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誰都再沒了話,一時鴉雀無聲,槐樹上蚊蟲又在尿尿,而不知什麼地方有了一下叫,叫得淒厲,五富說:是不是貓頭鷹叫?杏胡說:這裡哪有貓頭鷹?我的腦海裡還是那個跳樓的人,怎麼樓下會有那麼多人慫恿他跳呢,這跳樓的是個民工,城裡人對一個民工的死就像是看耍猴嗎?我不願意再提說這件事了,轉移話題,我說:哎,這西安城裡有多少打工的?杏胡說:有五十萬吧。種豬說:五十萬擋不住,有一百萬。五富就說:一百萬人不收麥呀?!我趕緊再岔話,說西安發展得這麼快,連西安的老戶都認不清了一些街巷,城裡的所有出力的活哪項不是這一百萬人乾的!黃八說:咱把力出盡了,狗日的城裡人還看不起咱!我說:你不是也看不起嗎,人家慫恿著那人跳樓你就拿那人的衣服!我怎麼又說到跳樓事?!站起來去看屋中煙燻得怎麼樣了,屋中蚊子已沒有,卻嗆得我直咳嗽。我端了一碗水出來,五富先拿去喝了,說:如果我是領導,我讓一百萬人都不來城裡,把城裡人餓死!杏胡說:不來城裡咱餓死得更早!大家想了想,也是這個理兒,就又啞口了,你拍腿,他拍臉,覺得蚊子到處都在咬。我說:誰看過這幾天的報紙了?都說沒看過。我說:整天收報紙哩不看報紙?報紙上說要在公園裡為民工塑像呀,正討論著塑什麼樣個形象好。杏胡說:就按黃八和五富的模樣塑。五富說:我不行,劉高興長得好。杏胡說:按劉高興的樣子塑出來,那就不像個民工。五富那雀兒頭,又身疙瘩肉……五富就生氣了:我難看,塑個你去!杏胡說:塑個我又咋啦?本人長得不咋樣,聲音嘹亮,個頭有點矮,但卻有身材!做了個挺身仰頭狀,奶翹得多高。五富哼了一下,起身到樓上去裝排氣扇。

五富拾破爛時拾到了一箇舊排氣扇,拿回來插上電,扇葉還轉,就清理了油垢一直當風扇用。但排氣扇排出來的風是一股子,風力又弱,吹著並不覺得涼快,他便在床頭牆上釘一個木架,把排氣扇平放上去,可以睡覺時吹頭。五富的頭瓷實,他一直不枕棉枕頭,枕著磚,所以也不怕風直接吹。樓下的人還坐著說話,他不愛聽了,故意把釘木架的聲音弄得生響,叮叮咣,叮叮咣,像戲臺上的吵場子。我就上來訓五富。

事情就是這麼巧,這時候出了事了。事後我問五富你怎麼就想著上樓來釘排氣扇,是有什麼預感嗎?五富說:預感?我當然有預感!誰和我作對誰就沒有好下場,他這是完全在吹牛!我警告了他,這話再不要說,咱們四戶說是說,罵是罵,可誰出了事都得照應。

所出的事是這樣的,當我上來訓五富,樓前的巷道里有了汽車響,而且白光直晃,槐樹的影子就忽大忽小地照在五富的屋牆上。我說:這影子像鬼!五富說:有鬼都是黃八帶來的。話未落點,一陣腳步聲,樓下一聲驚叫,接著叮裡哐啷跑上來兩個人,開口就問:誰是朱宗?來人都穿了便衣,氣勢洶洶。五富的屋門原本半開著,他們還是用腳踢,踢開了門又彈過來,再踢一腳,拿出一個小硬本兒,那麼一晃:警察!我沒看清硬本兒是什麼,以為是強盜。

我後退了一步,靠在窗臺,窗臺上有一把小鐵錘。我說:我們拾破爛的,我們沒錢,同志!

來人又問了兩聲:誰是朱宗?誰是朱宗?

那個一米八左右的人解開上衣用衣襟擦汗,我已經清楚他在震懾我們:褲帶上掛著一副銬子。五富就哆嗦起來了。

我說:朱宗?我們不是朱宗。紙菸呢,五富你的紙菸呢,給警察同志發紙菸。

排氣扇從木架上掉下來,哐啷響,兩個人沒有理會排氣扇,屋裡的煙霧嗆得咳嗽,蹬了一下門要讓煙霧出去,門再一次反彈過來竟關上了。

五富說:這不是故意的,門是走扇子門。他拿了菸捲兒,菸捲兒開裂,用嘴抿了一下,遞向兩人。

兩人不接,說:你們叫什麼名字?身份證拿出來!

身份證是隨時裝在身上的,就防備著突然被檢查。我很快就掏出來了,而五富的身份證在褂子口袋,褂子脫了搭在牆上的木橛上,也掏出來了。我說:我叫劉高興,他叫五富。

掛著銬子的那人說:哪兒有個劉高興?

我說:噢,噢,劉哈娃是我原名,進城後改了,改成劉高興。

那人說:不許改!

我沒吭氣。怎麼能不許改呢,我連我的名字都不許改?!

那人又看五富。看一下五富再看身份證上的照片。五富趕忙解釋照片是他害病時照的,照得難看。那人只問朱宗。朱宗住哪兒?

我遲疑著,五富說:我們和朱宗不是一夥來的,他住在樓下東邊屋。

樓下的杏胡在尖叫。叫得像殺豬。有人說:住嘴!杏胡就不叫了,卻在哭。樓上的兩人就叮裡哐啷又跑下去。一片響動,有訓斥聲,哭聲,盆子或者碗的破碎聲,接著是咣的一下,一切聲音又都沒了。然後,開始了問答,問一句,答一句,夾雜著在拍案板,有什麼東西被踢飛了,有節奏地在院裡滾動。黃八變臉失色地跑上樓,說:犯事啦,又犯事啦!黃八說好像說誰被殺了。

朱宗是殺了人啦?

我們不敢下樓去,神魂不定。一直等了半個小時,那夥人出門走了,但他們並沒有把朱宗和杏胡帶走。當我們三人下去看時,杏胡癱坐在屋地上,渾身篩糠,而種豬竟然還是老樣,說:沒事,沒事,警察來讓我辨認個照片,問了些情況,沒事的。

五富說:你真的沒殺人?

種豬說:我能殺了人?!對杏胡說:你起來麼。

杏胡站不起來,她尿了褲,尿都把地溼了。

種豬說明是他的一個同鄉在北關拾破爛,被人殺了,已經查出兇手是另一個同鄉。被殺的那個同鄉來西安十年了,十年來在一張信用卡上存了十二萬元錢,兇手和他還是朋友,兩人常在一塊喝酒。被殺的同鄉去銀行自動取款機上取款時,殺他的那個同鄉廝跟著,偷看了密碼,就殺人取款跑了。警察在死者的屋裡找到一個電話本,電話本上沒有朱宗的電話,卻有居住的地址,警察就來詢問被殺人的情況的。

種豬還笑了一下,說:他們拿了一張死人照讓我認,我開頭哪裡認得出?頭腫得有斗大了,一顆眼珠子掉出來,眼珠子原來還有個系兒的,吊出來那麼長!還有舌頭,舌頭……

大家毛骨悚然,就不讓種豬再說下去:沒事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