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高興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我,劉高興,終於有了性生活!

孟夷純走後,我在床上發現了她的一根長頭髮,小心地撿起來,用紙包了壓在枕頭下。但是,孟夷純穿著嶄新的一雙高跟尖頭皮鞋咯噔咯噔下了樓剛到巷道,偏偏碰著黃八回來,他目送著孟夷純出了巷道,就跑上樓來找我。

我把孟夷純送下樓後返回屋裡,屋子裡突然無數的星星閃爍。真的是無數的星星,明明對著一顆星走近去,卻什麼也沒有了,就再次返回原位,星星又在閃爍了,而且床蓆上更多。這些星星當然不是大星星,一點一點,卻光亮得很。我覺得奇怪,後來醒悟一定是孟夷純臉上塗抹了什麼而掉下來的,於是蹴在那裡看見一個小光亮點了就去捏下來,而捏下來十幾個了,以為沒有了,一扭頭又發現了十幾個光點。黃八就進來了,站在門口給我笑,還舔著手。黃八是回來時在巷道買了塊油糕,看孟夷純時糖汁流到了手上。

黃八說:你招了個小姐?

我瞪他。床蓆上還有一個光點,我坐了上去。

黃八說,我還沒見過這麼好的小姐,好小姐都是在大賓館裡,你竟能把她帶到這裡!

我抓起枕頭還沒砸過去,那隻貓卻撲過去抓黃八的腳,腳面抓出了血。

轟走了黃八,我才記起枕頭下壓著的紙包。幸虧沒有被黃八發覺。在門口撿起了枕頭,聽見黃八並沒有惱,一邊下著樓梯一邊還說:貴人吃燕窩,崽娃子吃餄餎,你嫖得好!

我是嫖客嗎?我可能是嫖客,因為孟夷純本身就是妓女,不管是什麼原因當了妓女,畢竟她現在乾的是妓女的事兒,如果我不是一次一次給她錢,她能到我這裡來嗎?我自以為我是比韋達他們那些大老闆們高尚,可我不也和孟夷純有了性交嗎,雖然性交併未成功。

我突然地理解了那些大老闆,也理解了韋達。

但我理解了那些大老闆和韋達了,我卻有了說不出的自豪感。孟夷純和他們有交易,而我就那麼一點錢,不是孟夷純也到我這兒來了嗎?孟夷純僅僅是為了那一點錢嗎?所以,孟夷純她來到我這兒她就不是妓女,我在孟夷純面前也絕不是嫖客。

我坐在床上喘息,床是太硬了,是該換換這張木板床了。

那一個下午,我沒有了再上街去拾破爛的意思,坐在床上從後窗看天,天瓦藍瓦藍的。西安城的上空從來都是灰濛濛的,而那個下午清澈得能望見遠遠的終南山麓。我取了簫吹。奇怪的是當我吹簫的時候,那下邊的東西卻突然地英雄了起來!該需要它時它是懶,沒用武之地了它竟逞能,真氣死我了!我驀地想起了鎖骨菩薩,難道孟夷純就還真是個活著的鎖骨菩薩?鎖骨菩薩。鎖骨菩薩。我遇到的是鎖骨菩薩!大聲地喊黃八:黃八,黃八!

黃八在他的屋門口分類著拾來的破爛,弄得滿手滿臉的黑。

我說:你知道不知道有個塔街?

黃八說:知道,那裡有個塔,但我沒去過。

我說:想不想去?

黃八說:你想去,我陪你。

我帶著黃八真的就去了一趟塔街。黃八要拉架子車,我沒讓拉,我掏的錢,搭乘了計程車。穿過那一片賣古董的平房,來到了鎖骨菩薩塔下,塔下再沒見到那個大鬍子,我就買了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蹲在石碑前抄那碑文。黃八並不認為這塔有多好看,他說你雖然掏了計程車費,你還得請我吃飯,我說為啥,他說你剛才有了好事麼。我瞪他一眼,抄我的碑文,我要把抄的碑文就貼在那個架板之上。黃八說:你肯定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就是事後打胡基,平時打胡基一個小時就得歇下,那天晚上,我一氣打到後半夜,我沒覺得累。我罵黃八:我好心請你出來看塔,你倒胡說八道!黃八不敢再說了,看我抄碑文,問我碑文寫的是些什麼,我念給他聽,他一句也聽不懂,我就告訴他,這塔叫鎖骨菩薩塔,塔下埋葬著一個菩薩,這菩薩在世的時候別人都以為她是妓女,但她是菩薩,她美麗,她放蕩,她結交男人,她善良慈悲,她是以妓之身而行佛智,她是汙穢裡的聖潔,她使所有和她在一起的人明白了……

我滔滔不絕給他講著鎖骨菩薩,黃八先還有聽著的樣子,後來就目光游移,發現了不遠處有五個空啤酒瓶子,跑去拾了過來,說:你說。

我給他說個屁!我怎麼就帶了他出來,他比五富更差勁!

黃八見我生了氣,便把空啤酒瓶子扔了,又拿石頭把瓶子全砸碎,說:這些瓶子賣了能買個肉夾饃哩,我拾不成別人也拾不成!

我說:你就只知道個破爛和吃,是我把你叫出來的,我給你買個肉夾饃,吃去!

我收拾了筆和本子就往古董市場上去,穿過古董市場,前邊是有一家肉夾饃的小店的。黃八卻攆上來,說:你要真對我好,肉夾饃我不吃,咱到芙蓉園逛去,要看景兒那裡比這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