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杏胡說:你朱哥都放心,你不放心呀?你以為小嫂子傻呀?!前日晚上那個毛鬍子把手搭在我腿上,我擰了他一下,他就不敢了。瞧他那模樣,滿頭是臉,滿臉是頭,他還想吃我豆腐?!

我說:昨日晚上我看你對那小夥不錯麼。

她趕緊給我擠眼,低聲說哪壺不開你揭哪壺,你朱哥夜裡就和我吵哩。小夥子沒結婚麼,他在我懷裡揣了一下,他沒見過麼,揣就讓他揣麼,那有個啥?我也是試試我是老了,沒吸引力了?

她眼睛熱辣辣盯我,我就蹴下來緊鞋帶兒。她卻嘎嘎嘎笑起來,說:我這麼老皮了,是什麼金奶銀奶,我還不是為了給咱攬活?!

卸車的活在幹過十天後就艱難了,那些舊卸車人有的再不來了,而新來的卻來得更多,勞務市場上似乎在風傳卸車能賺錢,他們去了的來,來了的去,來來去去,都以為這裡是挖金窖,大圓盤一到晚上人多車亂,實在像個匪窩。而且來的人差不多都是一幫一夥,每幫每夥裡又都有了女人。這樣,每天晚上為了爭搶車輛少不了吵架鬥毆,發生流血事件。在一個晚上,我們已經爬上車了,又被另一夥人把我們往下拉,雙方你把我拉下來,我把你拉下來,比的是力氣和敏捷。五富在拉下了幾個人,自己往車上爬卻幾次沒爬上去,下邊的人就抱住他的腿,他腿在蹬,腳上的鞋就被拽脫了扔到黑地去。五富沒了鞋,跳下去和人家打,他是咋呼著說:尋打呀?尋打呀?人家早一拳戳在他肚子上。他喊我:快給我拾塊磚來,高興!高興!那夥人已上了車,說:捱了打他還說高興?!全拿了木棍向我們耀武揚威。這是我們搶活最窩囊的一次,待那輛車開走後,杏胡大罵五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那一身力氣到哪兒去了,他把你鞋扔了,你的手呢,你不會去打他,你個豬頭,豬!一邊罵,一邊到黑地裡去尋鞋。我說是我不讓五富動手的,要打架,你打不了,種豬沒個頭,我是不會打的,那五富黃八隻有死了。杏胡說:你不會打?我說:我文鬥可以,武鬥不行。杏胡說:戰爭年代你就是逃兵!說完她倒笑了,說:瞧我帶的這隊伍!又指揮著尋鞋。直尋到後半夜,終於把鞋尋著了,杏胡又罵了:我以為是啥鞋呢,就這一雙前頭裂了口子的鞋,你害得大家掙不來錢也睡不成覺?!

而就在她把鞋扔給五富的時候,她一腳踩了一個坑窩子,把腳崴了。

杏胡崴了腳不能再去,我們就更難搶到活。後來更糟糕,我們晚上去,而一大批人白天就呆在那兒佔地盤,個個手裡提一根木棍,威懾著我們不能靠近大圓盤。我上前論理,說天是大家的天,地是大家的地,大家一塊來尋活麼。他們說:一個餅子,就那麼一個小餅子,你吃一口,我不是就少吃一口?我說:事情也有個先來後到,我們在這裡卸車的時候你們還沒進的吧,你們不能仗著人多勢壯就欺行霸市呀?他們說:先來後到?城是大家的城,城裡咋不給你工作?我說:既然都是鄉下來的,都是下苦人,咱好好說麼。他們立即掀我一掌,把我掀得後退了幾步,我當然沒有倒,靠在了電線杆上。

他們說:甭給我說這話,上課呀?你是誰?!

我說:我是劉高興!

他們說:這兒沒你高興的!

我說:你恐怕是餓的?

他們說:就是餓著,你肯給一碗還是肯給半碗?

嘿,嘿嘿,我笑著離開了他們。西安城裡的人眼裡沒有我們,可他們並不特別欺負我們,受的欺負都是這些一樣從鄉下進城的人。我過來給五富他們說:回吧,咱好歹還有拾破爛的活路,這些人窮透了,窮兇極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