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咹,咹,我的腦子嗡的一下,壓根沒想到孟夷純能這樣!如果說我劉高興對她沒有那種想法,那是假話,可這個早晨我給她送錢卻絕對沒有想要她的意思,絕對沒有!孟夷純,我是乘人之危嗎,我是嫖客嗎?我之所以並不特別敬佩那些大款老闆們,他們是多給著孟夷純的錢,但都是在孟夷純身上發洩了性慾之後為基礎的,他們是嫖客,他們是有善心的好的嫖客而已。

我說:不,不,我不是嫖客……

我這樣推開她,孟夷純一下子神情蔫了。看著孟夷純蔫了,我後悔自己一急竟說出那種話來。這是什麼話,你不是嫖客,那孟夷純就是妓女了?你是在提醒你:她是妓女!也在提醒她:你是妓女!你這個混蛋呀劉高興!

我立即糾正著,不,不,我……

孟夷純卻靜靜地說:我知道你不是嫖客,可我是妓女,我只有用身體來感謝你。

我匆匆跑出了美容美髮店。

在決定來送錢的時候,我預料到孟夷純是不肯輕易接受的,必然推推搡搡,我甚至考慮了我將錢最後放在地上扭頭就跑的情景。而現在,孟夷純並沒有再追來,我就站在街上為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而興奮不已。我沒有料到,我們又談到了妓女的話題,這我是極力迴避的,但既然又談到了妓女,我是不免又有了一點無恥:她是妓女,我給她這點錢是同情她還是幫助她,是有價值的行為嗎?念頭一冒出,我就把我的念頭否決了,是的,我是在同情她也是在幫助她,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她、愛她。我的錢是拾破爛一分一分攢的,而孟夷純收下錢後,我們的關係就更近了,錢雖代表不了感情,但你愛著一個人你就會想方設法地為她花錢呀,錢是我走近孟夷純的獨木橋。

但是,但是,我怎麼眼前又是孟夷純要給我寬衣解帶的樣子,妓女這兩個字永遠不要說破,孟夷純卻偏偏把紙捅破著。

我心裡一陣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從來沒有過,想哭,哭不出來,想恨,又能恨誰呢?就是不舒服。我蹬著三輪車經過了興隆街十字路口,低頭往十道巷走。有人在叫:拾破爛的,拾破爛的!巷北的水泥臺上坐著正是紅毛鬼,他在吃油條,面前的一張報紙上還放著三根油條。

叫你哩,你聾了嗎?紅毛鬼也認出了我,他問我:你是拾破爛的?

我放下車子,向他走去。

他說:我這裡有構件,收不收?把衣襟一掀,腰裡繫著一根鐵絲,鐵絲上掛著兩個建築工地上搭腳手架的構件。賣給別人一個四元,兩個你給五元,咋樣?

我說,行麼,走到跟前,往報紙上的油條唾了一口。我說:借幾根油條,我還沒吃飯哩。

紅毛鬼把油手在腿面上擦,勢起身來要打我,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竟把他提了起來,我說:錢呢,把我的錢拿出來!

紅毛鬼說:我沒拿你的錢。

我說:拿出來!拿出來!

紅毛鬼從口袋掏出七十元,說:買了油條,買了一包紙菸,就這些了。

我一鬆領口,紅毛鬼跌坐在地上。轉身走了兩步,擔心紅毛鬼撲過來報復,回過頭說:你把我認清,我幹你這行的時候你還在你爹大腿上轉筋哩!

故意慢慢走,眼睛的餘光掃著左右,沒有紅毛鬼攆上來的身影。我一腔悶氣總算出了,覺得很暢快,三輪蹬在那片小公園裡,坐在那裡吃起了豆腐乳。

一切都冷靜了,我開始回憶美容美髮店裡的情景,倒後悔自己怎麼就匆匆跑開了呢?劉高興,你要孟夷純怎麼對你表態呢,她寬衣解帶或者是她要真誠待你,她有什麼不對呢,你讓她該怎麼表態?!

我擔心我那麼跑掉,帶給孟夷純的只能是刺激她,傷她的心。

我想返回美容美髮店再去看孟夷純,但最後還是取消了。三百元算什麼呢,如果再跑去安慰她,那就是把三百元看得太嚴重了,我劉高興也太矯情了吧。她需要錢,我掙錢給她,這是很正常的事麼,有什麼可再解釋呢?一旦把孟夷純看做了是自己的人,我就有充分理由說服自己的一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