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和五富同時喊:大寶,大寶!

韓大寶根本不理睬我們,他緊緊抓住那人胳膊說什麼。街上有一輛車開了過去,燈光明晃晃地照著他們,我看見了那人頭髮整潔油光,穿件帶格兒的襯衣,扎著領帶。車過去了,花壇又處在昏暗中。這人怎麼面熟呢,是在哪兒見過嗎?在我認識的人中肯定沒有這麼體面的人,也從沒一個能認識的人穿得這麼整潔。那怎麼面熟呢?那張臉看起來是多麼親切啊!

我說:五富,你看清那人了嗎?

五富說:看清了。

我說:咋面熟的?

五富說:我沒見過。

韓大寶和那人還在遠處說著,都不停地做手勢。後來那人順著北邊街巷走了,韓大寶跳躍著過來。

我問你們說什麼了?

韓大寶說這麼重要的東西他一千元就把咱們打發了?

我說你敲詐人家?

韓大寶說對這種有錢人客什麼氣?我讓他再補五百,我是準備再分給你二百的,他媽的,有錢人都嗇,只給了三百。

韓大寶沒有說這三百元再是給我分一半,就是他要給我一半,我也不會要的。我鄙視他!就在我們分別返回後,整整一個夜裡,我沒有睡好。原本那人是感念著我們的,這下好了,該千遍萬遍地咒罵了。

我向天祈禱那人能原諒我和五富,那張臉就清晰地浮在我的眼前,我便又一次琢磨這臉怎麼面熟呢?

哦,哦,我真的是記起清風鎮和尚的話了,是那個人和我有前世的緣分嗎?

這麼大的西安城裡,有一個人會和我有緣?!突然間,我的腦子裡閃現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判斷:這是不是移植了我腎的人?

判斷是那麼的強烈。是這個人,肯定是這個人!

我爬起來,衝動地到五富的屋裡把他搖醒,我告訴著我的感覺。五富拿手摸我的額頭,說你不是發燒吧?我不發燒。五富又拍了拍我的臉,說你不是夜遊症吧?我沒夜遊症。五富目光恍惚地說:我在做夢。

我氣憤地擰了他的嘴,他臉上是松皮,嘴和鼻子就拉扯到半個臉上。

我說:我相信我的感覺!

五富說:你相信是那就是吧。

五富習慣了順從我,而他一順從,我卻猶豫了。

但是,五富卻告訴了我關於他自己發生過的一件事,他說他第一次經人介紹物件時,陪伴那個女子的就是他現在的老婆,他見到她們,他就感覺陪伴人是他的老婆,後來要介紹的那個沒成,真的他就娶了陪伴人。他說著說著就又想他的老婆了,說他老婆現在可能也沒睡覺,在燈下給孩子納鞋底吧。醜人是不是愛想老婆,就像去西天取經路上的豬八戒?五富說:你嫂子細皮嫩肉的,家境也比我強,按說,我的老婆怎麼也不可能是她,可偏偏就是她!

我說:一朵花插在牛糞上了麼。

五富說:是一朵花插在牛糞上的。人怪得很,第一眼的感覺都準。

我說:那我的感覺是對的?

五富說:對。

我的臉卻刷地變了,一聲也不想吭,心裡只覺得堵。

這心堵著一半應該是幸福,嗨,我終於尋到另一個我了,另一個我原來是那麼體面,長得文靜而又有錢。另一半則是我懊惱尋到了另一個我竟然是在這麼一場不愉快的事件中!韓大寶呀,我該怎麼罵你,你把一鍋米飯做成醋了,我和另一個我成了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