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裡生存著一批放銃人,他們拿著古老而簡單的鐵銃走街串巷,發現了誰家婚喪嫁娶,老人過壽,小孩滿月,商鋪開張,就主動要去為人家放銃助興,討個彩錢。我突然萌生什麼時候,是什麼時候呢,也請放銃人來給紫槐放幾銃,以慶賀它的移栽和成活。
咚,咚咚咚!火銃已經在那個店鋪門口放響了。
我說:好!
而我同時也聽到了一聲:好!
回過頭來,路邊正走過來一個乞丐。
這乞丐是個白胖子。乞丐竟然是個白胖子,就讓我樂了。他遠遠地站在一家酒店的拐角處,我還在琢磨:如果他衣服穿得整潔些,頭髮不是蓬著,這是個蠻體面的人。可他在拐角還走得端端正正的,一經過酒店門口腿卻成了跛子。好呀,你裝!我就一眼一眼盯著他。乞丐走近了,他伸出一隻手,手心放著一元錢,他說大爺大爺行行好。
叫我大爺,我真的就那麼老嗎?我不理他,彎腰把路沿上一個空易拉罐撿起來。但他並不離開,手還伸著:大爺大爺我叫你大爺哩。
我說我沒有錢。
有錢哩,他堅定地說,你西服的口袋裡有錢哩!
我是穿了一件西服的。這件西服是十道巷一個老太太送的,老太太可能是文化人,她提了一包舊書賣給我,卻把每一本舊書的扉頁撕了,扉頁上都寫著「王德明先生指正」,我問王德明是誰,她說是她老伴,卻又說我像她老伴年輕時的模樣,問我多大了,會不會是她老伴已經託生了,老伴生前是文化局的一個處長怎麼託生成拾破爛的了?我明白老太太的神經有毛病了,可她畢竟是老人,我得攙扶了她回家去。我問老太太的老伴是哪年過世的,她說十年了,我就儘量誇大我的年齡,說我四十了,不可能是老先生託生,老先生在陽間是文化處長,到陰間肯定也是個處長。到了老太太家,老太太就拿出了這件老伴生前的西服問我敢不敢穿?如果她直接給我,我還要推辭的,她說敢不敢穿,我立馬就穿上了。有什麼不敢穿的,老先生是個鬼,也是處長鬼,文化鬼。
這件西服曾經使五富和黃八羨慕不已,說人憑衣裳馬憑鞍,穿了西服沒錢也像著有錢了,果然乞丐就覺得我有錢。可是,我沒錢,真的沒錢。我把口袋底都掏出來了,說:哪有錢?
乞丐說:你怎麼會沒錢?
我說:我是拾破爛的。
乞丐說:噢!
乞丐猛地拉住了我的手,另一隻手啪地往我手心一拍,那張一元錢的紙幣就貼上了,他說:那這個給你!
侮辱,這簡直是侮辱!在乞丐的眼裡,拾破爛的竟然比乞丐更窮?!我那時脖臉發燙,如果五富在場,他會看見我的臉先是紅如關公,再是白如曹操,我把一元錢摔在地上,大聲地說:滾你個王八蛋,滾!
乞丐吃驚了,吃驚的乞丐勃然大怒,那腿也不再跛,一腳往我的褲襠踢來。咦,還是個潑皮呀,這我得教訓教訓。我一閃身,他的腳踢空了,身子失去平衡,坐在了地上。但他又撲上來,抱住了我,一股臭氣燻得我幾乎閉住了呼吸,我使勁推他的臉,他一隻手揪住了我西服的領子,另一隻手擦一下鼻涕竟然抹在西服肩上。你敢髒我西服?我拿頭便撞,咚咣,撞在乞丐的下巴上,保護西服,再撞,腦門就撞著了腦門,滿空裡便有了金星。
恍惚中我在說:你敢侮辱我?!
金星還在放射,但我看見乞丐趔趄了三下,他的下巴脫臼了,一手託著下巴,一手按住額頭,猛地往上一碰,下巴又接上了,左右活動,能說話了,說:你是誰?
我說:老子劉高興!
他說:老子石熱鬧!
竟然叫熱鬧!我抬手扇了他一掌。如果他不叫石熱鬧,我絕不會扇他巴掌的,但扇過了,卻想這熱鬧和高興是對應的一對嘛,我就覺得有意思。
酒店的保安看見了我扇石熱鬧一掌,銳叫幹什麼幹什麼。保安的服裝像警服,石熱鬧把保安看做是警察了,保安也把自己當做警察了,受了虧的石熱鬧趁機去向保安哭訴,保安便勾著中指要我過去,保安說:你怎麼打人?
我畢竟理缺,但我已經想出對策了,便反問石熱鬧,我打你了?
石熱鬧說打了。
我就笑了,我說保安同志,我之所以首先稱呼他的職務,我是在提醒你只是個保安,酒店裡的安全你保衛,酒店外了你和我是一樣的。我說保安同志,你瞧我這兄弟差成色不,我只說一巴掌能把他扇靈醒哩,可還糊塗呀,竟然還向你投訴?酒店裡住的有領導有遊客,還有高鼻子洋人,你要飯到哪兒要不成,偏來這兒丟咱社會的人呀?!
我這話說得好,保安都感動了,他的態度開始向我傾斜,而蠢笨的石熱鬧卻說要飯又不是偷搶我願意到哪兒就到哪兒,我沒飯吃還不能要飯吃嗎?這下保安就躁了,說:離遠!
石熱鬧頓時呆了,乖乖離開了酒店大門,站到馬路上。
保安一揮手:再離遠!
石熱鬧順著巷道走,走了幾十步又站住回頭,保安又吼了一下,石熱鬧拔腿再跑,這一次保安原地故意跺腳,石熱鬧就跑出巷口不見了。
我整了整西服,遺憾的是西服被鼻涕弄髒了,揩了揩,拉架子車繼續轉街。哎呀,你能不覺得石熱鬧逗嗎,在這個清靜的上午經他一鬧,倒少了許多寂寞和無聊。石熱鬧是條狗魚。魚塘裡的魚常常活得不旺,就要把狗魚放進去咬一咬,一池塘的魚也就歡了。我回頭往巷口看,一時還後悔不該日弄得保安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