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熱鬧說:挖地溝呀,多辛苦的,你給我根紙菸。
我說挖一米十五元,你還不去?一根紙菸給他,他吸溜著把紙菸叼在嘴裡。他說:出那麼苦的力幹啥?
我從他嘴裡把紙菸奪了,說:那你去要飯吧。轉身就走。
世上咋還有這種人,你要是因貧窮而乞討,那我也會幫你的,你卻懶得怕出力,餓死在街頭那活該!但是,我走出去了十米遠,石熱鬧卻跑過來,說他要跟我去的。
他是真去還是哄我?我說:這事我還不叫任何人哩,叫你去是為了救你!
石熱鬧認真地給我點頭,我就把那個瓷缸扔了,扔了又怕他再撿起來,用腳踩了。我說:往前走,端直走!他往前走,走著走著腿又跛了,我說:腿!逼著他走直。
我把石熱鬧帶到了剩樓,五富對我意見蠻大,帶石熱鬧不如帶黃八。我開導五富:黃八在城裡有營生幹,你忍心讓石熱鬧要一輩子飯?五富說:你是政府啊?!其實,我之所以要帶石熱鬧,除了幫他救他,還有一點,就是石熱鬧比五富黃八有趣。真有意思,有些人對你有好處,甚至是你的恩人,但他沒趣,你就不願和他呆在一起,而有些人,明明是你的拖累,是你的災星,但他有趣,你卻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到了下午,我們準時到了韓大寶那兒,果然那兒早早停放著一輛大卡車,大卡車上裝了煤,陸總沒來,只有個司機。只說會讓我們坐到駕駛室後的座位上,我第一個爬上去,司機卻說:下來下來!我說:不是這輛車嗎?司機說:往後廂去!我說:讓我們坐在煤上?司機說:那你們還要坐到金鑾殿去?!司機領了一個女的,女的坐在副駕駛座上。
他孃的,不就是有個女人嗎,駕駛室的後排椅空著也不讓我們坐,司機不是個善輩。我們上了後廂,石熱鬧說:我和五富坐這兒,你怎麼也坐這兒?我說:坐在司機樓裡我頭暈!石熱鬧說:我也頭暈。煤上蓋了一張帆布,我們就坐了,五富說他頭不暈,低聲罵司機重色輕友,他午飯吃得多,屁不斷,罵一聲司機努一個屁。算了,五富,那女人不坐在駕駛室難道讓她坐到後車廂上嗎?何況即便讓咱們坐在駕駛室後排椅上,司機和那女人覺得不自在,咱看著他們就自在嗎?
五富說:那算什麼好女人!高興你看見了嗎,你說她長得好不好?
我說:她腳脖子粗,穿不了裙子。
五富說:你連腳脖子都看到了?!
石熱鬧一坐上去就尋了個坑窩兒把身子躺下了,他說:我對女人沒興趣!
車開出了池頭村,穿過西安的大街小巷往咸陽開。平日在城裡拾破爛,看的都是街巷兩邊的建築和門面屋,坐在了車上,又經過一座一座立交橋,哇啊,城裡又是另一種景象!我說過,清風鎮那兒是山區,鎮子之外山連著山,山套著山,城裡的樓何嘗不也是山呢?城裡人說我們是山裡人,其實城裡人也該是山裡人。五富大呼小叫,不停地指點:那不是大雁塔嗎?從這兒都能看見大雁塔呀!啊啊,那不是五十五層的城中第一樓嗎?聽說過沒見過,果然是高啊!石熱鬧說:五富你可憐!五富說:我可憐?石熱鬧說:可憐!五富說:噫,我可憐?要飯的說我可憐?!那我問你,你認識城南破爛王韓大寶嗎,你認識大老闆韋達嗎?石熱鬧說:不認識。我認識公安局長和市長。五富說:小心牛皮吹扯了!你怎麼認識公安局長和市長?石熱鬧說:我在收容站裡見過公安局長,公安局長陪著市長問我話,我把上訪信交給了市長。想不想知道市長長了個什麼樣的臉?五富鬥不過石熱鬧,就說:黃八!黃八!他習慣性地要黃八幫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車上。石熱鬧說:黃八是誰?五富就不理他。
我看著他們笑,就問石熱鬧:你給市長交上訪信,你上過訪?石熱鬧說:我上訪了八年,我是老上訪戶。我說:為啥上訪的?石熱鬧說:不說了,我上訪的是啥,我都忘了。我說:忘了?石熱鬧說:上訪上成西安城裡人了,我還記著上訪內容幹啥呀?他不說了,閉上了眼。我也不問了,不管他是為啥上訪的,上訪又是幹啥的,反正現在他是要飯的。
車駛過了城區,進入西郊的高速路上,司機把車開得真快,車上的風森冷森冷,像耳光子在扇我們。冷還不要緊,我們都穿了毛衣,惱氣的是鋪在煤上的帆布不停地被吹得鼓起來,似乎隨時要把我們捲起來撂到車下去,我們就用身子緊緊地壓住帆布靠前的一頭。先是五富壓一個角,石熱鬧壓一個角,都有些壓不住,五富和石熱鬧就和解了,五富索性把帆布角裹住了身子,一隻手死死抓著車幫,雙腳使勁地蹬,蹬不實,石熱鬧就也伸過腳去,和五富腳蹬腳,說:用勁蹬,把我往死裡蹬!我就趴在了他們中間,抓住他們的胳膊,帆布就壓住了。
車翻過一個梁兒,石熱鬧整個身子就蹦了起來,又重重落下去。我讓他起來,那樣躺著太顛,也太危險。石熱鬧說:貓腰懸蹴著,我的痔瘡犯了!五富說:就你事多!把帆布上的繩子系在石熱鬧的腰裡,自個一手抓著車幫,繩頭又纏在他另一條胳膊上。
風越來越大,加上顛簸,煤灰就騰起來,迷得我們都成了黑人。那個黑呀,只有眼睛是白的,五富的牙平時總髮黃,現在張開口白生生的。石熱鬧說:高興你說老闆給咱派專車的,這就是專車嗎?我說:有車坐就可以啦,人家不拉你又咋的,你還不得花錢去搭車?五富說:咱不罵老闆,只罵司機,司機你把車開得這麼快是急著進火葬場呀!石熱鬧說:不敢咒司機,司機死了咱就不得活了。五富就罵駕駛室的那個女人。
如果要罵,我是最應該來叫罵的,煤灰迷了我的頭和臉,下來後洗洗就可以了,可煤灰迷得我的西服沒了樣子,我就把西服脫下來,脫下來又冷,再把西服穿上。我說:誰也不準罵了,咱說說別的事,石熱鬧給咱說說要飯的事吧,這要飯怎麼個要法?
石熱鬧來勁了,說:想知道我們要門的事?那得給我點根紙菸!我說:風這麼大吃什麼紙菸?!要門,要門是什麼意思?石熱鬧說:要飯的在江湖上就稱做要門,這就像你們拾破爛的,應該叫拾門。五富說:要飯的,還起這個中聽的名兒,好像你有學問似的。石熱鬧說:你以為呀,你知道要門裡分幾個行,你知道什麼叫善要和惡要,還有喜要?就說喜要吧,那不是能討要頓飽飯就滿足的,我們志向高遠,更需要幸福,更需要沾染結婚的過壽的過滿月的考上大學宴請老師的喜氣!
於是,石熱鬧給我們講了乞丐的文行和武行,文行靠吹拉彈唱行乞,武行靠雜耍、自虐行乞。善要裡有丟圈黨,就是叩頭作揖;有鑽格子黨,就是沿街挨門挨戶敲門;有觀音黨,就是帶老婆孩子做可憐狀;有訴冤黨,裝相黨,他裝跛子就是這種。惡要不好,他不使用,惡要有順手牽羊竊盜錢物;有伏虎,偷雞摸狗;有捍疙瘩,開鎖撬門。石熱鬧說完了,問五富:你的職業知識有我豐富?五富說:要飯的沒好人!石熱鬧說:你敢說你沒偷沒盜?!五富還要強辯,一張嘴,嗆了一口煤灰,也就不言語了。拾破爛的哪有不偷不盜的,走長路的能鞋上不帶泥?這話不能繼續說下去,我就讓石熱鬧說別的事,石熱鬧問:去年城裡開全國煤炭會的事知道不?
要飯的真是什麼都知道,我說你說吧,石熱鬧又譏笑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就說去年的煤炭會開了一星期,全國來了十幾萬人,一下子妓女的生意紅火了,會結束了十天,妓女們尿尿還都是黑的。一說妓女,我就想到孟夷純,不願意他再說下去。五富就接茬了,聽過了,聽過了,都是胡說哩,開會的都是老闆,老闆又不親自去挖煤,妓女尿什麼黑水?石熱鬧瞧不起了五富,說:沒幽默,沒水平!五富不服氣:誰沒水平?石熱鬧說:你沒水平!五富把繩子一頭丟了,石熱鬧一下子從煤堆上往後溜,五富趁勢踹了他一腳,石熱鬧從煤堆上爬起來,但爬起來又跌下去,爬起來又跌下去,手就抓住了五富的腿,五富也倒在煤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