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你手癢啦,拔它幹啥?
我說:它長什麼呀長?
她說:它礙你啥事啦,它是種子你能不讓它長?把院牆壘起來了,咱得想辦法安個院門,你拾破爛時給咱留心著。
我嘿嘿地笑起來。
她說:你笑啥?
我說:你這是一步步計劃呀!
她說:你咋和你朱哥一個樣,不計劃這日子怎麼過?我不計劃我能活出現在的樣兒嗎?!
就是這個下雨天,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她給我上了一課。韓大寶給我上了一課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壞人,杏胡的這一課卻教給了我如何生活下去的法寶。雖然她不是文化人,她也沒有意識到她的話那麼富於哲理,而我之所以在這個城市奮鬥著,我靠的正是她教我的法寶。
她是這樣說的,自從她第一個男人死後,她曾經不想活了,覺得活得沒意思,因上有老孃下有孩子,她把繩索挽了一個圈一頭拋上屋樑時,她沒有自殺。沒有自殺就往下活,從那時起她就做起了計劃:一年裡她要重新找個男人結婚,二年裡她要還清一半欠債。她就是這樣定的,堅決要完成,結果她就招進來了朱宗,她和朱宗起早貪黑做豆腐,吊掛面賣,還清了一半欠債。等兩年後,她又定計劃:一年裡還清所有的欠債,翻修上屋房。兩年後果然又還清了所有的欠債,也翻修上了屋房。她從此吃了定計劃的利,就再定計劃,她的計劃是一年後買一套傢俱,還要有存款,五年後把孩子供養上大學,十年後把舊院子蓋樓房,二十年後在縣城辦個公司,三十年後公司辦到西安。她知道三十年後她差不多快八十歲了,但她的計劃年年重新修正和補充,甚至計劃定到了一百二十歲。
杏胡給我說這些計劃的時候,眼裡放光,她說:你永遠不要認為你不行了,沒用了,你還有許多許多事需要去做!我家隔壁的老王原先是在縣造紙廠工作的,工廠倒閉後他下崗了,他覺得他沒用了,結果回來第三年就死了。還有我們村的馬老三,身體壯得能打死老虎,把老爹送終後,又給兒子蓋房娶了媳婦,他給我說他任務完成了,現在啥事都沒有了,我就知道他也是快死呀,你想想,他覺得他啥事沒有了那他還活什麼,果然一年後他就死了。
我看著杏胡,我覺得杏胡說得真好!
我說:我,我……
杏胡說:我知道你想說啥呀,你的高跟鞋還沒人穿哩,你還沒娃哩,你還不是西安戶口哩,你還沒錢哩,你還沒城裡的樓房哩,你還沒出人頭地哩,你心勁大得很哩,是不是?
杏胡的眼睛其實是錐子,嘴是刀子,她好像是在光天化日下剝我的衣服,剝我的皮,剖我的心,剖我的肝,腸腸肚肚全擺出來了!但是,我一個男子漢,一個讓五富黃八還有那個石熱鬧完全服從的劉高興,怎麼能在一個女人面前成了個玻璃人?!我說:我,我……
杏胡說:我說得不對?你說你想咋?
我說:我想抱你!
我說完我就後悔了,覺得失禮,一時面紅耳赤。
杏胡卻說:只准你抱我的衣服!
她竟然把我一拉,拉得太突然太猛,我的頭撞在她的奶上,立腳未穩就滑倒在了地上。她咯咯咯笑起來,大聲地說:朱宗,朱宗,你瞧瞧劉高興這個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