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石熱鬧說:高興,你看他是不是笑?

我說:是笑著。

石熱鬧說:他是不是覺得他還在吃魚翅著?

對於五富死後臉上出現的表情,我有了一點安慰,這說明五富死得並不痛苦,又說明他知道我要送他回家他是坦然的樂意的。

我重新把五富背起來,石熱鬧把五富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做出了一個重病人的樣子,我雙手在後摟著五富的屁股,屁股上的褲子是溼的。石熱鬧在前邊開路,他像賊一樣彎著腰小跑,我說:你在後邊扶著,你把腰直起!原本我們要乘電梯,電梯口有人,我趕緊說:你忍著,忍著呀,咱去拍個片子!迅速從四樓通過樓梯到了一樓。不能走大門,穿過醫院家屬院,七百多米,那裡有個後門,出了後門就安全了。

五富是越背越沉,我實在背不動了,站著歇氣,腿嘩嘩嘩地抖。在路上遇到幾個人,他們看了看,沒再理會,他們哪裡知道我背的是屍體呢?五富不停地往下墜,搭在我肩上的胳膊也滑脫了,我得貓了腰使勁把他往上一聳一送,我說:你不要往下墜,再墜別人就發現了!果然走出醫院家屬院他再沒往下墜。

但石熱鬧遲遲攆不上我,我覺得他是故意的,怕跟得緊了萬一被人發現脫不了干係,就恨他:關鍵時刻看出一個人的品行了!真後悔來咸陽時帶他不帶黃八,黃八在,黃八會把五富背得妥妥帖帖的。回過頭來我瞪石熱鬧,他卻張著嘴,雖然沒有哭,卻滿臉淚水。我低聲訓斥:流啥眼淚哩,你這個樣子是讓人看出破綻嗎?他說:我心疼,心口跳得疼。

我何嘗不也是心跳得噔噔地疼。

背出了醫院,我讓石熱鬧搭計程車去我們居住的廢棄樓上取行李,雖然來咸陽每人只提了個包兒裝著換洗衣服,但老闆讓我們用的薄被子一定得拿上,他不給我們工錢,總不能便宜了他吧,而且帶一條被子得蓋五富呀。

石熱鬧搭車一走,我想起把一件事忘了告訴他,就是五富拾到的那一堆破爛還在廢棄樓,是讓石熱鬧處理給地基工地上那個牛同志呢,還是再便宜賣給村莊的什麼人?石熱鬧肯定是不會想到那些破爛的。他不處理就不處理吧。

石熱鬧拿來了三個布包和一條薄被,而且還把我的簫和那個小塔也帶來了,但是他忘了拿晾在過道的五富的內褲。五富是前天晚上洗了內褲,是我讓他晾在樓道的欄杆上的。我說:五富的內褲晾在那裡你沒看見嗎?石熱鬧說:沒有,爛內褲還要著幹啥?五富昨天出門是光屁股穿了長褲的,他沒內褲回老家,我覺得遺憾。

來咸陽是坐了公司的便車,返回西安就只得計程車了,我們用被子蓋著五富,在被子上灑些白酒,把屍體偽裝成一個醉漢,在等計程車。我的肚子已經餓得前腔貼了後腔,掏了三元錢讓石熱鬧去買幾個燒餅,石熱鬧去附近的小吃街巷轉了一圈,拿著燒餅,卻把三元錢給我,他說:吃燒餅還掏錢呀,我討要的。卻又對我說:我剛才想了,高興,咱看著五富鼻子沒氣了,如果讓醫生給他做人工呼吸的話,五富會不會還能活過來?

咹?!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石熱鬧懷疑我們所做的事?我說:醫生做人工呼吸,也救不活的。

石熱鬧說:假設……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假設。

我說:假設?不能假設!

石熱鬧睜著眼看我。

我說:我們沒有錢,哪兒能等來萬分之一的希望?

我說了,突然覺得非常害怕。石熱鬧說的難道沒道理嗎,如果當時立即叫醫生來搶救,或許五富就會好了哩。我眼睛紅起來,盯著蓋著被子的五富,似乎覺得那被子在動,而且有一種聲音在說:我能活的,我能活的。我一下子揭開被子,五富的臉色烏青,一動不動。我把被子又給他蓋上。

我再一次對石熱鬧說,也是給自己說,我們是盡我們的能力去做了,我們拿不出兩萬元怎麼住院,醫生寫了病危通知書,五富是救不活的。我背的時候,他的腿都變冷了,人沒死腿不會變冷,他變冷了所以就是已經死了。

石熱鬧說:那好,他是死了咱才背的。

我們把燒餅吃在肚裡,沒有嚐出燒餅是什麼味。

攔擋了一輛計程車,我們把五富往車上放,司機問:他咋了?我說:噢,喝多了,我們去飯館吃飯,給的發票刮出了五十元獎,他一高興又買了兩瓶酒,就喝多了。司機說:有幾個錢就喝酒?我說:你說的對,沒錢,越是沒錢才喝酒哩,不喝酒人就愁死啦!車開動了,五富坐在後排坐位的中間,我和石熱鬧分坐兩邊,石熱鬧悄聲給我說他害怕。我說:你看窗外的景色。深秋的平原上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公路兩旁的樹和樹下草地上的花是紅黃青綠紫迅速往車後閃,各種顏色就變成了流動的線條。五富死了,我們偷運著五富的屍體逃竄得如喪家之犬,天應該是暗淡的,氣氛應該是悲慘的,但天地卻是這樣明豔,令我大為吃驚。但這樣的景色五富再也看不到了。石熱鬧看著窗外後頭一直再不扭過來,五富在車的顛簸中靠住了他,他說:高興,你把五富往你那兒挪挪。我說:你幫著挪。他又說:我害怕。我不害怕,甚至覺得五富坐在那裡好像是一個活人,在恍惚間還覺得五富怎麼沒打鼾呢?冷不丁清醒我用手摟住的是一具屍體,心裡說:五富,我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