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剩樓,我換上了西服和皮鞋,五富不換,他說他穿上皇袍別人看他也還是五富,何況他鼻孔裡還塞著棉球。翠花卻一直看著我,說我穿上西服了像換了一個人,臉恁白的,比她白。五富說他身上才白哩。我沒有接話。出門時我讓翠花走在前邊,我不願意她在後邊看我。
來到那男的住的樓下,我為了顯得有身份,讓五富先上去看看那人在不,如果在,就說劉處長來找他談點事的。五富說:要當就當局長。還沒見過局長哩,我說:是處長!五富就往樓上走,順手卻從樓旁的垃圾桶裡撿了個木棍提著。過了一分鐘,五富下來了,說那家門開著,裡邊坐了一個人泡著功夫茶喝,他剛一走近,那人就問幹啥的,他慌了,掉頭跑下來。我說:好好好。你就在這兒待著,靜靜地待著!我和翠花再上樓,果然那男的在屋裡品茶,抬頭看見了翠花,愣了一下,卻繼續喝茶,還咳嗽了一下。他這一咳嗽,我看出他並不是個太橫的人,他也明白我們來者不善了。他起身擋在門口,黑著臉說:是找我的?
我說:是找你的。
我故意在平和著,我說:小日子不錯麼,一個人品茶啊!
他說:我好這一口。
他沒有讓我們進去的意思,拿眼睛看我的手,我的手在褲子口袋裡,讓他弄不明白我手裡有什麼東西。
我說:我是翠花的老表,翠花不想在你這兒幹了,你把身份證還給她吧。
屋裡是個小廳,左右各一個小房,左小房門口靠著一個拖把,右小房門口有個小木凳子,可以隨手拿起來。我觀察好了。
他說:剛才來的那人是不是你們一夥的?
我說:那是翠花的堂哥。
他說:來打架呀?
我說:你怎麼能說他來打架的?
他說:他手裡提了個木棍。
我說:提木棍就是打架呀?
他說:出門提木棍那就是要打架麼。
我說:你出門還帶生殖器,難道你就是要強暴人?!
我竟然能說出這句話來,我覺得很滿意。我笑了,他也笑了。他一笑露出牙齦,這麼醜的男人。
他說:你也是從鄉里來的?
我說:我在報社工作。
他就再次看我,我有些緊張,如果他要看我的證件那事情就露餡了,我硬撐著,臉上沒有表情,手從褲兜裡掏出紙菸來吸,還吐了個菸圈。那菸圈很大,搖搖晃晃在空中飄。
他脖子不硬了,卻對翠花說:翠花,你說良心話,我可沒虧待你呀。
五富說:你好得很!
五富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樓,就站在我們後邊。
我把五富制止了,只要把身份證能要回來,什麼話都不要說了。我說:翠花家裡有事,不在城裡打工了,你把身份證給她就是了。
那男的把身份證從口袋裡往外掏,五富一把奪過來,拉了翠花就走。
五富搶奪時用力太猛,把那男的手都抓破了,那男的哎哎叫著要撲出來,我攔住了,我說你別惹他,他是二桿子!五富已把翠花拉到樓梯口,回了頭卻說:誰是二桿子?!把鼻孔裡的棉球取了,血就往出流,他竟然用手把血在臉上抹,抹了個大紅臉。那男的不往外撲了。
我把翠花叫住,我說翠花你要走了,你給這位大叔說聲再見。我故意讓翠花叫他是大叔。翠花說再見。我說還有什麼不清楚的?翠花說,噢,還有那房子的鑰匙。她從褲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扔進門。我說你是不是拿了工資還沒幹夠天數,那你給你大叔退出來。翠花說不是,上月工資發了,這一月幹了九天還沒給一分錢哩。我當然知道這一日是九號,估計沒發工資的,果然沒發。我對那男的說:你把九天的工資發了吧,免得以後又來找你。那男的黑著臉不吭聲。我又說羊都賣了還在乎韁繩,翠花你一月多少工資?翠花說三百。那男的掏出了一百元。我說,噢,一月三百,十天一百,一天十元。我拿了我自己的十元給了那男的。
離開了那戶人家,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我誇五富鼻血抹得好,五富說我給你發兇的時候不是兇你的,我說這我知道。五富很得意,嚷嚷著要翠花請客,因為翠花白要了九十元錢。我說請什麼客,翠花離開了那家,還不知道以後再幹什麼,你就那麼欠吃呀?沒想我這話卻說得翠花哭了。她這一哭,我就手腳無措,我能給她尋工作嗎,能讓她暫時也住到池頭村嗎?我只有讓五富送她到家屬院陸嬸那兒去。
翠花是不願走的,她和五富已經走出十多米遠了,她又返身跑了過來,從那個小布兜裡拿出了一個紙包,她說:劉高興,我沒啥謝你,我伺候了植物人三年,落腳卻是這樣,我氣不過,走時拿了他家一包辣面,我把辣面給你!
翠花和五富極快地向巷口走去,我開啟了紙包,忽然一股風將辣面朝我臉上吹起,頓時嗆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