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五富還是弄不懂,但他分明也讓我給煽惑起來了,這就像你跟結巴說話你也結巴,你打哈欠了旁邊人也打哈欠,五富突然憋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猛然間向一面刷得粉白的牆跑去,到了牆前,一腳蹬上了一個腳櫻天吶,他竟然能蹬得那麼高,離地一米五距離,鞋印清晰,四邊還濺著泥點,就像噴上去的漆一樣。

五富說:我也留一個腳印!

西安正開展創文明衛生城市活動,汙染了粉刷過的白牆,市容隊的人看見了肯定要罰款的,但我沒有批評五富,趕緊四下裡看看,幸好沒人,拉了五富立即跑掉。

我們跑過了那段巷道,兩人都跑得口渴,而掛在車把上的大玻璃瓶中已沒有了水,五富問哪兒有水管子?我說:買礦泉水!就買了礦泉水,礦泉水甜得像放了糖。喝畢了,日的一聲把空塑膠瓶子拋向空中,哈哈,卻砸在了一個路燈杆上,路燈杆下立著一隻狗,汪汪地叫了幾聲。

城裡的狗都是寵物,不咬人的,但養狗的人惹不起,我還擔心有人要從什麼地方跳出來說我們打他的狗,沒有人出來,我和五富也就冷靜了。

剛才是太激動。現在一冷靜下來,倒覺得無聊。五富開始翻他的褲腰,捏起一個東西丟在地上,說:我還以為是隻蝨子哩!我偏往地上看,也說:我還以為不是個蝨子哩!五富就臉色通紅,嘟囔著這身上咋就生了蝨子?我警告他不要坐下來就翻褲腰,讓別人看見你把蝨子帶到城裡了,這身衣服回去立即換掉,用開水好好燙燙。警告之後,我得又安撫他,問他怎麼就只收了這麼一點破爛?他說本來一家商店進了一批貨,他謀著那些貨卸下了會把包裝箱賣給他,就幫人家卸車,可他認不得香腸,清風鎮沒人吃過香腸,他以為是紅蘿蔔,還心想這紅蘿蔔怎麼也用塑膠紙包著多浪費的,就把那包香腸放在了蔬菜筐裡。後來人家清點,怎麼也找不著了香腸,發現了在蔬菜筐裡,問誰放的,他說是他放的,人家罵你個傻×!是認不得香腸呢還是想混在包裝箱裡偷呀?!

五富說:我傻×嗎,我是真不知道那是香腸。

我想起我在賓館進旋轉門的事,我說:誰罵你誰才是傻×!咱比他們少智慧嗎,咱只是比他們少經見!

五富從架子車的廢紙上撕下一角,疊過來疊過去卷旱菸卷兒。他煙癮比我大,卻捨不得買紙菸,總是搓卷兒吸。

我說:以後多拿眼看著,少說話!

五富使勁吸菸卷。

在我們前面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家公寓大門,門口的草坪上有三棵雪松,枝條一層一層像塔一樣,雪松下的草綠茵茵的,風在其中,草尖兒就搖得生歡。

我說:少說話不是要你這一臉呆相,自卑著啥呀,你瞧那草,大樹長它的大樹,小草長它的小草,小草不自卑。

五富還是吸菸卷。

我說:我給你說話哩,你吭都不吭一聲?

五富說:我不敢說話,一說話煙就滅了。

我再沒說話,他也再沒說話,我們都沒了話。

三個男孩,一晃一晃走進巷來,大頭鞋裡像裝了彈簧,牛仔褲大得失去了比例,都揹著包,頭髮蓬亂又染成了黃色。街頭上常有這樣的少年,他們會在街上跳舞,蹦躂得像受了傷的蟲子。只說他們又要跳起來了,腳步麻花似的扭了扭,卻並沒有停下來,進了那一簇樓群去。一輛車吼著過去。又一輛車從對面過來,車牌是四個八,城裡人特別崇尚八,八是發,能有四個發,一定是大老闆的車了。有老太太牽著老頭的手過馬路,老頭後腳貼著前腳挪步,挪三下四下就站住了,像站著兩棵枯樹。斜對面的酒吧裡一群人醉醺醺地出來了,出來了卻坐在路邊大聲地罵人,不時就爆發了笑,有姑娘抱著狗走過了,走得婀娜多姿,那群人突然齊聲吆喝:舒——服!

一輛大車嗚兒嗚兒叫著從興隆街拐了進來,以為是消防車,哪兒有火災了?我和五富都扭長脖子觀看,車卻噴射過來了一片雨,我們立即就成了落湯雞。哎,哎,我們驚叫著,車並沒有停,還是一路噴射著開過去了。

我說:是灑水車。

五富說:灑水車往咱身上灑?

沒人注意到我們的狼狽,我突然笑了:涼快!

五富瞧著我笑,他也笑了:是涼快!

他站起來,我說你幹啥去,他沒吭聲,走到路燈杆下撿起了早先那個被扔掉的空塑膠水瓶,放回到架子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