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貧嘴哩!這是啥?
你不認識簫?
拾破爛的帶個簫,滑稽!
你才滑稽,天都這麼熱了戴個手套!
放肆!
嘿嘿嘿。
嘿嘿啥的?
咱不就是想拉拉話麼?
誰想和你拉話?我忙得很哩!
眼忙著嘴閒著。
走吧走吧。
交警快活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腳。
此後的我,帶著簫的劉高興,每天都拉了架子車要經過那個十字路口與交警見面拉話,甚至讓交警定個時間,要專門來吹一次簫。我說:為你而簫!
這一天,是約好了來吹簫的,我拉著架子車剛一冒頭,交警就給我擺手。我以為他在打招呼,也擺擺手,小跑近去,他卻說快把架子車往背巷裡拉,今日這條街戒嚴啦!交警又恢復了那種兇狠,對著一位說了句「擾民」的年輕人大聲喝斥,並將小車上的鑰匙拔下來。
西安城裡動不動就戒嚴了,因為它是個歷史文化名城,外國的元首或是北京的什麼大官來,從飛機場到市裡最豪華的賓館必經街道和必經街道的所有路口就十步一崗五步一哨,任何車輛和人群都不得通過。
我拉了架子車往背巷裡鑽,還一邊給那些蹬三輪車送煤的,送瓶裝水的,送奶和推銷盜版書刊的,說:戒嚴啦!戒嚴啦!推銷盜版書刊的是個塌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去你的吧,瞧,那兒有垃圾桶哩!
我當然已經看見了前邊有垃圾桶的,是一排兒三個,我一入巷口就看見了。但塌鼻子的態度令我反感:還瞧不起拾破爛的,推銷盜版書刊你就是文化人了?呸!你往大街上去吧,看交警讓不讓你過去?!我向垃圾桶走去。我很有點職業的敏感了,看見垃圾桶就自覺不自覺地走過去要揭開蓋兒往裡瞧瞧,希望有所收穫。運氣好得很,果然第一個垃圾桶裡有著三個空易拉罐,一個罐能賺五分錢,三個就是一角五。一角五也不少呀,到商店買東西少一分錢人家肯賣給你麼?這一角五分毫不費事就撿到了!
像做鋪面生意一樣,早上一開門就來的顧客,再便宜都要賣給他,取個吉利。拾破爛的也是如此,我常常以第一個拾到破爛的時間和破爛的價值判斷當日的運氣,這種判斷沒有不準確的。
拾到了三個空易拉罐,我非常愉快,敲著罐底聽響聲:,。旁邊站著一個小孩,睜大眼睛一直看我,突然說:不要動垃圾,垃圾不衛生!我給小孩笑笑,還做了一個鬼臉,問你叫什麼名字呀,小孩一溜煙跑掉了。
我開始翻第二個垃圾桶,盡是些剩飯剩菜,酸臭難聞。翻第三個垃圾桶,嚇,翻出了個皮夾來。這是一個棕色的很大的皮夾,上邊有一條很恐怖的魚的標誌,我的腦子轟的一下,感覺到我的大運氣來了!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四周沒人,不遠的一棵樹上站了只麻雀,它嘰嘰喳喳叫著。麻雀它知道了這秘密,但我把它趕走了。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扭動著水蛇腰經過身邊了,她一邊走一邊手在鼻子前扇動,哼,有那麼嚴重嗎?我慶幸她沒有朝我的手上看,漂亮的女人其實命薄又遲鈍的。
還是那個麻雀,被趕走了又飛回樹上,它看到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皮夾已經塞進了劉高興的懷裡,而且他拉了架子車就走,一直走過這條巷子。我的腳步匆匆,目光似乎盯著前方,但餘光掃視著身體左右,甚至感覺到後腦勺上,屁股上都長了眼,觀察著一切動靜。天上的太陽真光亮,一絲雜雲都沒有。人熙熙攘攘地走過去,人熙熙攘攘地走過來,世人都是忙,忙忙的人多愚蠢呀,他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事件!
真好,拾破爛的就是城裡的隱身人。
在巷左邊的那一堵塗了深紅色的圍牆下,行人稀少,風捲著一堆樹葉像球一樣滾過來,我是一腳把球踏散,側身開啟皮夾。開啟皮夾如同酒桌上賭酒揭開碗看骰子。說實話,我並不企圖在皮夾裡發現太多的鈔票,只要有這麼個精緻的真皮夾子就了不得了,這個皮夾和我那個錢夾就又成對兒了。
拾破爛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拾到破爛常常會成雙成對,這種現象當然只有我有,比如你上午收到了廢鋁,下午肯定就收到鋁製的燒水壺或者門窗,你在這一條街巷收到了一件半舊的衣服,在另一條街巷肯定也有人會送你一雙鞋的,所以,每當我收到一件滿意的破爛後,我就耐心地等待同一類的破爛到來,它沒有不準的。五富說過我是有什麼神附了體,或許什麼妖變的。清風鎮的風水先生文化並不高,他說人死了幾時入土下葬就得幾時入土下葬,不按他定的時辰就容易出怪事,這些可能都是一個職業幹久了,它本身就有了神氣。有這種神氣的人都是感覺特好的人,五富他沒有這種感覺。
這個皮夾是我的那個皮夾引來成對的,它裡邊沒有錢,但裡邊有一個手機,一本護照,有紅的藍的白的一共七張磁卡,還有一大串各式各樣的鑰匙。
如果是三百元或者五百元,我一定是將錢收了,收得心安理得,不會告知別人。而皮夾裡還有這麼多的東西,我就害怕了。你可以放鞭炮,但你不可以放炸藥包!我立即把皮夾像掏鳥窩掏出了一條蛇一樣扔到了圍牆下的樹叢裡,擰身就走。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返身回去撿起皮夾把東西倒出來只把皮夾拿走。差不多走出百米了,又擔心起扔掉的東西一定很重要,丟皮夾的人可能已經急瘋了吧,再返回去把那些東西又撿了裝進了皮夾。這下,皮夾深深地藏在了我的懷裡,才知道了什麼是禍隨福存,我的腿灌了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