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第一次走出醫院的大門,阿哲玩得很開心,直到我和沈林奇送他回醫院,他躺在床上困得不行,卻還對白天看過的海豚念念不忘,拉著我的手,嘴裡夢囈般唸唸有詞:「姐姐,下次一定要再帶阿哲去看海豚,海豚……」
我看著他在這樣的囈語中沉睡過去,默默地退出病房,眼眶竟然有些溼潤。
這時,一直等在門外的沈林奇走了過來,我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脆弱,趕緊抹了抹眼淚,可是即便這樣,他還是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是眼睛裡進沙子了!」我朝他瞪了一眼,搶過他手裡的紙巾,狠狠擤了把鼻涕,又把紙巾丟回給了他。
想必沈公子是被我摧殘慣了,竟然眉頭都沒皺一下地把紙巾丟進了身邊的垃圾桶,然後淡淡地說:「我建議你以後找個新穎一點兒的藉口。」
傻子都看得出來我這是藉口,但這傢伙就不能別拆穿我嗎?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挺起胸,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先回家了。」然後,抬腳要走。
然而,他卻把我攔住了。
「你不覺得忘了跟我說三個字?」他說。
三個字?
我愛你,去死吧,還是……我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終於頓悟過來。
「謝謝你。」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真想跳起來,指著沈林奇的鼻子罵:有你這麼不要臉,跟人討謝謝的嗎?雖然這傢伙今天做的事,確實讓我狠狠感動了一把。
「不該有所回報?「他卻在此時得寸進尺。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你想幹嗎?」
「我想……」他故意賣起了關子,一步步逼向我,然後在把我逼得無路可退、口乾舌燥、胡思亂想之際,說了三個字:「吃泡麵。」
當時我整個人都斯巴達了!我都已經準備好這傢伙會提出「親我一下」「陪我過一夜」之類過分的要求了,他卻只要吃泡麵!我好歹也是個靠臉吃飯的女演員,就比不上一袋泡麵嗎?
沒出息!
「不行嗎?」他眯起了眼睛。
「行!」我回過神,堅定地點頭。這麼愛吃泡麵,姐以後給你買一車,讓你用紅燒牛肉麵的碗泡香菇燉雞味的麵餅,放蝦仁海鮮的調料包,和筍乾老鴨的醬包。
不信吃不死你!
儘管沈公子提出吃泡麵的要求並不高,但是鑑於他曾有過吃完泡麵就親人的惡劣前科,我還是決定,當他在我家吃麵的時候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搬張小凳子在旁邊蹲著,一察覺風吹草動就趕緊溜人。
幸虧,他這次並沒有要重蹈覆轍的意思,一個人低頭吃著泡麵,連話都沒跟我講一聲。
我在這樣的警惕中,人生第一次仔細觀察了一遍沈林奇吃泡麵的過程,這才驚奇地發現,他吃泡麵的樣子很優雅。從吃第一口面,到最後從容不迫地喝下面湯,周身始終環繞著一股高貴的氣質,很難讓人相信他這樣的人竟然會對泡麵念念不忘。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警惕終究還是轉化成了好奇。
我試探著問:「除了在我這兒,你吃過泡麵嗎?」
「你覺得呢?」他放下筷子。
「我覺得吧……」我看看他,又看看泡麵,最後還是很肯定地搖了搖頭,「沒吃過。」
「我吃過。」他用很簡單的三個字,推翻了我的猜測。
我有些不信,於是追問:「什麼時候?」
他卻忽然不回答我了,神色看起來有些凝重。
我一下子就腦補了,興奮地說:「不會是你小時候偷吃,讓你爸發現,然後被暴打一頓這樣狗血的事情吧?」
他的臉色更差了。
我激動得熱血沸騰,湊過去逼問:「你別逃避問題嘛,到底是不是我猜的這樣啊?有什麼不開心的,就說出來讓我開心……啊不,和我分享一下嘛!」
事實證明,我在沈公子面前真的不適合得意忘形,因為把他逼急了的後果通常會很慘烈,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我被撲倒了。
「你再說一句試試?」他壓在我身上,很不客氣地威脅我道。
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我乖乖地閉了嘴。
周遭在我閉嘴的那一剎那安靜了下來,我緊張地盯著沈林奇,儘管我和他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過了,但我還是耿耿於懷他剛吃了一碗泡麵,並且沒有刷牙的事實。
沈公子顯然對我閉嘴的表現很滿意,神色緩和了下來,手撫著我的發,自言自語道:「你還是安靜的時候比較漂亮。」
姐姐我拉屎的時候都很漂亮好不好!儘管我內心的怒火洶湧澎湃,但為了不再激怒沈公子,我還是忍住了。
然而,他卻並沒不打算就此放過我,他的指尖穿過我的長髮,托起我的下巴,順勢便要吻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請別以為這是意外的打斷,事實上我雖然不聰明,但還不至於大晚上把沈公子帶回家,孤男寡女,任他魚肉。早在回來的路上,我就發了條十萬火急的簡訊,叫小白兔奶昔馬上來我家陪我。
作為我的好姐妹、好基友,奶昔果然不負眾望,在我最危急的時候,摁響了我家的門鈴。
「我去開門!」我欣喜若狂地推開沈林奇,跑去給我的恩人開門,並且準備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然而,就在我樂呵呵開啟門的那一剎那,我卻傻眼了。
一身休閒裝扮的喬銘陽笑眯眯地站在門口跟我打招呼,身後跟了個臉色很難看的金乃昔。
「這渾蛋偷看到我的簡訊,非要跟我一起來!」乃昔尷尬地和我解釋。
「我是怕你喝醉又跳鋼管舞。」喬銘陽的嘴始終劇毒無比。
「跳鋼管舞怎麼了?你十歲的時候到我家,還尿床呢!」
「是九歲零十一個月!」
「對對對,我明天就把大明星喬銘陽九歲零十一個月時尿床的床單拿去淘寶上拍賣!包郵哦親!」
「金乃昔你找死啊!」
「我是你姑媽!說話注意點兒!大侄子!」
……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感覺今天晚上有這兩個活寶在,大家都別想睡了。
我的本意是叫乃昔過來陪我,以防沈公子乘人之危,哪知乃昔帶來了喬銘陽,一時間,我這不大的屋子裡硬生生地塞進了四個人,可想而知有多混亂了。
我一邊看著喬少和乃昔大眼瞪小眼,一邊又忍不住去瞟沈林奇的臉色,生怕他翻臉。
沈公子看上去一點兒都沒有要翻臉的徵兆,相反還格外平靜。然而這樣的平靜反倒讓我覺得更不安,為了打破這種詭異的氣氛,我只好建議:「時間不早了,要不先睡覺吧?」
「就兩個房間,怎麼睡?」喬銘陽問了個很直接的問題。
怎麼睡還不簡單?我指了指他和沈林奇:「你們倆一間,我和乃昔一間。」
「不行。」
「不行。」
幾乎是同一時間,不對盤的沈公子和喬銘陽給出了相同的答案,都是不可以。
我頓時就鬱悶了,現在地價這麼貴,有個兩室一廳就不錯了,他倆要是不肯睡一起,那我們四個人要怎麼分配?難道要叫人睡沙發?
我看看沈林奇,再看看喬銘陽,幾經權衡之後,還是笑眯眯地朝向了喬銘陽,道:「喬少,要不你將就一下,睡沙發?」
「沒門兒!」
我的提議立馬慘遭拒絕。
我當時就怒了,拍案而起,指著喬銘陽的鼻子就罵:「誰叫你不請自來?有個沙發讓你睡已經不錯了,要不然你就回家睡你的床去,別來我這兒瞎摻和。」
乃昔在旁邊為我這番話鼓掌喝彩:「說得好,他就是瞎摻和!」
「金乃昔,你信不信我這就去告訴你媽,你喝醉酒還跳鋼管舞!」
「喂!你這也太卑鄙了吧,不是說好不告訴我媽的嗎?」
「我反悔了,你有意見?」
「出爾反爾的渾蛋!」
「落井下石的小人!」
……
「stop!」我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了這兩個傢伙的吵嘴,我說,「吵什麼吵?乾脆大家都別睡了,難得湊到四個人,我們通宵打牌,同意的舉手。」
我和乃昔同時舉起了手。
「不同意的睡沙發。」我又補充了一句。
喬銘陽很不甘心地舉起了手。
「你呢?」我把臉轉向沈林奇。
「我隨便。」他說。
「ok!」我拍案而起,做了決定,「三票通過,一票棄權,今晚我們打牌!」
就這樣,我們這四個就算平時湊到一起也只會相互看不順眼的人,竟然真的在客廳裡打了整整一晚上的牌。
我因為前一天晚上通宵,精神不濟,輸得慘不忍睹。輸到差不多凌晨四點的時候,我實在是扛不了了,只好把手裡的牌丟到一邊,道:「你們繼續,我先去房裡睡一會兒。」然後,不顧一切地衝向了柔軟的床。
我一覺睡到了中午。
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覺得自己還沒睡夠,於是拿被子包住臉,轉了個身想繼續睡。哪知一轉身,卻撞到了睡在我身邊的另一個人,我以為是乃昔,就很放心地抱住了她。
但是,尺寸和柔軟度都不符啊!
我猛地醒悟過來,掀開被子,從床上彈坐了起來,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沈林奇。
他也剛睡醒,赤著上身,睡眼惺忪,凌亂的頭髮看上去有種別樣的性感。但是,我可沒興趣在這時候欣賞沈公子那傾國傾城的皮相,我說:「你……你怎麼會在我床上?乃昔他們呢?」
「走了。」他很淡定地說。
「那你怎麼不走?」我脫口而出。
對話一下子頓住了,他看向我,原本睡意矇矓的眼裡,透出些許王者之威:「我為什麼要走?」
我有些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與他對抗:「你當然要走,這是我家。」
「你確定?我怎麼記得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一句話,把我說得毫無還擊之力。
我想我一定是在這個屋子裡住了太久時間,以至於忘記了三年前,究竟是誰施捨給我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要不是沈林奇,我現在大概還租著幾百塊一個月的宿舍,成天擔心著被房東追討房租吧?是他改變了我的一切,讓我覺得自己還有個「家」。
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他始終是我的恩人。
我閉嘴不再說話,他卻翻身,壓到了我身上。
「這屋子裡的東西,包括你,都是我的。」他說完這句話,我的唇就被吻住了,這種曖昧姿勢,讓這個吻很容易地深入了下去。
我閉上了眼睛,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感覺。
我可以接受他強迫我、誘惑我,又或者使詐讓我愛上他,但是我接受不了他用這種理由讓我就範,就好像拿人錢財的娼妓,將感情物化為金錢,把利害關係分得清清楚楚。
就在我心灰意冷,打算閉眼接受現實的那一刻,沈林奇卻停止了下一步動作。
我為他的忽然打住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睜開眼卻看到他已經下床,穿起了襯衣,手指將散開的扣子一顆顆繫住,遮住那很多女人見了都會為之發狂的身體。
然後,他轉頭,與我的目光對視。
我忽然臉一熱,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起來,吃飯。」他說。
「哦。」我訥訥地應了聲,又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於是追問,「有什麼事嗎?」
「等會兒的慶功宴,你不會已經忘了吧?」他提醒我。
我這才記起來,今天下午是《愛情來了》劇組的慶功宴啊!這幾天在家休息,過著紙醉金迷、日夜不分的生活,竟然忘了還有這最重要的一件事沒做呢。
我再也顧不上多想,火速起床收拾好,直奔慶功宴現場。
儘管我不想承認,但是這確實是我這三年的演藝生涯中,參加的最底氣十足的一次慶功宴了。
沒有虛假的讚美,也沒有借來的票房,更沒有花錢請的記者和粉絲,現場公佈的任何一個資料,都來自於真實的統計。在競爭日趨激烈、造假成風的影視界,這樣的真實已經不多見了,作為該劇的女主角,我不得不感到榮幸。
喬銘陽去得比我還晚,頂著兩個大眼袋,跟導演解釋說昨晚沒睡好。
我把他狠狠給鄙視了一頓,這傢伙哪是沒睡好,肯定是昨晚我睡了以後,他輸得太慘,睡不著覺。我們四個人,除了我,也就數他的牌技最爛。
但正是因為這樣,我和他不幸又成了八卦的焦點。
微博上很快有八卦媒體現場直播:「兩人精神都不太好,不會昨晚在一起吧?」
我很慶幸,沒讓狗仔隊知道昨晚我們四人在一起打牌。
就在我忙裡偷閒,刷著微博的時候,忽然閃光燈「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一旁傳來不小的騷動。
我探頭,想看看究竟又是哪個大牌被蔣雲達請來助陣了。哪知道一眼看過去,就看到了我曾經試圖抓姦,但沒有成功的……姜穗!
雖說在這種場合,請一兩個大牌明星到場祝賀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姜穗的出現,還是令我始料未及。業內對她的評價頗為一致,都說她為人低調,圈中好友不多,並且鮮少在公開場合露面。面對這樣一個影后,蔣雲達究竟有何種本事能請到她,我並不清楚,我唯一清楚的一點就是:不遠處這位身著白色晚禮服、氣質斐然、身材婀娜,並且抹殺無數菲林的影后,是沈林奇的前女友。
這種感覺,很不妙。
雖然我偶爾也會有些自戀情結,但還不至於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和姜穗搶鏡頭。為了避免明天媒體在報紙頭條上大張旗鼓地拿我倆做比較,我決定暫時忍氣吞聲,找個角落避避風頭。
可惜,我還沒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姜穗就看到了我,並且對我頷首微笑,極具氣質地與我打了個招呼,頃刻間讓我徹底暴露在了記者們的閃光燈下。
一連串犀利的問題,迎頭蓋臉而來。
「白小姐,請問你看過姜穗的電影嗎?」
說沒看過顯得太沒水準了吧,我只好硬著頭皮點頭:「當然,姜小姐是我的偶像。」
「既然是偶像,我想你一定看過姜穗的很多電影,請問你最喜歡她扮演的哪個角色?」
這明顯是在拆我的臺,還好我不是所有她的電影都沒看過,至少在我尚懷揣著一顆蘿莉心的時候,還是看過幾部姜穗演的電影。於是我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資訊,終於想到了一部電影。
我說:「當然,我最喜歡姜穗姐在《家和萬事興》裡演的么妹。」
這話一齣,在場的記者,包括姜穗的臉上都出現了震驚的表情。因為我說的這個角色,正是姜穗剛進入娛樂圈時,演的一部爛片裡的一個毫無存在感的花瓶配角,整部電影,她僅僅出現了幾個鏡頭,臺詞說得就好像照著念一樣,演技極為青澀。
我看娛記們看我的眼神已經開始像黃鼠狼一樣,發出了綠幽幽的光芒。我想他們一定在期待,能夠挖出足夠奪人眼球的新聞,提升自己的業績了。
可惜,我讓他們失望了,我笑著解釋:「或許大家覺得姜小姐在塑造么妹這個角色的時候並不太成功,但是這對我來說,卻是意義非凡的。它讓我明白了,誰都不可能一生下來就是個演員,想成功,就只有數年如一日地苦練演技。今天的我或許還沒辦法在演技上讓很多人贊同,但是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像姜穗前輩學習,讓觀眾能夠喜歡上我。」
我的這番回答,後來被放到國內某知名八卦論壇上,被冠以年度明星最機智回答之一,讓許多網友和粉絲讚不絕口。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此刻的情況是,我的回答總算是穩住了一部分記者的情緒,但仍有個別鍥而不捨的,拼命擠上來,妄圖挖掘更多內幕。
終於有人問:「星天娛樂是姜小姐的老東家,請問白驀然小姐,你是怎麼看待當年,姜穗小姐與沈林奇先生的一段情的呢?」
在當事人之一在場的情況下,這記者的提問,刁鑽得簡直讓人想抽他。
我也很想抽他,但是這麼多記者在場,柔弱的我不能施暴啊,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笑眯眯地說:「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您的問題,能再說一遍嗎?」
那個記者囧住了,不得已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請你再說一遍好嗎?我還是沒聽清楚。」我很無辜地說。
可憐的記者看上去快崩潰了,黑著臉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我還是裝作沒聽清,並且茫然地問身邊的姜穗:「姜穗姐,你聽清他問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