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她果然就願意給我說話,說心窩子話。能給初認識的我就說心窩子話,看來她是個直爽人,又是很久很久沒有誰和她說話了。她說:我整天能憋死!就給我說她的老孃,老孃在家住著廈房,孩子住在上房,已經吃過晚飯了,孩子在燈下做作業,做完關上屋門就睡了,老孃瞌睡少還在吃旱菸。老孃吃旱菸就坐在蚊帳裡。哦,廈房舊了,木綻板上老往下掉土,為了擋土老孃長年撐著蚊帳。老孃啥都好,年紀大了仍給孩子一日做三頓飯,但就是有吃旱菸的毛玻這家族代代都有女人吃旱菸的,旱菸有啥好吃的呢?老孃那晚上吃旱菸,火星落在被子上,引燃了蚊帳。孩子睡覺沉,又沒經驗,等煙火嗆醒了,火罩了廈房,救也救不了了。可憐的老孃,最後被人抱出來,人已燒成一疙瘩。十個指頭全粘在一起。老孃是用手去捏被子上的火,棉花被子上的火是鑽著燒的,她怎麼能捏得滅?老孃……

樓下一個聲音說:你話就多得很!

樓下站了個男人,矮個子,是女人的丈夫,他對女人的訴說表示著不滿。女人說,我說了又咋,劉高興也是窮農民,他笑話我啊?你端盆水把床擦擦!她不再理會自己的男人了,又說幾個月沒回來,滿床的老鼠屎。有老鼠就好,幾時咱這地方老鼠都不來了,咱就只有餓死了。

我竭力地順著她話,同時臉上變化表情,但我還在為她的悲傷而嘆息不已著,她卻把話題輕而易舉地就轉移到了老鼠。我腦子裡也就又是老鼠,老鼠是富裕的象徵嗎,那麼,破爛多也就是城市繁榮的象徵吧。

哦,我們是為破爛而來的,沒有破爛就沒有我們。

五富說:那是你男人?

女人瞪五富,不是我男人是我把野漢子領這兒呀?是不是看著不搭配?噎得五富說不出話,咚地放了個屁。女人說:你還有意見了?就嘎嘎笑。樓下的男人果然端了盆子在水管子那兒接水,女人看著又說:你洗盆子了沒有,那麼髒的盆子你盛水就擦床呀?!

我說:你是你家的掌櫃的!

本來的一句恭維話,沒想她說誰當掌櫃的?我先頭的男人當掌櫃的,錢不從我手裡過,可我百事不管多輕省!她再笑了,眼裡波光閃爍,說:我用過兩個男人的。先頭的那個長得體面,就像你這派頭,可那是個沒良心的賊,我給他生下兩個孩子,他卻撇下我就死了,是患肝硬化死的。為了治他的病,花了六萬元,人沒保住還是死了。六萬元的債我到哪兒賺去,賣我幾回也還不清。這個是我們村後溝堖的,長得走不到人前去,只是個老實聽話,上了門後就跟我出來了。吃了白米細面也吃吃紅薯餄餎呀。

我們站在那裡說了一陣話,蚊子就在腿上咬。我客氣了一下:進屋坐吧。她就進來了。她拍了拍褥子的薄厚,揭了鍋蓋看了看剩的飯菜,又翻開面粉袋子聞了聞,說麵粉生蟲了,她那兒有個絲籮兒可以篩篩,就跑下去把絲籮兒拿了來。她同時在衣襟裡兜了四五個大土豆,說是她家地裡種的,來時挖了一籠子。

就在她下去之後不到半個小時,樓下東邊房裡起了吵鬧,接著一陣哐裡哐啷的破碎聲,女人連哭帶罵。我和五富同時走出門,要下去勸架,黃八卻站在他的門口給我們擺手,又跑上來快活地說:又開啟了是不是?我說得去勸勸,黃八說她是人來瘋,你越勸越來勁,上次我去勸,我說要打到外邊去打,屋裡小別把電視機撞了,那電視機是撿來的廢品,修了修只能看一個頻道,沒想她掄起凳子就把電視機砸了!

我們終於沒有下去勸架,就坐在梯臺上聽動靜。打是沒有再打,罵卻罵得更兇。女人的罵似乎成了心平氣和的訴說,語言都是鄉下的,既粗野又有趣。我覺得又回到了清風鎮,熟悉的罵聲聽起來是那麼溫暖。

黃八幾乎是在享受了,女人一口氣罵出了一段,他就在梯臺上拉長聲音叫一下:舒——服!

五富先是哧哧地笑,笑著笑著沒聲了,站起來說:睡。遠處的火漸漸地暗淡了,天上有了星星,槐樹上的蚊蟲加緊了排洩,雨點一樣的髒水滴在我們的臉上和脖子上。我知道五富是想老婆了,但我不道破,也說:睡。各回自己房去。

有老婆罵是幸福的嗎,聽到別人的老婆在罵丈夫而懷念起了自己被老婆罵著的日子,這些我都沒感覺。我回到了屋裡,拉開被子就睡,只說呼呼嚕嚕睡著了就像死了,但總覺得床沒鋪平,睡不著。拉燈起來,重新鋪床,床上有一塊幹饃疙瘩,把幹饃疙瘩啃著吃了,歪頭看起牆架板上的高跟尖頭皮鞋,過去擦了擦灰,似乎想了許多事情,似乎什麼也沒有想,拉滅了燈,月光還是從視窗進來,眼睛一閉,一切都黑暗了。

不知在什麼時候,我又醒了,是一陣叫聲驚醒的。樓下的吵鬧還沒結束嗎?但叫聲像唱又像喘,拖著顫音,不僅是耳朵有了異樣的感覺,連皮膚也有了異樣的感覺。我起來開了門,要聽聽這是什麼聲,來自哪裡,五富也披了衣服站在他的房門口,瞧見了我說:你也聽到了?我說:什麼聲?五富說:她叫床哩。

五富說這話的時候,很詭,眼睛發亮,如是貓眼。我感到了慚愧。我是沒老婆的,丟人麼,竟然不知道女人叫床的聲音是這麼瘮人而又誘惑。但我弄不解的是,擦黑時還打打罵罵的不可開交,才過了三四個鐘頭就又做愛,叫喚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