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一個演員來說,換角色是常有的事,但是孫導的那部戲,我從半年前就拿到了劇本,並且已經和劇組方面有了深入接觸,所有合約、片酬,甚至是殺青後的宣傳檔期,都已經排好了。

現在忽然說不拍了,這著實讓人疑惑其中的緣由。

琳達對忽然換角色的事情也是含糊其辭,只說劇組內部突發變故,公司在研究利弊之後,決定讓我放棄這部戲的拍攝。

這理由說出來,怕是連她自己都覺得扯淡,又怎麼能糊弄得了我?

「琳達你是瞭解我的,就算不能告訴我理由,也別把我當笨蛋。」我很嚴肅地說。

這讓琳達很為難:「老實跟你說吧,其實我到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呢……」

「你不清楚,那總有人清楚,是誰下的決定?我直接問他去。」我承認,自己被激怒了。

「我覺得,你還是別太沖動的好。」琳達很耐心地勸我,「上頭決定了的事,很難改,再說這回的事還是沈總親自下的命令……」

竟然是沈林奇?

雖說,沈公子是星天娛樂的頂頭大boss,但他本人其實很少直接管理手下藝人的活動,就連我這個掛名女友,他都極少過問我的工作。

我不是個習慣刨根問底的人,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想我必須去他那兒問個明白。

當我氣勢洶洶地去公司找沈林奇的時候,他正在開會,討論下半年公司的運營計劃,我的突然出現讓幾個部門經理看我的眼神都有些異樣。

「不知好歹。」我聽到企劃部的楊經理在我背後輕輕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確實像極了肥皂劇裡那些無理取鬧的女配角,事已如此,我不妨扮得更像些。

「啪!」

我把手拍在了沈林奇的辦公桌上,由於缺乏經驗,這一掌拍得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取消我的戲?」我責問。

「過來。」沈林奇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兒,伸手朝我招了招。

我又不是你家張小帥,你招個屁啊!我心中怒氣澎湃,但是多年來養成的狗腿性格,還是讓我本能地朝他走了過去。

手被拉住了,沈林奇修長的手指拂過我被拍紅的手掌。

「拍痛了吧?」他問。

我的手僵住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如果他現在板起臉來罵我不知好歹,我或許還能跟他戰上幾回合。而此時此刻,我卻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我來這兒幹啥的?對,興師問罪!

我咬了咬牙,甩開了沈林奇的手:「為什麼取消我的戲?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我說。

「什麼戲?」他顯然明知故問。

「你讓我別跟你裝,你也別跟我裝,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終於收起了那臉上難得的溫柔,板著臉道:「那戲不適合你。」

這算什麼理由?

「昨天吃飯的時候你還說讓我好好演,為什麼今天就說不適合我了?沈林奇,你耍我玩是吧?」

好吧,我承認,從認識沈林奇到現在,我從沒違抗過他的決定,但是,這部戲是特殊的。

我還記得劇本里有那麼一個情節,女主角蕭楠從學校出來,揹著吉他匆忙趕去演出,然後發生了車禍,她最心愛的吉他毀在了那場意外中。

這讓我不得不想到了三年前,我的弟弟白哲揹著吉他去演出,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飛馳而過的運輸車闖過紅燈將他撞飛。生活比劇本更殘酷,車禍只毀掉了蕭楠最心愛的吉他,卻毀掉了我的親人、我的家,甚至我曾替未來規劃好的整個人生。

我曾私心地想,如果看到我演的這部戲,或許阿哲會想起什麼也說不定,哪怕這只是我的異想天開而已。

然而,沈林奇卻連一個異想天開的機會都不給我,他憑什麼這麼做?就憑有幾個臭錢?就憑那張萬年都難得變化一個表情的臉?

那一刻,我恨得想請他吃黃金蟹鬥。

我把另一隻不痛的手拍到桌上,放下話:「如果我不能接這部戲,那麼我們之間也玩完了,沈林奇,我要跟你分手!」

我瘋了。

不不不,我不是瘋了,我簡直就是白痴、弱智、神經病,腦袋被門夾了,年紀都活狗身上去了!

我為什麼要跟沈林奇說分手啊?

這幾天,我天天都在家裡這麼罵自己。都說衝動是魔鬼,我那天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會對我的財神爺說那樣的話。

一週,整整一週!沒通告、沒劇本、沒廣告……甚至連每天早上定時給我送雞蛋灌餅的琳達都忽然銷聲匿跡。

以上種種只能說明一件事,我被拋棄了。

人們都說失去的才是最好的,這幾天我徹徹底底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沈公子讓我明白,沒有他我什麼都不是,不是導演們搶著要的清純玉女、不是粉絲們追捧的大明星,就連巷口賣雞蛋灌餅的大叔都不屑看我一眼。

娛樂圈是個戰場,一天換一個模樣,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連白哲的醫藥費都付不起。

「姐姐,姐姐……」阿哲的手摸著我的臉,痴痴地看著我,「姐姐……球球……」我回過神,這才發現阿哲手裡的球不知怎麼的滾到了遠處的樹下。

「阿哲你在這裡坐著別動,姐姐幫你去拿球球知道嗎?」

「好。」阿哲很乖地坐在輪椅上點頭,他的腿腳沒有問題,但是醫生還是建議我不要讓他亂走,以免發生意外。

然而,就是那麼幾秒鐘的工夫,等我撿起球回過頭的時候,卻看見輪椅已經空了,阿哲和附近一個病友扭打在了一起。

我衝過去想阻止他們,卻被失控的阿哲用蠻力推開了,我傻傻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然後聞訊而來的護工們衝了上來,把兩人架開了,一支鎮靜劑足以平靜所有鬧劇,卻無法平靜我的心。

醫生說,白哲最近越來越難自控了,最好把他送去秋山治療中心。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治療中心,那就是個地獄。所有沒有康復希望的重症精神病患者都在那裡度過他們的餘生,不準隨便走動,不準親人探望,每天以鎮靜劑為生,床頭甚至還裝著鐐銬。

我絕不會讓他們這麼做的!在拒絕了醫生的建議之後,我決定回公司一趟,去找沈林奇投降,希望這一切還來得及挽回。

星天娛樂第三十七層,總裁辦公室。

我過去的時候,秘書看我的眼神有點怪,估計一週前我跟沈林奇吵架的事已經傳得公司裡盡人皆知了。

「抱歉白小姐,沈總正在休息,沒有預約您不能進去。」

我知道我現在沒靠山了,但這並不意味著連個小小的秘書都能看不起我,瘦死的駱駝好歹比馬大。

我堅決道:「我今天無論如何要見他,沒預約我現在預約。」

秘書有些為難:「可是白小姐,預約不是您說了算的,沈總休息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他。」

「我找人的時候也不喜歡別人阻止我。」

「這……」剛才還有點看不起我的秘書,現在心裡很有可能在請我吃黃金蟹鬥。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裡響起沈林奇平靜的聲音,他說:「讓她進來。」

辦公室裡並沒有人,但是沙發旁,沈林奇的房間的門卻虛掩著,有音樂聲傳來,我站在門口,不知是該進去還是等他出來。

這時候,我聽到沈林奇的聲音,確切地說是聖旨,他說:「自己進來吧。」

我有點緊張,但還是咬了咬牙進去了。進去之後,我發現房裡拉著窗簾,床頭開著一盞不怎麼亮的燈,沈林奇就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套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子上,襟口的紐扣散著幾顆,露出裡面精瘦的小麥色胸膛。

桌上放著一瓶紅酒,音箱裡放著蕭邦的曲子,他確實是個生意人,但也是個很懂得享受的生意人。

「來點兒?」他舉起酒杯,目光投向我,一週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發現他的眼神好像更深邃了些,深邃得彷彿能看透我心裡在想什麼。

這種感覺很不好,好像在告訴我,我根本沒有忤逆他的資本。

我猶豫著將手伸過去,可是他卻停住了,目光注視著我的手。

上午在醫院,白哲推我的時候,我的手剛好磕到了草地上的石頭,沒來得及處理,現在傷口結成了痂,看上去有些噁心。

怕打擾到沈公子品酒的雅興,我趕緊換了一隻手。

「有傷,還是不要喝酒。」他把酒杯放下,然後下了一個讓我受寵若驚的命令,他說,「去把藥箱拿過來。」

我一陣犯蒙,不知道他這樣說用意為何,傻站了好久,才喃喃開口:「藥箱……在哪裡?」

「酒櫃下面第三個抽屜裡。」他說。

我覺得自己就像個殭屍,硬邦邦地挪動雙腳,又硬邦邦地開啟抽屜,最後硬邦邦地把藥箱從抽屜裡拿了出來。

「來。」他拍了拍身邊的床沿。

分明是很平淡的一句話,我卻像牽線木偶似的朝他走了過去,坐到了床沿上。

沈林奇的床上鋪著高檔的棉質床單,可不知為什麼,我一坐下去卻總覺得有東西在扎我,確切地說,我很不安。

他抓著我的手,動作很輕柔,這讓我受寵若驚,不由得挺直了脊樑,直直地看向他低垂著的臉。柔和的燈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他精緻的鎖骨、高挺的鼻樑,和長長的睫毛。

原來,他的睫毛還挺長。

我在心裡暗暗地想著,又把目光挪到他替我上藥的手上,這是多漂亮的一雙手啊,乾淨、修長、骨節分明。對比之下,我這隻豬爪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伸出去。

我暗暗使勁,想把手縮回來。

可是,他卻沒讓我得逞:「別動。」這聲音低沉著,與往常那命令式的口吻有些不同。

然後,他看著我的傷口,打量了一番,在確定已經上完藥之後,他拿起紗布,小心翼翼地替我包紮了起來,動作柔和得簡直像專業護理師。

如果他不是沈林奇,我大概會被迷住吧。

我這樣想著,忽然頓悟,這個人他不是別人,是沈林奇啊!

中國有句古話叫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雖然沈林奇不是黃鼠狼,我更不是雞,但是他忽然一反常態地溫柔起來,實在詭異得令我覺得他存了要吃我的心,這讓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痛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我。

目光交會的剎那,我下意識地挪開了眼。

「還好。」我搖了搖頭。

下巴卻被他托住了,他迫使我看著他,然後用隨意的口吻道:「不敢看我,不會是心虛了吧?」

這種問題,用這種語氣說出來,還在這種場合下,更更可惡的是,最該心虛的人竟然說我心虛。那一刻,我的心情由驚訝到茫然,最後生出了些許惱怒,甚至在腦海裡幻想自己站起來,扇他一大耳刮子,再往他的命根上踹一腳,最後叉腰叫囂:「放你x狗屁!老孃我會心虛?老孃只會讓你腎虛!」

但是我沒有這個膽量,更沒有這個機會。

因為沈林奇忽然朝我湊了過來,然後……然後我被吻了!

如果我說,這是沈林奇第一次吻我,你信不信?

雖然這話從一個被人包養了三年的女明星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是那麼不可思議,甚至有點兒好笑,但它卻是真的。

坦白說,我的男女觀念很保守。

除了曾在電影中有過必要的吻戲之外,我可以說毫無經驗。

白哲沒出事之前,我是個活在城堡裡的公主,雖然我父親在我十二歲時就離我們而去,但是母親對我和白哲的照顧無微不至。從小我便衣食無憂,在學校裡也是成績出眾,有男生追我,我甚至連手都不敢讓他碰,因為我以為那樣會懷孕。

別笑,誰沒有過純情的年少時代?

可惜後來,白哲出事了,由於傷心過度,母親心臟病發,不久便離我而去了。那個開車撞了白哲的運輸工人,根本支付不起高昂的賠償金,為了賺錢,我不得不退學打工,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誤入了這個圈子。

從此,我的人生徹底改變了,我再也沒了談戀愛的心思,直到我遇到沈林奇。

他說:「作為女朋友,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包括自由。」

彼時我才十九歲,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便仰著頭問:「那如果我要求你別碰我呢?」

沒想到他答應了,更沒想到他真的沒碰過我一根頭髮。

相敬如賓,用在我們這對狗男女身上是否有些不合適?但他確實做到了。

其實我說那麼多,無非想表達此時此刻,我對沈林奇吻我這一舉動的震驚,以至於我甚至沒去體會這一吻是什麼感覺,直到他將唇從我嘴邊挪開,並輕輕呷了一口紅酒,我才從這種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

然後,大腦回路還處於短路中的我,在沈公子隱約有些得意的目光裡,說了一句很殺風景的話。

我說:「你……你真的是沈林奇嗎?」

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表現出生氣或者驚訝,相反,他放下酒杯,朝我湊過來:「需要再確認一遍嗎?」

我訥訥地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又趕緊搖頭。

天哪,他吻我一次已經夠詭異了,再來一次,我豈不是要心臟病發?

但是,我的拒絕已經來不及了,他再一次把臉朝我湊了過來。

我嚥了口唾沫,心裡忽然生出個可怕的念頭來,這傢伙不會是獸性大發,再也不滿足於只當我名義上的男朋友了吧?

哪怕在答應做他的女朋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有了賣身的覺悟,但是當這一天真正來到的時候,我又禁不住害怕,看著他盯著我的目光,和那再次朝我逼近的臉,我很想逃。

但是我明白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我是來求人的,白哲下一療程的治療費還沒落實到位,我必須做點兒什麼,來取悅眼前這個財神爺,哪怕是把自己賣了。

我閉上了眼睛。

時間過得很慢,一秒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終於按捺不住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我自作多情了!

沈林奇不知何時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了,他說:「我還有個會要開,你如果覺得累,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再走,明天琳達會帶你去定妝。」他說完,開門往外走。

我回過神,急忙問:「什麼定妝?」

「《搖滾少女》。」

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再次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搖滾少女》正是孫一行要拍的那部電影的暫定名。

一切進行得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從化妝,到拍照,造型師和導演都對我的形象讚不絕口,琳達在一旁笑得像朵花兒,連說話都口不擇言起來:「憑我的專業直覺,你這部戲一定能紅,肯定能擺脫票房毒藥的頭銜。」說完,她大概覺得不妥,趕緊解釋,「我不是說你現在是票房毒藥啊,我的意思是說……」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了,然後眼睛直直地看著攝影棚的入口處。

我問:「他怎麼會來?」

「什麼?」琳達回過神,探頭望去,「誰?誰來了?」

「還有誰?」我有些氣結,那個害我莫名其妙花了五萬大洋、為了躲他深居簡出了兩個月,甚至被人造謠胸是假的那傢伙——喬銘陽,我已經封這個人為我的掃把星了!

看著我的反應,琳達好像明白了什麼:「你說喬少啊?他來定妝啊,你不知道嗎?」喬少是喬銘陽在圈子裡的外號,據說他爸是某房地產業的大老闆,身家過百億,作為大富豪的公子,喬少這個外號確實名副其實。

「他要拍這部戲?我怎麼不知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之前我研究過劇本,也瞭解過同戲演員,喬銘陽的名字根本不在出演名單之內,他怎麼忽然就蹦出來了?

「我沒跟你說過嗎?原來演男二號的日本演員出車禍了,孫導臨時請了喬少。不過話又說回來,孫導的人緣真好啊,喬銘陽這樣的大明星都肯為他演男二號,要是我怎麼的也得要求劇組把男主角留給我演吧……」

琳達繼續在那邊自言自語,我卻不淡定了。

搞什麼啊!

讓喬銘陽來演男二號?導演也不看看他那張作奸犯科的臉,哪一點像深情的男二號「阿達」了?別說阿達,就是阿凡達也不能叫他來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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