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說:城裡是咱的米麵缸哩。

五富說:啥米麵缸?

這五富就又不懂了。城裡有的是破爛,有破爛就餓不死我們,這如同家裡的米麵缸裡有米麵,想做飯了,從缸裡舀那麼一碗麼。該睡還是要睡的,城裡人會享受生活,咱就不會享受啦?

剛說完這話,一輛三輪車就咯吱咯吱蹬了過來,車上有個菜筐子也有三大麻袋的空啤酒瓶。五富正把架子車的拉帶套在肩上,怔了一下,便抬腳踢巷道里的隔離水泥墩,水泥墩沒有動,把他腳卻踢疼了,哎喲俯下身去。我忙過去察看,他脫了鞋,左腳大拇指的趾甲裂了,罵道我又撞上鬼了!我問咋回事,他說你看見了吧,就是那禿子在家屬院收破爛的!我這才注意那蹬三輪車的,臉像個冬瓜,頭髮稀疏得如幾根茅草。

就這副模樣?我咳嗽了一聲直直走了過去。

我只說禿子看見了我的神氣會立即逃走的,他竟從三輪車上跳下來給我笑。我能不回報嗎?於是,我也笑了一下。禿子說同志這附近有沒有個廢品收購站?五富說:沒有!我把五富制止了,我說去賣破爛嗎,我領你去。禿子說你咋這麼好?我說看在劉備的面上。禿子問劉備是誰?我說三國劉備你不知道呀?其實我說劉備是神來之筆,因為各行各業都有各行各業的神,木匠敬魯班,藥鋪裡敬孫思邈,小偷敬思遷,妓院裡敬豬八戒,我突然想到劉備賣過草鞋收過破爛,劉備應該是我們這一行當的祖師爺吧。我說:劉備是咱收破爛的神麼!禿子說:我第一回聽說。

五富也是第一回聽說,用欽佩的目光看我,但五富對我有了意見,他拽我的後襟,說你看在劉備的面上,可牛槽裡多了個馬嘴你不趕馬還幫馬哩。他生氣了,拉著車子要去五道巷,我不讓他走,偏要他廝跟著。

到了收購站前三百米的拐彎處,我告訴禿子:前邊那個院子就收破爛,但一般只收爛銅破鐵,收不收空啤酒瓶你得去問問,要注意的是,收購站的老闆脾氣不好,又養著個大狼狗,你不要貿然進去,先在院外喊,喊他兒子的名字他就出來了,他兒子的名字叫九斤。禿子說:多有福的名字!就起身朝院子走去。

五富臉還吊著,趁禿子不在,把麻袋裡的空啤酒瓶拿了一個放在自己的架子車上。我說:偷一個瓶子就發財了?五富說:我沒你高尚,啥人都幫哩!我說:該高尚時高尚,該齷齪時我也齷齪得很哩!五富省不開我的話,蹴在那裡搓菸捲兒,說:我就想把這三輪車的輪胎扎一錐子!我說:你扎麼,我看著你扎!五富卻蹴著不動彈。我說:禿子的這些啤酒瓶全歸你,我一個也不要的。五富說:你說啥,這是人家的你讓我搶呀?我噓了一下,因為禿子已經在院門外叫喊了。

禿子在喊:九斤九斤!院子裡沒動靜。再喊:九——斤!哎——九斤!門一響,瘦猴走了出來,惡聲敗氣地:你喊啥的,咹?咹?!禿子說:耳朵恁背的,我喊九斤,喊你兒子九斤!呸,瘦猴吐了一口痰,痰在禿子的衣襟上吊線兒。禿子說我要賣啤酒瓶子呀,瘦猴說:賣你孃的×,滾!

禿子灰沓沓過來,還在嘟囔:吃炸藥了這兇的?!我就安慰他,可能是老闆和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吧,你上過班沒有,領導心情不好的時候你讓他批什麼條肯定不給批的。禿子說我哪兒上過班。我說那你就忍忍,往別處的收購站去賣吧。我這麼說著他感動了,告訴我他本不是拾破爛的,他販菜,偶爾弄些破爛了都是拉回他租住房那兒的收購站去賣,今日因有別的急事才來這裡的。完全按著我的設想來了,我就說活人咋能讓尿憋死,你要急,我們替你買下,但你少賺些,一個瓶子你讓出一角來。禿子就往下卸麻袋,把啤酒瓶子轉賣給了五富。

在數啤酒瓶子著,我和禿子交談起來,拾破爛有拾破爛的難場,販菜比拾破爛更難場,他起早貪黑,從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要和菜農紅脖子漲臉地砍價,要和收稅員老鼠躲貓一樣地周旋,要和買菜的拌不完的嘴,似乎這城裡的任何人都在算計著他。

我說,那我也算計你了。

他說:你不是,你是好人。

禿子蹬著三輪車走了。他個頭高,人又瘦,害怕褲子絞到車鏈子裡去,兩條腿用麻繩子紮了褲管,腿就像兩根細棍兒。腰又彎著,稀稀的幾根頭髮在風裡飄搖,我想起了冬天裡我爹墳頭上那些枯草。

五富把啤酒瓶子賣給了瘦猴,額外多賺了七元四角。五富拿出四元錢給我,我不要,他把四元錢往我口袋塞,我不讓他塞,把口袋都拉破了,我兇了臉,就是不要。

五富疑惑地看著我,說:那我給你買包紙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