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見心

「我爸沒親過別人。」

「也沒親過我啊,」春見反應過來,驚訝,「你爸親過我?」

白辛大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下,接著點頭如搗蒜,撒謊:「嗯嗯,趁你睡著的時候。」

春見心下一驚差點崴了腳,驚訝著強裝淡定:「什……什麼時候?」

白辛嘿嘿一笑,手忙腳亂地比畫說她要去林子裡遛狗,先一步溜了。春見這才反應過來,覺得白辛十有八九是在騙自己。

白辛果然是白路舟帶大的,畫風都是複製貼上般地像。

到達北邊巖場,她取下背包準備收集岩石樣品,在包裡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地質錘,卻摸出了一瓶啤酒。

酒瓶完好沒開封,封腰上的標籤被撕了一道,留出的白紙上有不經意蹭上的紫紅色指甲油。

這明顯的痕跡想要猜到是誰並不難,也不難分析出對方這麼做的用意,只是春見並不在意,她現在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後離開。

她的未來還是一片迷茫,王草枝隨時會打電話來問她要錢,春生可能下一秒就會再出狀況,春來永遠是她心頭上一團澆不滅的火。

至於白路舟,她不想給自己的人生惹上新的麻煩,僅此而已。

抬頭看了眼不遠處和狗狗嬉鬧的白辛,她將酒瓶擱在地上,轉身回去取工具。

來回不過二十分鐘,等她再次回到原地的時候,白辛和那兩條狗已經不知所終。白辛聽不到,她就喚狗的名字,但響應她的只有兩邊石壁的迴音。

春見心裡越來越慌。

何止說過,白路舟為了白辛,放棄了軍人生涯裡一次非常榮耀的升級。即便不扯這些,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白辛,春見就算再瞧不上他,但在他對白辛這件事上,她是服氣的。

可現在,她把他的白辛弄丟了,他會剁了自己吧。

不敢想。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掏出羅盤,順著白辛遛狗的方向找去,石子路上留不住腳印,這加大了尋找的難度,還好他們一路走過去折斷了不少灌木。

天開始變暗,春見喊得嗓子都疼了,已經到了林子深處,到處都是高大的落葉喬木,地上遍地是鬆軟的枯枝腐葉,即便是有走過的痕跡,也都被新的落葉遮得難以辨認。

白辛不是任性的孩子,春見有理由相信她不會亂跑,但她畢竟不是個健全的孩子……

想到這裡,春見心裡溢滿了悔恨、懊惱,忍不住捏拳衝自己腦袋狠狠捶了一下。

醉得一塌糊塗的白路舟剛回房間休息就被院子裡的狗叫聲給吵得不得安寧,推開窗子,衝白辛吼道:「能不能消停點!」

白辛看懂了他的唇語,朝他癟了癟嘴,然後趕緊趁他還沒閉眼比畫問他春見阿姨有沒有回來。

白路舟心裡煩著,說著醉話:「誰管她……等下,你們去哪兒了?」

白辛給他指了個方向。

白路舟腦子不算清醒都能馬上飆出火來:「我去,她是強驢嗎!」邊罵邊隨手抓了件外套就奔下樓,問白辛,「你們去多久了,怎麼你一個人回來的?」

白辛比畫:「天黑之前去的。我遛完小紅和小黑出來沒找到春見阿姨,我就回來啦。」

從他的那個角度望過去,北邊巖壁像是被斧頭劈開的一樣,豎在張牙舞爪的樹林像是在對誰示威。此時,黝黑的夜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塑膠布,將他困在其中,難以呼吸。

他幾乎是不帶半點溫柔地拖著白辛往回走,邊走邊數落她:「你怎麼能把那個蠢蛋一個人丟在那裡,我跟你交代過不要擅自行動。這會兒她要是出事了,你看我怎麼揍你。」

白辛表示很冤枉啊,再說了,到底誰才是你女兒。

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從身後傳來,春見沒敢扭頭,本能地嚥了咽口水,全神貫注地注意身後的動靜準備隨機應變,但沒等她準備好,兩條半人高的阿拉斯加「刺溜」一下躥過來,圍住她,邊搖尾巴邊往她腿上蹭。

春見鬆了一口氣,一轉身就對上了白路舟那雙要吃人的眼睛,接著頭頂一黑,一件外套蓋住她的頭。

從小到大,春見都明白一個道理,如果做錯了事,就要做件更有價值的事情去彌補。比如現在,為了穩住白路舟,在他開口責難她之前,春見馬上報出自己的勘察結果:「有好訊息,這邊的石灰岩巖壁據我初步觀察……」

「你觀察個鬼啊觀察,」白路舟根本不吃她那套,原本的幾分醉意被之前的驚嚇惶恐以及夜風吹散,心落下來的同時火也冒了上來,「你這麼厲害還能把自己觀察到林子裡出不去了?」

「沒有啊,我是來找白辛的。」

白路舟氣不打一處來,指了指一邊正在逗狗的白辛:「我閨女早就回去了,你以為她跟你一樣蠢?九方山那麼大,放她一個人進去,我都不帶擔心的,早上出去,晚上回來,跟玩兒一樣。」

春見的臉有點黑,偏偏這個時候白辛還十分沒有眼色地附和了白路舟,比畫著:「對啊,我從小就是在山裡長大的,我不會迷路。」

「你們倆的意思是,我一個搞地質的把自己困在這小樹林出不去了?」春見被他們的想法給震到了。

白路舟不說話,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游走一遍:「不是我倆非要這麼想。你瞅瞅你現在的樣子,渾身上下哪一點能證明你可以走出去。」

「首先……」

「你趕緊打住啊,我酒都沒醒就跑過來找你,不是要聽你在那兒給我講道理的。」

白辛給春見提示:「他是要讓你服軟。」

這就不巧了,春見的人生詞典裡剛好沒有「服軟」這兩個字。

白路舟就不明白了:「我說你怎麼這麼強啊,你屬驢的?我這麼大一帥哥大晚上跑到樹林裡來找你,你說兩句好聽的話怎麼了?掉你肉了?」

春見也委屈:「我要說啊,是你不讓的。」

「我跟你之間除了工作就不能說點別的?就沒有一點私人情誼在裡面?」

白辛看不下去了,回頭牽著自己的兩條狗走到了前面。

來時走得急出了一身汗,現在緩下來又被風這麼一吹,白路舟清醒了不少。看著面前冷得縮成一團的春見,也不忍心再罵她了,將她手上拿著的衣服奪過去,沒有章法地又給她往身上套,還嘴硬地斥責:「你能不能聽話點兒?」

套完衣服,他又撩起自己的外套衣襬給她擦頭髮:「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在浪費你時間。你以為我不急?但急有什麼用?像你這樣不管不顧冒雨趕工,出了事怎麼辦?」

春見的頭被他揉著,臉幾乎被摁著貼在他胸前,那呼之欲出的雄性荷爾蒙夾雜著已經散得差不多的酒氣讓春見有些臉紅。

他停下動作,手還抱著春見的頭,拇指不自覺地捻著她耳後的皮膚,觸感讓他上癮,他硬生生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轉到前面蹦跳著追著阿拉斯加跑的白辛身上:「那個孩子的父親,曾經給我上過課。」

春見驚訝,驀地抬頭:「白辛不是你的?」

白路舟白了她一眼,鬆開她:「你不挺聰明的嘛,這都看不出來?我今年才多大啊,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閨女?也就白京那老頭兒,才會不分青紅皂白給我貼那種標籤。我跟你說,我這個人很有原則的。」

春見走在他身邊,側目看了他一眼,心裡滿是不敢說出口的嘀咕。

「她是我戰友的孩子。」白路舟解釋。

那年白路舟被白京打了個半死之後丟去了九方山,三個月的新兵訓練結束,他的元氣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一同恢復的還有他日天日地的性子,誰管都不服,屢屢犯錯,禁閉室就跟他家開的一樣,他三天兩頭往裡鑽。當時部隊裡誰都不願意跟這混世魔王走近,願意搭理他的只有三人:一個是成安,一個是跟他同時進部隊的何止,一個是白辛的親生父親、他當時的班長。

九方山林區發生特大火災那天原本是該白路舟出任務的,但他前一天被關了禁閉,替他去的是班長。

五個小時的逆行施救保住了九方山林區,甚至保住了那幾個縱火嫌疑人的生命。

班長卻沒能回來。

春見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白路舟對習錚在林區抽菸時那強硬的態度,當時還覺得他有些太過嚴厲了,現在想想非常能理解。

她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問:「你覺得班長是替你死的?」

白路舟嗤笑,笑得很苦:「有時候真想不通,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巧合的事。白辛那天晚上發著高燒,她媽找了班長一夜。我不知道那天班長其實是請了假要回去帶閨女看病的。」

春見脫口而出:「所以白辛不是天生聾啞,是那天燒壞的?然後就被她家人遺棄了?」

白路舟沒回答,算是預設了。

「你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嗎?老天爺想收回去的時候,就是眨眼的工夫,你甚至都還沒鬧明白究竟做錯了什麼,就再也沒有機會明白了。春見,我相信你的業務能力,可我手上已經有條人命了,承擔不起第二條,所以即便你告訴我萬無一失,我也不敢讓你去冒險。」

他沉默下來,春見也再無言語。

他高大精悍,靠近時身上有熾熱奔騰的溫度,他的背影在黝黑的夜裡,卻有種不同於白日的張揚。

那是落寞。

春見想安慰,嘴唇動了動卻無從開口,最後思來想去組織半天,吭哧吭哧道:「每一次颳風下雨,都是看起來很尋常的自然現象,但過了千年萬年,你就會發現,大自然的千溝萬壑其實都是由它們成就的,」她頓了頓,「科學不相信偶然和巧合,所有擺在你面前的事物,都是日積月累的結果。

「所以,那不是你的錯。

「何況,你把白辛養得這麼好。我從沒見過有哪一個身體殘疾的孩子像她一樣活得開朗自信,充滿活力。就算是正常的孩子,也未必能像她這樣。」

白路舟笑:「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算是吧,佐證我的觀點而已。」

白路舟:「……」對她就不能抱有期望,「你果然一點都不可愛,你這樣的會孤獨終老,知道嗎?」

「‘孤獨終老’這個詞,在社會學上其實是個偽命題……」

「行了行了,」白路舟頭疼,「你腦袋瓜裡除了這些還有點別的嗎?你前男友是怎麼忍受你的?」

春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就是忍受不了,才變成前男友的吧。」

「一個女人怎麼能做到像你這樣不解風情的?」白路舟用胳膊輕輕搡了她一下,「我問你,你是不是那種蠢到認為只要上了床,女人就會懷孕的人?」

此時已經快走出林區,光線強了點,春見側目,充滿懷疑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白路舟衝口而出的笑還沒衝出來,春見就又開始讓他腦仁疼的學術剖析:「成熟的兩性關係裡,‘上床’這個詞難道代表的不是發生關係嗎?既然會發生關係,那麼女方會懷孕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啊。」

「你……」

「我怎麼了?」春見反應過來,「你不會以為我是那種生物白痴吧?拜託,你把我們工科女生想成什麼樣了?」

白路舟:「……」讓你嘴賤。

「但是,白路舟,」春見忽然停下來,認真地望著他,「我會聽你的話。」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信任,高大的樹木落進她眼睛裡,白路舟詫異的表情也落進她眼睛裡。

春見重新開始往前走,說:「除了想早點完成這份工作,然後早點離開,我也真的想幫你。」

白路舟咧嘴一笑,不正經:「承認喜歡我啦?」

春見:「……」是什麼讓他有如此強烈的錯覺?

春見:「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

「那不行,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啊工科生。再說了,承認喜歡我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不是跟你吹,本少爺在去九方山之前,那可號稱是億萬少女的夢想、國民老公來著。哎,不信你上網搜搜啊。你是不是平時都不上網的?哎,你以前真的沒聽說過我嗎?」

……

碎石路被踩得沙沙響,三人倆狗,在細細的雨中越走越遠。

走到路的盡頭,黑夜以沉默包容的姿態將一切攬入懷中。

春見耳邊一暖,白路舟俯首跟她說了句:「你很好,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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