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現在,我開始進店了,一隻左腳先踏進去,一隻右腳再跟上來,店裡卻迎面又進來了我,誰,劉高興,我嚇了一跳,才發現正面牆上嵌著一整塊大鏡子。鏡子邊是三個能旋轉的洗頭椅,椅後站著兩個女人,長相一般,也都是沒有穿那種高跟鞋。難道我先前見到的那個女人不是這個店裡的?還是那個女人已經離開這個店了?我心一涼,站在那裡,我感覺我那時是一臉的呆相。老闆說:過來。我過去。原來鏡子後有個樓梯。老闆朝樓上喊:三號!三號!我不明白為什麼叫三號,她卻對我說:你上去吧。我就上樓。這麼個美容美髮店還是兩層,樓梯又是這麼窄這麼陡,我是沒有想到的。雖然我儘量地放輕腳步,木質的梯板仍是一步一個響。梯板差不多有二十多層吧,你不能仰起頭,你得眼睛緊盯著板面,十層……十三層,十四層,十五層,突然眼前出現了一雙腳,一雙穿著和我買的一模一樣的高跟皮鞋的腳!哦,我抬起了頭,樓梯口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給我微笑,但沒有聲。

我站在十五層的梯板上,因為樓梯太陡,我的額幾乎就碰上了鞋尖。我完全是嚇住了。當你老在想著一件事你是從容的,甚至考慮到了一切面對時的細節和一堆要說的美妙的言詞,可那件事突如其來,你就慌亂得不知所措。我身子搖晃了一下,差點要掉下去。

女人說:樓梯陡,你慢點。

我對著女人的笑也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笑的什麼意思,站住了,頭上臉上都出了汗。

女人說:你上來埃

我走上了樓上。女人的個頭有一米七吧,顯得又瘦又高,但她肩寬,脖子很長,穿著開胸很低的黃色上衣,鎖骨凸現,似乎平行著直到肩部。我是閃電般地看了她一眼,趕快就低了頭。她的褲子是黑色的,和皮鞋一個顏色。

女人說:跟我來。

她的聲音很輕,雖然是普通話,但夾雜著另一種口音,是哪兒的口音我一時想不出來,有了這種口音使普通話顯得柔潤。我跟著她走,她身上有一種香氣,悄悄地皺鼻聞聞,不是在街上常碰著女人時聞到的那種刺鼻的香水味,是清晨拔過了青草,留在手上的那種香味,是新麥面蒸的饅頭,才掰時的那種香味。樓上的過道很窄也很深,兩邊都是些小門,每個門上都又掛著門簾,光線有些幽暗,走過了三個門簾前,我的眼睛才適應了。剛才猛地面對了女人,我緊張得手腳沒處放,現在跟著她走,當然就放鬆多了,我用手攏了攏頭髮,提提衣領,還有點熱,把眼角擦了一下。她的屁股並不大,但翹著,走起來微微有些內八步。我已經千真萬確地認定這就是我第一次在美容美髮店門口瞥見的那個女人,她是我那一回看見的提了塑膠桶的女人,但女人的臉並不是我想象的一看就覺得在哪兒見過的臉。沒有見過。

大哥在哪兒打工?

你怎麼就看出我是打工的?

她一直是往前走的,並沒有回頭。我有些疑惑,我是穿了雙皮鞋的,也穿了西服呀,她依然能看出我是打工的?!

我是打工的。

我也是。

漂亮的女人差不多都冷若冰霜,而她竟肯和我這樣說話,我已經徹底放鬆了,而且興奮,思維敏捷,努力迴避著清風鎮的方言。我就詢問在這兒打工怎麼樣,店裡的生意好嗎,怎麼一條巷全成了美容美髮店?她都給我回答,雖然回答得簡單又模糊。我大膽了,問了一句:你貴姓?她說:姓孟。我說:是孔孟的孟?她說:孟姜女哭長城的孟。

過道折了一個彎,裡邊還有四個小門,美容美髮店竟有這麼多小房間,難道兼顧著旅館嗎?我順手挑了一個門簾,門開著,裡邊黑乎乎的,還沒等我看清什麼,有人在說:哎?哎?!是個男人的聲音,同時又有一個女人在說:討厭!我愣在了那裡,小孟拉了我再往裡走,走進了最裡邊的房間。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就一張床,屋角是個衛生間。小孟轉過身來,說:衛生間有水龍頭,你衝個澡吧。

我說:沖澡?

她說:要衝個澡。

我說:不衝了,搬門框窗框還得出汗,要衝回去了衝。

她怔住了,說:你是……不是客人?

我說:你老闆肯把拾破爛的當客人?

這下是小孟咯地笑了,她笑起來眼窩低陷,笑得很開心又有了些憨,身子倚在衛生間的門上說弄錯了,弄錯了,又是笑。我還在想著這小孟是把什麼弄錯了,隔壁的房裡就傳來一種呻吟,而且有床板咯吱咯吱的響動聲。我立即醒悟了我來到了什麼地方,而小孟領我來這房間裡是要幹什麼。

我真傻,我怎麼這麼傻,扭頭就走。

小孟的笑聲戛然而止。我沒有管她,哐哐地走,在過道的折彎處我的頭碰在了牆上,我沒揉,還是哐哐地走,走到樓梯口,啪啪啪地拍西服上的土。西服上本來就沒土,但我還是拍打,我是想讓自己清醒。這時候我看到就在樓梯口左邊有個門洞直通到外邊的陽臺,陽臺上堆著舊的門框和窗框。我過去掀那門框,門框上滿是灰塵,還有一道蜘蛛網粘住了我的臉。小孟已經跟了過來,為難地看我,嘴裡說:我以為,我……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正努力地把門框往樓梯上搬,樓梯太窄,搬不下去。小孟說:斜著,斜著能下去。過來幫忙,門框在往下移的時候突然前衝,她的高跟皮鞋被磕掉了,從樓梯上滾下來。我把高跟鞋撿了,就是一模一樣的高跟皮鞋麼,我不是提著鞋幫,而是緊緊用手握著,像握著一個蘿蔔,鼻翼張合地看著她,一低頭,舉手把高跟鞋遞了上去。

小孟拿眼睛看著我,她的眼光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像是一隻被驚嚇的貓。

那一瞬間我感到了她的可憐,可我又該說些什麼呢?曾經為這個女人有太多太好的幻想,但這個女人原來在這兒是個妓女!

我說:你打擊了我!

這打擊太大了!舊門框窗框搬出了店,說定了是九十八元錢,我給了老闆一張百元的鈔票,讓找回二元。老闆說二元還找呀?我說:該找的你得找!老闆從口袋掏出二元給我,我卻未接,說放到車上吧,拉了架子車就走。走出巷口,風把二元錢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