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高興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五富回來,帶著一副花花牌。

花花牌是鄉下老年人玩的一種紙牌,玩法比撲克簡單得多,城裡還有這種東西,我確實感到驚訝,但五富這麼個大漢子還買這種牌,又讓我瞧不起。他拿著牌在我面前炫耀,我說,要玩你和黃八玩去,別叫我!五富卻說他也不玩,這是給二道巷七號家屬院的王老太太捎買的,七號家屬院有八個老太太,都是兒女在城裡工作,她們的老伴過世後隨兒女來生活,平日沒事就玩這種牌,他是看見她們的紙牌已破得不行了,交售破爛後轉了幾條街才買到的。

我說:五富生心了,會拉扯關係了!

五富說:那當然,還要跟你拉扯哩!

我說:也給我買什麼東西啦?

五富說:你得給我買雙鞋呀!

我不明白他這話是啥意思,問他,他只是笑。

第二天早上,又是大紅日頭。西安的天氣雖然也有四季,但春天和秋天非常短,長的是夏天和冬天。柳絮飛舞了沒有多少日子,天就一天比一天熱,夾克就有些穿不住了。但我依然要穿西服,還要穿襪子皮鞋。五富前三天開始光腳穿了塑膠涼鞋,出門時又提了褲腿把腳帶鞋伸在水管子下衝,說你還穿襪子,是捂蛆呀!我說你懂個屁,穿襪子反而不熱,街上賣冰棒的箱子上還蓋件棉墊呢!我日嚼他,他反而笑,說:你該穿,你該穿,我光腳穿涼鞋才顯得你是穿了襪子皮鞋的!

到了興隆街,五富讓我和他一塊到七號家屬院,我問七號院的門衛也欺負你了?他說沒有,但你一定得去!一進院子,那裡有個噴水池子,池沿上坐了六七個老太太,個個頭髮灰白,臉如核桃,相互嘴對著說什麼,突然一個老太太就笑,嗬,嗬,嗬,笑得假牙掉下來。五富就過去撿了假牙,彎腰在池子裡洗,老太太同口說:五富你來啦?

五富說:來啦!她們說:吃了沒,吃的撈麵還是烙餅?五富說:早晨喝了米湯。她們說:米湯好,能克化。五富說:我吃石頭都能克!把花花牌掏出來給了她們。老太太傳著看,喜歡得不得了,說:這得花多少錢?五富說:不說錢,送給你們的。她們說:五富長得醜醜的,心好!五富說:人也不醜。她們說:不醜不醜。五富說:陸嬸咋沒來?她們說:噢,把陸嬸交代的事忘了,她說你要來了讓你到她家去,她在家等你。

五富就走過來對我說咱到陸嬸家去,我說你每天都來和她們拉呱一陣嗎?五富說她們每天都坐在這裡等著我來拉呱哩。我覺得五富這一點上做得比我強,我盼著那個抱狗的女人跟我說話,五富卻尋到了想要說話的老太太們。我說陸嬸是誰,是不是更愛說話?五富說咱們去了我叫她陸嬸你也要叫她陸嬸。

到了三號樓下,四層的一面窗子開著,一個老太太伸出頭就喊五富,上了樓,老太太又站在門口,熱惦得我們不是了收破爛的,是她的兒子孫子!進了門,老太太不讓我們換鞋,但我堅持要換,來給我們取拖鞋的是一個女的,黑胖黑胖,一見我臉卻紅了。五富介紹了我,陸嬸說:你轉轉。我轉了個圈兒。陸嬸又說:你走走。我走了幾步。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啦,五富說:劉高興比我長得好!陸嬸說:都好。坐下了,陸嬸的眼睛一直瞅著我,問我多大啦,家裡還有誰,咋沒個媳婦,是離過婚了還是從來沒談過戀愛?她說:婚姻沒動是緣分沒到,緣分到了說有就有。就喊:翠花,把茶沏好了你也來聊麼。我知道了那女的叫翠花,問翠花是陸嬸的小女兒?翠花說不是,一個村裡的。我說你還在村裡?她說她也在西安。陸嬸就說翠花二十六了,銀盆大臉的,性情也乖,在城裡做人保姆,女主人遭車禍成了植物人,男主人現有了相好的就給妻子買了一室一廳房子讓翠花伺候,說好將來把植物人伺候到死了房子就歸她,翠花是個福相,在城裡有了房子了!翠花有些不好意思,給我們再續了茶後就去了臥室沒有出來。陸嬸便開始抱怨城裡吃不到好東西,說米沒味,面沒味,雞蛋炒出來傻白,鄉里的蔥掐一根調一鍋飯的,這裡的蔥是大棚裡的蔥,卻一捆也不嗆鼻子!然後問我們有沒有漿水酸菜,她是窩了一瓷盆的,要給我們帶些。我趕緊說我們也窩了漿水酸菜。陸嬸遺憾了半天,突然起身也去了臥室,還把五富也叫了進去,嘰嘰咕咕了一陣都出來,翠花就說她得走呀。翠花要走,我也趁機告辭,陸嬸說:這多好,你們送送翠花。

出了家屬院,五富要我把翠花一直送到她的居住處,我覺得不妥,便給她擋了一輛計程車。我掏的計程車錢,她沒推辭,好像我這樣做是應該的。翠花還是老實。我悄聲給她說你記住車號,以防有了啥事能找著這輛車,我只說她會說謝謝,但她看了我一眼,臉又紅了。

翠花一走,五富說:你行,捨得給她買票。我說:人家是女的麼。五富說:她好不好?我說:好麼。五富說:那你把她娶了!我說:你胡說!五富說:我沒胡說,今日讓你來就是讓翠花相看的,她都願意了,現在就看你願意不?我噢的一聲,原來五富給我當媒人了,這五富!

五富說:你願意不?

我說:我不願意。

五富說:多好的女人,長得要啥有啥,你還不願意?

我說:她是大骨腳。

五富說:大骨腳,我咋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