,我這不是一回來還沒找著住處嘛。」

「哼,你在建京有多少房產,以為我不知道?」

白路舟摸了一根菸,看了一眼白京又給塞了回去:「我喜歡敞亮行了吧,您大晚上的跑我這兒幹什麼?張阿姨知道?」

「誰跑你這兒來了,我就是路過來看看我買的地。怎麼,還要你同意?」

白路舟瞥了一眼白京,他頭上還戴著某高爾夫俱樂部的帽子,從那邊過來要連穿好幾個區,可真是順路。

但他不拆穿,順著毛捋:「您看您來都來了,不然瞅瞅您孫女?」

說著準備去喊白辛,白京揮手打斷:「行了,我忙著呢!」

「大晚上有啥可忙的,要不我給您彙報彙報我最近的工作?」

可還不待白路舟開口,白京就給他總結道:「從九方山回來一兩個月內,把這幾年錯過的手錶、車,凡是看得上眼的都收了個遍。你這段時間和誰在一起、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我比你自己都清楚,需要你給我彙報?」

「不是,還有沒有隱私了老白同志?」

「你恨不得天天住在熱搜上,我想不知道都不行。」白京回身指著他那半廠子車,「好的學不會,這種鋪張浪費的行為你倒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白路舟往廠房裡走了兩步,咧嘴一笑:「您也知道青是出於藍。再說了,我鋪張浪費也沒花您的錢不是,也算不上是坐吃山空的紈絝子弟,光這一點就夠您樂的了。」

白京顯然不這麼認為:「你那錢雖說不是從我賬戶裡流出去的,但如果我要是真想左右你,你覺得你在建京搞的那點兒小名堂能賺到錢?算了,你自己鬧去吧。」

白路舟把白京送出去,殷勤地幫他拉開車門:「您看啊,咱爺倆呢互不干涉,彼此相安無事也挺好的。白辛讀書的事,您要不願出手幫我,也別出手給我使絆子,行吧?」

白京鑽進駕駛室,看都不看他,直接撂話:「你叔叔那裡你就不要去找了,別跟人添麻煩。」

既然白京放話了,那想必直接找也是沒用的。白路舟還沒有不自知到那種地步,所以隔天中午,他帶著白辛親自去了一趟建京二中。

高二年級辦公室,靠窗的辦公桌上的加溼器亮著藍色的燈,水霧從裡面源源不斷地噴出來,給旁邊的綠蘿葉子上蒙了一層水,匯聚在葉尖,滴下來落在攤開的作業本上,洇掉了紅色的筆跡。

陳婧回頭抽了張紙巾將水吸掉,然後將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抬頭時臉上還掛著笑:「你讀高一的時候我還在建京一中教書,你數學老師是我們數學組的組長,天天都誇你。沒想到,你居然是春生的姐姐。」

有個別科老師插話:「春生這孩子呢,聰明是很聰明,就是聰明勁沒用在正途上……」

春見將手中的紙杯放回桌子上,聲音不輕不重:「春生不是叛逆期沉迷遊戲的中二少年,他是職業電競選手。」

陳婧和其他老師一頓。

春見說:「他錯在擅自離校,沒有遵守校紀校規,並由此給二中帶來了非常不好的影響,所以學校對他怎麼罰都不為過。但是,」春見站起來,沒頭沒腦地衝陳婧鞠了個躬,「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教書,傳知識;育人,辨是非。一個學生,知識點沒弄懂,老師會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聽;同理,如果這個學生還不會做人,那麼,學校就不要他了嗎?」

春見沒敢看陳婧的表情,但辦公室裡凝重的氣氛告訴她,她有可能搞砸了。來之前,春見告訴自己,要低頭,要求情,不要講道理,裝可憐就好了。

但話趕到了那裡,她就什麼都不顧了,她並不是一個感性的人,說不出那些感性的話也是情理之中。

陳婧人到中年,耐心已經被磨了出來,對年輕人多了許多包容,伸手給春見換了一杯水,示意她坐下說:「道理我們做老師的都懂,但春生這次的影響的確很嚴重。學校這麼做也是希望給其他同學一個警告,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學生。」

春見坐下,手捧紙杯:「這件事還沒有最終定論,春生也是受害者。如果春生真犯了法,那不用學校說,我們都會自己來退學。但是,在一切都還沒下結論前,請求學校保留春生的學籍。」

陳婧嘆了口氣,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春見,辦公室門口光線切換,有人逆光而來。

人還沒進門,就聽到聲音:「我來給我們辛勤的園丁送點兒澆花的水,陳……」

聞聲,春見猛地扭頭,來人的話戛然而止。

「小舟?」陳婧笑著站起來,並馬上回頭對春見說,「要不,今天先到這兒,你反映的情況我會跟校長說,有結果了我隨時通知你。」

春見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原本已經組織好的用來說服陳婧的話全都亂了,她此刻尷尬得只想趕緊迴避,於是一鞠躬:「那麻煩陳老師了。」說完轉身,經過時衝白路舟和白辛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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