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達去了?我重複著她的話。
孟夷純還在我的肩頭上哽咽,鼻涕眼淚溼了我的脖子。甭哭,夷純,咱再想想辦法,辦法總會有的。我在口袋裡掏,掏出了三百元錢塞進了孟夷純的手提兜裡。往常送錢,我都要說許多話的,現在我沒說,錢捏成了一卷兒,似乎羞於讓人看見。孟夷純當然是看見了,她也沒有說什麼,仍像以前一樣,她取出那捲錢,一張一張數,都是些一元一元的零票子,有一張少著一個角兒,以為是破損的,摳了摳,角兒才是折著,她壓平了,又數了二十張返回給我,說:你沒吃飯的。
我說:就這點錢,還給我留什麼呀?
但孟夷純硬是把那二十元裝進我的上衣口袋,並繫上了釦子。
孟夷純重新坐好在床墊上,我就坐在她的對面,她腳上穿的正是我的那雙高跟皮鞋,而我沒有了以往最容易逗起的那種急逼。韋達去了?我心裡又泛上了這句話。我在孟夷純的心中位置仍還不如韋達,我也真的不如韋達,尤其這關鍵時刻。我們默默地撿著那些攤開的人民幣,枕頭邊的小鬧鐘嘀嗒嘀嗒響,每一聲響都像是錘子在我心上砸。
樓道里開始有了腳步,似乎有人在走上來。
是韋達?孟夷純抬起了頭,讓我去開門。
我將門開了,門口並沒有人,而下邊一層有門響,是別人從樓下回家了。我回坐到床邊,孟夷純低著頭用指頭纏絞她的髮梢。這雙手是棉花做的,會越握越小,但我沒有握,只是按了按,我說:那,我走呀。
孟夷純這才說:噢,今日風雨這大的,你還上街了?
我說:沒有。
孟夷純說:那就是特意來看我的……我這兒一有事,你就有了感應。
我說:可我沒本事……
我走到了門口,門口放鞋的地方有一袋垃圾,我提了要給她捎帶到樓下去。孟夷純卻叫了一聲:你來!
我放下垃圾袋又走過去,她說你沒事就不急著走麼,卻從手上卸戒指。她有一枚很漂亮的戒指。卸下來了,竟又戴上。
我說:有讓我辦的事?
孟夷純說:算了。這戒指五年前我三千元買的,想讓你打問著有誰肯買,二千元我出手的,一想到你到哪兒去打問呀,算了。你幫我把這臺電視機賣了吧,能賣幾個錢是幾個錢。
我說:那你不是沒電視看了?
孟夷純說:你不是也沒電視看嗎……以後再買個大的吧。
我把電視機抱起來,但我的懷裡裝著墨鏡,擔心把墨鏡壓壞了,我說你在我懷裡掏一下。她伸手掏,掏出了一包塑膠紙包著的豆腐乳,掏出了一把一角錢的零票子,掏出了墨鏡。她對墨鏡並沒有驚奇。她還到我懷裡掏,我說:沒了,沒啥掏了。她看著我,輕輕地說:還有心哩。
她的眼睫毛上掛著淚水,我那時又恍惚了一下,似乎回到了清風鎮的池塘邊,池塘邊的茅草上滿是露珠,我往池塘裡一望,裡邊就有了一個我。
我伸頭把她親了一下。她說:下樓小心點。
我小心地把電視機抱下樓,走了近二里路才在一家電器修理部賣掉了。為了多二十元,我和修理部的老闆爭吵得紅脖子漲臉,他甚至辱罵我刁,是刁民,刁民就是刁民吧,你就得要付夠二十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