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原本是學員坐大巴車,領導坐商務車,但許唯星特別「大度」地把商務車的位置讓給了一個上年紀的hr,自己跑來和學員們增進感情。

現在的小年輕們一個賽一個的能說會道,其中某個公關部的新晉員工在旅途開始沒多久,就把大巴車變成了她的主場,和其他學員們從理想聊到今天早上都吃了些什麼,許唯星在心裡默默給她點贊:嗯,未來的一員公關猛將……

但也有死氣沉沉賴在座位上眼都不抬的,其他人也沒在意她,直到大巴行駛上了有些顛簸的小道,其他人還在嬉笑閒聊著,突然車廂裡就傳來一陣乾嘔聲——

大巴車只能暫時停下,跟車的hr周協理帶著那名暈車的學員下車緩緩,許唯星見已經過去了三分鐘,有些納悶,準備跟下車去看看那學員是否暈得嚴重,可她剛走到大巴門邊準備拾階而下,卻迎面走上來一人。

四目相對間,兩個人都不說話。

還是隨後上來的周協理打破了此處的沉默,向許唯星解釋:「卓總監把座位讓給暈車的學員了。」

許唯星不動聲色地隱藏著自己的五味陳雜,「哦」了一聲沒再多說,調頭回到自己座位。

對女學員體貼入微的卓總監就這樣在新晉員工們面前怒刷了好感度,他信步走向了大巴的車尾,隨手一選就選到了許唯星隔壁的空位入座。

這一隅的氣壓瞬間低到馬里亞納海溝,打卓總監上任的第一天起,他和許經理面和心不合的傳聞就在公司不脛而走,許唯星總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和自己的頂頭上司互相不搭理實在是不妥,可又完全不知道能和卓然聊些什麼。聊不出東西來不是因為不熟,而是因為太熟,可她總不能開口就問一句「嘿!你現在是不是還和原來一樣愛穿條紋內褲?」吧……

到達素質拓展基地正是中午,hr們都擺出一副「吃飽了好上路」的架勢安排學員們用餐。餐點很豐盛,有自助也可單點,許唯星走了這一路,又穿得是高跟鞋,已經快要歇菜,hr見她在餐桌旁坐下之後就沒動過,貼心地問:「許經理想吃什麼?我去幫你點。」

許唯星剛想開口,不成想被卓然搶了先,「給許經理來份牛排,五分熟帶血絲的那種,」末了不忘補充,「她好這口。」

許唯星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昨晚在盤古,晟峻點那份牛排差不多就是五分熟帶血絲,卓總監如今這麼輕描淡寫地諷刺昨晚晟峻喂她吃牛排?呵呵,幼稚。

飯後學員們回各自房間稍作休整,卓然帶隊馬不停蹄地去視察素質拓展的場地。

和往年佈置得差不多,都是一些考研團隊合作能力、組織服從能力的戶外專案,許唯星真想給早上選擇了穿這身行頭出門的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路上到處是沙石,她踩著七釐米高跟鞋,崴腳崴得很銷魂,偏偏還不能讓人看出來,尤其是在卓然一直在場的情況下;更尤其是在卓然臉上寫著「呵呵活該」的情況下。

就是那麼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狼狽卻還要強撐優雅地走了一輪,回到房間許唯星整個人都不好了,癱坐在床尾,把高跟鞋踢得老遠。

這時候竟然還有人按門鈴,許唯星只得一瘸一拐地挪去給人開門。等拉開門一看,門外人早等不及、走了。

房門把手上掛了一個小紙袋,許唯星取下來看,紙袋裡放著罐專治跌打扭傷的噴霧。

不知為何,許唯星的腦子裡瞬間冒出某人之前擺出的那副「呵呵活該」的臭德行,拿著這瓶噴霧,越發不知如何是好。

午休過後特聘的教練帶隊離去,許唯星宅在房間用自己帶來的電腦處理點公務,她的郵箱進了兩封待處理的檔案,一封是上個月公司收到的投訴彙總,一封是華南、華北這兩個片區的銷量彙總。

他們品牌的一款進口車型前幾個月在日本鬧出了「召回事件」,這款車型雖然有進口到中國國內,但和銷往日本的完全不屬於同一批次,可還是免不了造成了國內車主的人心惶惶,許唯星的危機公關做的不錯——起碼從她收到的郵件看,上個月公司收到的投訴大幅度降低,兩大片區的銷量也在回升。

看錶格最傷眼,許唯星捏了捏眉心,突然門鈴又響。許唯星動作一僵,不期然地目光就鎖定了她手邊擱著的那罐噴霧。

心裡面不知是期待還是害怕地冒出了一句話:不會吧……

懷揣著此等複雜的心思,許唯星挪去開門,看見外頭站著周協理的那一刻,許唯星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片刻前的那點情緒,應該是期待。

否則也不會在開門的那一刻,心就「嗖」地涼了——不是他。

好在她的失落應該表現得不太明顯,周協理並沒有覺察出什麼異樣,只探頭瞄一眼許唯星擱在桌上的電腦:「許經理你忙什麼呢?」

「剛忙完。」許唯星也客氣,「怎麼了找我有事?」

「晚上有篝火晚會,到時候我們幾個肯定要忙前忙後,」周協理先做了個簡短鋪陳,繼而才直抒胸臆,「現在呢,好不容易那些小姑娘小夥子們被教練拉去虐了,咱們趁機放鬆放鬆去唄。」

她是這麼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唯星還以為她要拉自己去做什麼打家劫舍的事情才這麼怕被拒絕呢,結果——

「咱們去泡溫泉吧,就在後山。」周協理總結陳詞道。

沒能跟晟峻去泡正兒八經的溫泉會館,來這鄉野之地感受一下沒有經過太多修飾的自然池也是極好的。

兩個女人霸佔這個池子,好不愜意。許唯星眯著眼仰靠在池邊,享受難得的愜意——能來壺清酒就更好了。

可惜這兒沒有配套的服務生,甚至方圓百米都沒看見半個人影。許唯星泡得渾身發熱,臉比煮熟的蝦子還紅,正是口渴難耐時,周協理擱在岩石上的電話響了。

這兒的訊號不太好,許唯星只聽她「喂」了半天,最終被迫裹著浴巾出了池子——

「我去外面接個電話,順便帶點喝得過來。」

許唯星點點頭,周協理便拿著電話一路小跑著離開,溼透的浴巾伴著她的腳步一路滴水。

許唯星聽著那悅耳的「滴答」聲,沉沉地呼了口熱氣,隨手摺起毛巾悶在眼睛上。

她幾乎都要睡著了,周協理終於回來,許唯星沒動,依舊仰著頭一臉饜足的樣子:「怎麼去這麼久?」

周協理沒回答她,也沒有重新回到池裡。許唯星等了等——依舊安靜,只好摘了遮眼的毛巾。

她望進一雙眼睛裡。

一雙教人讀不懂情緒的眼睛。

一雙教人讀不懂情緒的、男人的眼睛。

她仰著,他站著,身影正好籠罩在她的視線上方。許唯星:「我……你……」完全組織不了語言。

「周協理被她部門領導叫回去了,讓我給你送這個。」卓然說著,提了提他手裡那兩瓶喝的。

許唯星如今只想問他:她長得很像白痴麼?一個協理差使得了堂堂公司總監跑腿送喝的?

呵呵……

可她笑不出來。

周圍霧氣瀰漫,從她半裸的肩頭一直漫到他的眼裡,她快要看不清他的眼神……不,快要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許唯星身體無法自控地僵著,彷彿真的被他的目光牢牢釘在了原地似的。直到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繼而來到她擱在岩石上的那匹乾毛巾上。

乾毛巾上擱著許唯星的手機和貴重物品,而她所謂的貴重物品,其實不過是一條一看就不怎麼值錢的項鍊——

許唯星眼睜睜地看著他因為認出那條項鍊而忽的緊鎖眉頭,驚得立刻就回過神來,她「嘩啦」一聲從水裡站了起來,順手就把就把手機和項鍊攥進手心。

他眼睛亮了亮,對此事有幾分欣喜的:「怎麼還戴著?」

許唯星裝傻:「什麼?」

「你說呢?」

許唯星狼狽地上了岸,一手緊攥著裹在身上的浴巾,一手藏到了身後,難免有些心虛。

而卓然眼中那一星半點的欣喜,夜很快消融在了他接下來的這句話裡:「而且我明明記得,你是當著我面扯斷它、隨手扔了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還挺諷刺。

是啊,誰說不是呢?許唯星也覺得諷刺,當時的自己只是覺得,一條破項鍊而已,一段註定要結束的感情而已,它能戰勝什麼?能戰勝自己父母的強烈反對麼?能戰勝她當時剛起步的事業麼?能戰勝那時候已經心心念念地想讓許家幫忙買房、買車、安排工作、再把卓然那不學無術的哥嫂一家都安排到城裡來的、卓然的母親麼?不能……

而當時卓然自己在幹些什麼?明明已經申請到了南加州的學校和獎學金,卻拖到最後一刻才告訴她,輕描淡寫地一句話:「願意跟我走嗎?」

去那兒幹嘛?喝西北風麼?他其實壓根沒替她著想過——終於,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索效能扔的都扔了吧,項鍊如是,感情亦如是……

許唯星不說話,他便只是靜靜地、審慎地打量她的臉,前一秒還彷彿要透過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象讀出她的內心,下一秒卻突然毫無徵兆地伸手,一副要奪下她藏在身後的東西看個究竟的架勢,許唯星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池邊的岩石本就陡峭,許唯星一個沒站穩,直接往後栽了下去。

卓然急忙伸出援手,卻仍舊來不及撈她,眼睜睜看著她跌進了池裡,「嘩啦」一聲,壓起的巨大水花把岸上的他從頭到腳澆了一身。

許唯星真真正正成了傷殘人士。唯一還能聊以自慰的是,另一位溼身人士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渾身溼透的卓然揹著崴了腳的許唯星,狼狽不堪的二人緩慢地前行。來時不過十五分鐘的山路,如今走了近半小時還沒走完,許唯星趴在他背上有些自怨自艾地想,待會自己和卓然以這副樣子回到住處,被人看見了該怎麼解釋?還沒想出答案,已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然後他就笑了。

他還笑!他還有臉笑??手機泡水廢了,項鍊也沒找回來,腳還崴了,這一切罪魁禍首都是他,許唯星內心身陷極端的不平衡時,他突然帶著笑意道:「你怎麼打噴嚏還跟項少龍似的?」

當年的項少龍還沒有如今這麼體肥傲嬌,而他們撿到項少龍的那晚,項少龍那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她的輪胎底下躲雨,凍得瑟瑟發抖,貓兒眼的清洌中透著懼怕,他們帶項少龍去看寵物醫生,項少龍就窩在手術檯上一個勁兒地打噴嚏,卓然就笑:「這貓怎麼打噴嚏的聲音和你這麼像?」

都說物似主人型,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許唯星覺得這貓越養越像她,比如都喜歡枕著某個人的腿看電視,比如都喜歡某個人摩挲脖子後面的那一小塊皮膚,又比如……只不過在他走後,項少龍的成長軌跡就完全偏離了,最終成為了脾氣差身材更差的貓霸,張苒就特別不喜歡項少龍,用張苒的話說,就是她總覺得項少龍看她的時候是在鄙視她……

又想到不該想的地方去了,許唯星自我檢討著,再度默不作聲。

卓然彷彿參透了她的心聲似的,突然開口:「許唯星。」

好似接下來的話有多麼難以啟齒,他叫了她的名字之後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不語,許唯星難免神經緊繃:「恩?」

他像是下定決心,幾番猶豫,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很高興再見到你,真的。」

卓然的腳步也隨之停了下來。

這算和解麼?

在徹底撕破臉的五年之後,用這麼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把積怨都了了,這似乎才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態度。畢竟就算沒了感情,但起碼沒有因為曾經愛過彼此而成為仇人,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圓滿,許唯星承認自己心裡是隱隱的鬆了口氣的——

當然,但這是在卓然頓了頓繼而忽地話鋒一轉之前——

「但是,」卓然回頭看她,她的腦袋就趴在他肩上,一時不查間已是四目相對,卓然就這樣看著她的眼睛,特別真摯地說,「你似乎真的重了不少,我原來揹你沒那麼吃力。」

片刻前還因為他狀似深情的凝望而不由自主地愣怔,下一秒許唯星只覺得舊的積怨沒了,新的積怨又生——

他!竟!嫌!她!胖!

素質拓展的第一天就這樣在許唯星的命途多舛中結束了,許唯星可不想第二天腳踝腫得更難看,晚上的篝火晚會便提前告假。

其他人都是累了一天,徹底放鬆一晚,許唯星呢,就只能面對一臺電腦,繼續把工作給做完。

手機廢了,sim卡還能用,許唯星唯恐錯過了公事電話,向素質拓展中心的人借了部舊手機暫時這麼用著,只是,至今,手機一次都沒想過,真的好似她已被全世界遺忘。

最後合上電腦,便是徹底的長夜漫漫了,她住二樓,如今一站起來,就透過窗戶望見了遠處燒得正旺的篝火,就算聽不見聲音也完全能想象那一隅有多少歡聲笑語。

許唯星看了一會兒,默默地把窗簾拉上,無所事事之下想到下午某人的嘴臉,便不由自主的、就算一瘸一拐也要挪到穿衣鏡前,山下前後地打量自己。

許唯星又是掐腰又是側身的,最終得到了滿意的結論:竟然說她胖了?呵呵,眼瞎。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穿衣鏡就安裝在門邊,許唯星順手就把門開了。

不成想門外竟站著一夥人。

都是這一期素質拓展的學員,看樣子夜都已經喝到了微醺,一個個面色紅潤泛著酒氣,也不畢恭畢敬地叫她「許經理」了,直接:「副領隊,我們和領隊接你來了。」

所謂領隊是誰?不就是站在她對面,愜意地插著兜的卓然麼?

果然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剛才還在心裡滿意地罵著某人眼瞎,某人就雙目清洌地出現在她面前。

看來唯一沒喝酒的就是周協理了,語氣裡沒帶醉意:「許經理,你晚上都沒吃東西吧?正好一起去吃點東西。那兒特別熱鬧,都玩瘋了。」

嗯,許唯星心裡默默點頭,確實都玩瘋了,她對面,除了卓然以外的其他人,都被糊了一臉的碳灰。

許唯星卻還有忌憚:「可是我的腳……」

卓然虛咳了一聲打斷她:「我們今天的素質拓展專案考驗的是大傢什麼能力?」他問眾人。

眾醉漢頓時異口同聲高呼:「團隊合作能力!」

卓然一挑眉,慢條斯理地:「那還等什麼,上吧。」

等許唯星讀懂他這話的深意時,已經晚了,她根本來不及反應,突然就衝上來兩個男生,一人抬她的手,一人抬她的腳,硬是把她架了起來,雙腳頓時離地,許唯星剛嚇得一聲低叫,那兩個男生就已經把她架去給了最後的接手人——

卓然不費吹灰之力地從那兩個男生手中接手了她,就這麼將她打橫抱出了房間。

卓然土匪似的振臂一呼:「撤。」眾人浩浩蕩蕩跟上,許唯星就這麼被他們擄走了。

許唯星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喝得微醺,她靠著身後的柱子緩一緩,有誰拍了拍她的肩,許唯星沒力氣索性頭都不抬。

「我去給你倒杯水?」應該是拍她的那人說的,許唯星滿嘴酒氣,不想說話就只是點了點頭。

直到那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許唯星才迷迷糊糊地想:這似乎是……卓然的聲音。

可當她「嚯」地抬起頭來,身邊已經沒了蹤影。

再放眼一望,面前的空地上,年輕人們還玩得很嗨,追逐打鬧,拼酒玩樂,再反觀一下自己,許唯星只嘆:哎,老了。

有陌生的手機鈴聲傳來,許唯星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期期艾艾地摸了一把衣兜,才想起自己用的是臨時手機,自然也就是陌生鈴聲了——果然,30歲一到,記性也不好了。

許唯星歪頭靠在柱子上接聽。

「你手機怎麼一直關機啊?」是晟峻的聲音。

許唯星捏了捏眉心:「掉水裡了。」

「……」晟峻的聲音難免緊繃了一些,「人沒事吧?」

許唯星「嗯」了一聲。

他這才放心:「那我可以問了。」

「什麼?」

「你還愛我嗎?」

許唯星還以為自己聽錯,勉強地支起身體:「你抽風呢?」

「溫泉公館裡玩遊戲呢。」

許唯星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挪到僻靜處,吹了會兒冷風,許唯星覺得酒氣散了一些,才繼續道:「你是三十歲,不是十三歲,還玩真心話大冒險?」

「三十歲怎麼了?就不允許我保持童心了?你就說吧,愛不愛我?掂量著回答,三大杯傑克丹尼等著我呢,純的。」

許唯星權衡了五秒。最終還是嫌他麻煩,應付了兩句:「愛哦愛哦。」

立即換來電話那頭晟峻的一聲「嘖」:「別這麼敷衍行麼?」

許唯星習慣性地撇撇嘴,這才調整語氣,儘量讓聲音顯得真摯些:「我還愛你,真的……」

終於,晟峻滿意地掛了電話,掛機前的最後一刻,許唯星還能聽見電話那頭、晟峻的朋友們嚷嚷著:「你這是違反遊戲規則啊,她知道你在玩大冒險,當然向著你啦!」

許唯星收起手機,調頭準備往回走,卻是猛地渾身一僵。

她身後的石階上,靜靜地放著一杯水。

誰趁她講電話的時候,把水放在這兒的?放在這兒了,怎麼又不吭一聲走掉?許唯星完全不敢往下想……

兩天一夜的的素質拓展訓練就這麼結束了,許唯星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裡外不是人起來——面對卓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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