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沉站在病房外,看著那抹單薄的背影用力蜷縮在一起,他的全身都難以遏制地疼痛起來。如果這就是她要的,那麼他就給。誰也不知道他在江邊那十幾分鍾是如何度過的,他嘗過世間所有難忍的疼痛,流過無數次血,可是都沒有一刻的感受像現在這般難以忍受。
是的,他什麼都知道。
溫晚做的一切小把戲都在他眼皮底下,從最初猜測她懷孕,他便沉浸在無法言喻的幸福裡,他從來不知道有個女人懷了自己孩子這件事,是這麼的讓人喜悅。那個孩子簡直是最美的禮物,因為這個孩子,他甚至暗自竊喜,溫晚總算是再也不會離開了,他這輩子都不會放手。
可幸福那麼短暫,短暫到他還來不及從她口中聽說什麼,噩耗便傳來了。阿爵找來的人黑了溫晚的電腦,攔截到了那些郵件,他目睹著那些想要算計賀家的內容,心疼,卻無處發作。尤其看到了宮外孕的訊息,整個人都好像被兜頭澆了好幾盆涼水。
溫晚卻什麼都不說,疼了不說,心裡壓抑也不說。
他每天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試探、誘哄,卻始終無果。
這個女人已經徹底信不過他。
他其實打心眼裡羨慕那些普通百姓,沒有算計、沒有利用,只是簡單的天倫之樂,可是這麼單純的幸福,他失之交臂了。如果蔣贏沒有回來,他已經和溫晚結婚了,現在又是另一幅光景。
賀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的錯了,錯得太離譜。
會想明白放她走,是因為醫生那句「心理壓力過大」,她開始噩夢纏身,每天睡不好,他良心過意不去,卻還是捨不得放手。甚至僥倖地想,這個孩子要不起,就讓她再懷一個,溫晚心太善,又渴望親情,這是她永遠都無法更改的弱點。
可是溫晚真的恨死他了,她的噩夢狀況開始嚴重,連夢話也會哭著喊孩子。那是她在掙扎究竟要不要利用這個本來就無法存活的孩子吧?即使是一個不幸的小生命,她也同樣捨不得。
如果不是後來蔣贏突然決定出國,她恐怕不會魚死網破地走這一步。
賀沉長久地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阿爵走過來,甚至試圖要扶他:「三哥。」
賀沉擺了擺手:「我沒事。」
阿爵是親眼目睹他一直走過來的,除了無奈之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看了眼裡邊病房的情況,壓低聲音道:「真的不管了?蔣贏那邊出事,我們也會有大麻煩。」
賀沉轉過身來,烏黑的眼底拉滿血絲,好像一夜間憔悴了不少。阿爵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那個帶他打下半壁江山的三哥。
「這是我們欠她的。」賀沉只說了這一句就緩慢地轉過身去。
阿爵看著他蕭索的身影,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愛情還真是要人命。
「請進。」劉主任抬頭瞧見來人,表情只是微微一滯,很快就神色如常,「來了,坐吧。」
男人沒有說話,結實的身形往皮椅裡一坐,卻沒有開口。
劉主任把手裡的鋼筆放好,這才說:「手術很順利,只要安心靜養不會有問題。她自己也是醫生,不過是裝疼嚇嚇蔣贏,到醫院時狀況都很穩定,她不會真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所以不用擔心。」
賀沉點了點頭,整個人好像魂遊天際,半晌才說:「我知道。」
劉主任看著他,那副樣子哪裡像是「知道」,擔憂全都寫在臉上,不免心生嘆息:「你同我反應的心理問題,我已經私下安排了醫生和她聊,這段時間……你配合一下,不要時常出現。」
賀沉一怔,倒是沒有反駁,反而問:「對以後會有影響嗎?」
劉主任正在低頭喝茶,聞言掀起眼簾凝重地瞧著他:「這個問題你之前問過我了。」
賀沉從確定溫晚是宮外孕到現在也沒幾天,倒是要將她辦公室門檻踏平似的天天來報道。
開始時因為蕭瀟的關係,她對這個男人真是沒有半分好感,後來瞧他說出的那些話,看樣子也是下了一番工夫對宮外孕仔細瞭解過的。而且他手裡已經有證據,劉主任便不再遮掩,直接說了實話。
那男人聽完之後的表情她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雙眼發紅,拿著煙想往嘴裡送,卻好幾次都失敗了,最後只是強硬的丟下一句:「馬上安排手術。」
劉主任看他那樣有些解氣,但還是理智極了:「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各項指標都不符合馬上手術的條件,需要先調理,這個我已經和她商量好了,你不用擔心。」
之後她便也聽溫晚提起過,還狐疑地問她是不是賀沉知道了什麼,不然為何對她身體好像格外緊張起來。
劉主任想,兩人之間如果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互相算計,卻又小心翼翼地,這到底是悲哀還是……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略微沉吟幾秒:「影響肯定是有的,每個人身體狀況不一樣。小晚現在心理負擔比較重,要保持心情愉悅,所以我才建議你別出現在她身邊,要知道,現在會讓她情緒波動的只有你,你一齣現,她就會想到孩子。」
這些話聽來平和有禮,可每句都像尖銳的指責,他怎麼都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一步,他的出現竟然已經成了溫晚最抗拒的存在。
孩子沒了,他卻連走近她的機會也一起被否決了。
晚上賀沉還是沒走,一直就坐在病房外面冰冷的椅子上,其實他也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可總覺得這樣便能捱得她近一些。
裡邊陪護的是林有珍,有幾次他聽到有響動,倏地站起身,想起趙主任那番話又堪堪停住了。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聽著裡面偶爾傳出的聲音,是溫晚在說話,可是說的什麼他完全分辨不清。
等夜重歸於寧靜,他控制不住還是輕輕往門邊走過去。
林有珍大概太累、年紀太大,還是倚在一旁睡著了,可是床上的女人明顯沒睡熟,從賀沉的角度正好能瞧見她蒼白的小臉,眉間皺的很深,怕是又做夢了。
他沒忍住還是推門走了進去,她額頭一層細汗,在燈光下泛著淺淺一層晶瑩,嘴唇哆嗦著像是難受極了,他俯身確認,聽清她說「疼」。
她平時太要強,哪裡痛哪裡不舒服都緘口不言,賀沉看在眼裡,心裡又是一陣發悶。拿了毛巾去沾溼,試了試溫度才替她擦拭額頭,像是受驚了,她緩慢地睜開眼。
賀沉對上她的視線,心臟陡然間跳得不能自已。這還是事情發生之後她第一次睜眼瞧他,彼此對視著,他耳邊淨是自己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怕她推開自己,他率先開口,卻極其小聲溫柔:「哪裡痛?我叫醫生過來。」
她眼神有些迷茫,大概是以為在做夢,看了看他又疲憊地合上雙眼,低低咕噥一句:「看到你,哪裡都痛。」
一句話讓賀沉無話可說,如果不是夢,他被她這話刺得生疼,如果是夢,更是被蜇的難受極了。
他剋制著發抖的雙手,不再問什麼,牽起她的手替她一個個擦拭手指,等做完這一切又替她輕捻眉心,等她完全安靜下來,這才站在床邊有些捨不得離開。
能這樣看她的機會恐怕不多了,他就那麼痴痴地看著她的臉,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就這樣安靜地注視著一個人的感覺也很好?是從她為自己擋槍開始?還是從在義大利那時,她在陽光下輕輕點頭答應他的求婚?或者,她為自己尖銳地指責蔣贏那一刻?
那時候他滿心歡喜,雖然不確定自己的感情,可是真的有種無法言喻的喜悅感,像是找到了什麼……
對,歸屬感。
母親去世之後,那種有人全身心地在意自己的感覺。
賀沉鮮少有會後悔的事,可是此刻他也不得不認真審視自己的內心,他承認,他真的後悔了。有些幸福唾手可得,卻被他親手一點點地碾碎了。來不及了,傷害已然太深,怕是做什麼都彌補不了了,怎麼辦?賀沉看著她沉睡的樣子,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俯身在她耳邊將白天沒有說完的話繼續講出口:「小晚,我捨不得你——」
天矇矇亮,賀沉吩咐管家送了湯水過來,還有事要處理得直接回賀氏,準備進電梯時卻撞上了一個人。那身形太熟悉,他全身的細胞都警戒起來,腳步倏地收住,眸光不善地打量起那人。
此刻的顧銘琛,臉上的表情也從焦慮很快轉換到了憤怒,他兇狠地看著賀沉,幾秒後伸手就往他臉上揮了一拳:「你還有臉在這?」
賀沉沒有躲,硬生生受著了。
男人的力氣加上暴怒的情緒,賀沉的頰邊很快就紅了一片,他抬手輕輕觸壓一下,感覺到疼了,這才扯了扯唇角。
顧銘琛沒想放過他,一步上前又鉗住他的衣襟,雙眼像是要迸射出火焰一般:「你知道小晚有多喜歡孩子?你給不了她幸福就不該招惹她!」
賀沉這才看向對方,烏黑的眸子裡有壓抑的情緒翻騰著,利落地掙脫了他的鉗制,語氣冷冷地:「我對不起她,可是並不代表這樣你就有資格指責我。你娶了她卻用那樣的方式羞辱她,又比我高尚多少?」
顧銘琛表情一滯,卻勾著唇諷刺道:「那又如何,我現在照樣可以去看她。」
賀沉黑眸緊縮,兩條眉毛氣得深深擰在一起,他承認自己被激怒了,顧銘琛剛好猜中他痛處。
顧銘琛看他這樣,心裡別提多爽快了,以前吃的癟現在全數討了回來,真是報應不爽。他微微整理下領帶,唇邊帶著挑釁的笑意:「說起來還得謝謝賀總,不然我可真沒機會走近小晚。啊,不對,賀總這個稱呼也不太合適,恐怕很快就不是了?」
賀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顧銘琛走近他,壓低聲音道:「所以別高興太早,笑到最後的會是誰,還真說不好。」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賀沉的管家苦惱地從病房裡走出來,看到他陰鬱的神色,為難道:「溫小姐說她沒胃口,還讓以後別送了,說這味道,聞了……噁心。」
賀沉的臉色又黑了一層,顧銘琛在旁邊冷笑:「你一直覺得自己瞭解她,其實最不瞭解她的就是你。小晚或許什麼都不在乎,但是尊嚴,這是她唯一僅有卻也最在意的東西。」
賀沉怔在原地,顧銘琛已經走了,病房門緊合著看不到裡邊的景象,但是想象著溫晚面對顧銘琛時的表情,他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阿爵的電話很快打過來,聲音微沉:「先回公司,要緊事。」
賀沉回頭看了眼病房方向,眉心一緊,還是收起手機離開了。
蕭瀟也一大早就趕了過來,進病房看到顧銘琛時愣了愣,那男人正拿著湯匙強硬地喂溫晚吃東西,動作雖然不夠溫柔,卻極其小心。
她忍不住看了眼窗外的太陽,的確不是打西邊出來的。
溫晚臉色不太好,卻還是有些不自在的紅,幾次伸手攔他:「我可以自己來。」
「聽話。」顧銘琛沒理她,還是親力親為。
但他畢竟是沒怎麼伺候過人,喂得笨拙極了,蕭瀟實在看不過眼,剛想開口制止,一道挺拔的身影就率先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這才留意到從門口進來一個男人,個子非常高,從側臉一看,不正是那天在醫院停車場和溫晚撞車的男人嗎?
周顯聲已經一手拿了紙巾替溫晚擦嘴,一手接過顧銘琛手中的粥碗:「我來吧。」
顧銘琛也愣住了,留意到對方的年齡和長相,微微皺了皺眉:「你是誰?」
周顯聲看顧銘琛一臉的不虞之色,露出整齊而白淨的牙齒,笑得非常友好,可說的話卻引人遐思:「我啊,該怎麼說呢?我和小晚的關係比較特別。」
顧銘琛危險地打量起這人,走了一個賀沉,又來個新對手?
溫晚先是被周顯聲的動作鬧了個大紅臉,接著又被他曖昧的說辭給嗆到,捂住嘴咳嗽一陣才說:「你別逗他了。」
看到顧銘琛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她心裡只剩唏噓卻早就沒什麼波動了,平靜地幫他介紹:「這是周顯聲,我繼父的孩子。」
顧銘琛和蕭瀟俱是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溫晚口中的「繼父」是什麼意思。
「顧銘琛、蕭瀟,我朋友。」溫晚指了指兩人,介紹時語氣非常隨意,顧銘琛卻被她話裡的「朋友」兩個字給氣得半死。好歹也是前夫吧?關係比朋友深了不少呢。
周顯聲嘴角噙著笑,隨意跟兩人打了個照面,看顧銘琛時眼神古古怪怪地:「原來你就是顧銘琛,久聞大名。」
顧銘琛寒著臉與他握手,總覺得面前這小子話裡別有深意。果不其然,馬上就聽對方道:「這麼早就趕來,你那些小明星和小模特女朋友沒意見?」
顧銘琛臉色一沉,淡笑道:「周先生真會開玩笑,自然誰都比不上小晚在我心裡重要。」
周顯聲「哦」了一聲,又笑眯眯地反問:「顧先生這是在否定你過去無視溫晚的所作所為?」
顧銘琛已經完全冷了臉,要不是顧忌這小子是溫晚名義上的「弟弟」,他早就不客氣了。
蕭瀟看兩個男人間風雲暗湧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起來,這下有好戲看了。她往溫晚床邊的凳子上一坐,上下打量她一眼:「沒事吧?」
溫晚搖了搖頭,她想問問蕭瀟最近的情況,可邊兒上杵著兩個男人一時不好開口,只好直接將周顯聲手中的碗接了過來:「我自己吃吧,又不是傷了手腳。」
周顯聲沒強迫她,從帶來的保溫盒裡又盛了一碗湯出來,說:「這是林姨特意給你煮的,說你小時候怕吃藥就愛喝這個,嚐嚐。」
溫晚看著他遞過來的甜湯,眼神微微一黯,睫毛很快地垂了下去:「喝不下了。」
病房裡格外安靜,在場的都不是外人,全都知道林有珍在溫晚小時候棄她而去,這些糾葛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求得原諒的。
周顯聲把碗一擱,雙手撐住床沿居然就那麼大喇喇地往她床尾一坐,斜睨她一眼:「何必呢?我不信你恨她心裡就會舒服,最後還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顧銘琛一直瞧他不順眼,尤其見他這副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樣子就來氣,往前一步嚴厲地盯著他:「小晚的事不用你插嘴,讓她先安心養身體。」
周顯聲挑著眉,斜斜地勾起唇:「顧先生是不是又忘了你已經和她離婚?現在我們談家事,你不好摻合吧?」
顧銘琛真是被周顯聲氣個半死,溫晚看了眼劍拔弩張的兩個人,揉了揉太陽穴:「你們倆真的是來看病人的?」
顧銘琛看著目光略帶挑釁的男人,不得不正視起他來。
周顯聲稱呼林有珍為「林姨」,而且看年紀這兩人也不可能有血緣關係,溫晚介紹時也說他是「繼父」的兒子,可是看他這樣子,分明對溫晚不像單純的姐弟情。
他眯了眯眼,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心裡打定主意要好好調查一下對方,賀沉那邊要防著,這邊也不能掉以輕心。
溫晚不知道他心裡那麼多彎彎繞繞的,主動說:「你不回公司?」
顧銘琛點了點頭,馬上柔了聲調:「媽晚點會來看你,我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這麼說著,他心裡也知道溫晚定然是不會打這電話的,看了眼一臉諷刺的周顯聲,皺了皺眉頭,還是率先離開了。
周顯聲等他一走,馬上嗤地笑出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乘虛而入,更不磊落。」
溫晚被他氣笑了:「你幹嗎一直針對他?」
周顯聲臉上的笑意斂乾淨,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若是笑著還有幾分陽光單純,這時候冷眉冷眼的樣子倒有些嚇人,溫晚也不由正經起來,只聽他一字一字地說:「欺負過你的,我全都會替你討回來。」
溫晚看著他黑漆漆的雙眼,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她沒敢亂想,訕笑著轉開眼:「活了這麼多年才知道,有個弟弟真好。」
周顯聲看著她蹙了蹙眉,像是要說什麼,最後看了眼蕭瀟,又抿住唇沒再接話。
周顯聲待到中午才離開,周家在國外是大家族,這次他和林有珍一起回來是想在國內發展,現在正是考察期,每天都忙的腳不沾地。
蕭瀟等他走了,終於有機會和溫晚細聊:「你這弟弟很奇怪啊。」
溫晚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被帶上的房門,甩了甩頭將腦子裡有些怪異的念頭摒除掉:「聽說小時候媽媽就不在了,也很可憐,後來遇上……」
溫晚沒再叫林有珍媽媽,而是用「她」代替:「後來遇上她,一直將他當親生兒子帶大,大概只是想幫她吧。」
蕭瀟狐疑地盯著周顯聲消失的地方看了一會兒,最後也搖了搖頭:「可能是吧。對了……他沒為難你吧?」
這個「他」自然是指賀沉了,溫晚剛剛平靜的心又泛起一絲漣漪,可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和賀沉那件事之後的對話寥寥無幾,沒有指責,沒有歇斯底里,可是卻意外地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