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火了:現在就不是農民,是城裡人!在城裡拾破爛也就是城裡人!

我的話永遠是權威,他五富不得違抗,尤其在關鍵的問題上。我也知道五富是不敢違抗的,諒他即使要回去,他還弄不清在哪兒搭乘又怎樣搭乘去清風鎮的列車。五富吸了吸鼻子,不吭聲了。

我是在準備領五富去塔街時突然說到了收割麥子的事,我只說以收麥天可以分散我的痛苦,而收麥天卻又惹得我們不安寧了。以各種理由強調著不回去收割麥子,是為了說服五富也是在說服我自己,而一旦決意不回去了,收麥天的場景卻一幕一幕塞滿了我的腦海!簡直可以說,我都聞見了麥子成熟的那種氣味,聞見了麥捆上到處爬動的七星瓢蟲和飛蛾的氣味,聞見了收麥人身上散發的氣味。這些氣味是清香的,又是酸酸臭臭的,它們混合在一起在黃昏裡一團一團如霧一樣,散佈流動於村巷。啊啊,迎風搖曳的麥穗誰見了都會興奮,一顆麥粒掉在地上不撿起來你就覺得可惜和心疼。還有,披星戴月地從麥茬地裡跑過,麥茬劃破了腳脖那感覺不出痛的,血像蚯蚓一樣在那裡蠕動著十分好看。還有呢,提了木鍁在麥場上揚麥,麥芒鑽在衣領裡,越出汗,麥芒越抖不淨,你的渾身就被蜇得癢癢的舒服。我想給五富說些讓他高興的話了,就說:咱去郊外看看麥去!

苦皺難看的五富的臉,頓時如菊開放。

其實麥田離城區並不遠,出了西大街往南,再從西南角的那條大道端端騎四十分鐘,還往西拐,麥田就看到了。西安城對於我們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可城裡人總是抱怨之所以城內泥多塵大,是農村包圍著城市,它不如北京上海,進城的汽車輪胎上帶著的泥土可以帶到城中心來。我們急切地要去郊外看麥,就把三輪車架子車停放在了瘦猴的收購站裡,瘦猴作踐我們不好好拾破爛要去看麥:是國家幹部嗎,去遊覽觀景有收入嗎?他還算是從鄉里來的,哼,探望老孃也要報酬嗎,吃飯還嫌牙累嗎?一頓飯沒吃好人就不來精神,不去看看麥怎麼都不受活,渾身的不受活!

我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河畔麥田,海一般的麥田!五富一下子把腳踏車推倒在地上,他不顧及了我,從田埂上像跳河潭一樣四肢飛開跳進麥田,麥子就淹沒了他。五富,五富!我也撲了過去,一片麥子被壓平,而微微的風起,四邊的麥子如浪一樣又撲閃過來將我蓋住,再搖曳開去,天是黃的,金子黃。我用手捋了一穗,揉搓了,將麥芒麥包殼吹去,急不可待地塞在口裡,舌頭攪不開,嚼呀嚼呀,麥仁兒使鼻裡嘴都噴了清香。

五富幾乎是五分鐘裡沒有聲息,突然間鯉魚打挺似的在麥浪上蹦起落下,他說:兄弟,還是鄉里好!沒來城裡把鄉里能恨死,到了城裡才知道快樂在鄉里麼!

我不嚼麥仁了。五富的話讓我心酸,後悔帶五富來看麥子。五富,不能讓五富說這話,說這話就在城裡不安心了。

我說:城裡不如鄉里?

五富說:城裡不是咱的城裡,狗日的城裡!

我說:你把城裡錢掙了,你罵城裡?

五富瓷住了,看著我,他說:不自在。

我說:咋不自在?不自在慢慢就自在了,城裡給了咱錢,城裡就是咱的城,要愛哩。

五富說:我愛我老婆……她可憐。哭聲拉了出來。

四十多歲的人,動不動流眼淚。五富,你羞,沒出息!

我是沒出息。五富說,你說咱活的啥人麼,一想起來我就想哭。

哭吧,哭,這兒沒人,要哭就美美哭一常

五富真的哇哇哭起來,嘴裡胡亂說著,你聽不來說了些啥,狼吼鬼叫地哭。我站起來離開了那片麥田,順著河往前走,前面的一個斜坡地裡麥子已經割了,割下的麥子束成粗捆立栽著,無數的麥捆栽成了佇列。我在麥捆裡穿行,發現了麥捆和麥捆發生著關係:或是呢喃私語,或是左右盼顧,或是相背慪氣。轉過身,身後卻是五富,他跟著來了,臉上掛著淚水。

咋不哭了?我說,你哭得像你爹死了。

五富說:我爹死的時候你在鎮上嗎?我爹得的是肝癌,硬硬疼死的,可我爹嚥氣時是笑了一下,走了的。

我說:你爹死時都笑的,你就不會笑笑?

五富卻嘟囔起來,說他是看著他爹笑了一下死了,他仍在哭。我不想聽他的嘟囔,從斜坡地裡走出來,地邊有幾株苦菜花很鮮豔,掐了一朵,花莖流著白汁,立即就變黑了。五富把那些苦菜全拔出來裝進兜裡,說可以煮鍋,卻又說:兄弟,我要死了誰會給我哭的?你哭我不?

我說:不哭!

五富吃驚地看我,我仍說:不哭!他恨了恨:你不哭?不哭算啦!他自己倒哭了一下,像呻吟,又像在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