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五富磨蹭著,最後還是拿了小扁壺去了巷頭那個酒館。

買回了酒,我們把腳踏車交給了瘦猴看管,再拉起前一天傍晚存放在收購站的架子車上街。五富開始大罵瘦猴,說他打聽過了,這瘦猴當年也是拾破爛的,可做起了收購站老闆卻勒剋起拾破爛的了!我說賤人麼。五富說人家有錢得很了。我說賤人不在錢多少,以後不得罪他也別討好他,他再讓買菸灌酒就裝痴賣傻。五富卻悄聲說他其實只買了二兩酒,在水管子那兒兌了一半水。

興隆街的轄區是一條大街和大街東西各十道長巷。我負責北邊的東西五條巷。五富負責南邊的東西五條巷。每天在這塊地盤上轉悠,五富說這是磨道里的驢,磨道不遠,走的路卻多。他每天幾十遍地轉悠,腿腳都腫了,收穫總是沒有我多,我抱怨城裡人比鄉下人還會過日子,怎麼破了舊了的東西就捨不得扔?這是啥話呀,做刀子的總不能盼著到處都殺人,治精神病的總不能盼著人人都是瘋子吧?

我說:拾破爛不在乎你跑得勤。吆喝聲大,得有個運氣。

拾破爛還有個運氣?五富揉他的腳,腳脖是粗了許多,用指頭一按一個坑兒。他說:怎麼個有運氣?

說心態好才可能來運氣,這道理五富解不開。這麼說吧,我腸胃不好,又失眠得厲害,但我並沒有病倒,是我時不時就感謝身體的各個器官的原因。比如腎,只剩下一個腎了,我就感謝剩下的腎承擔了另一個腎的工作,它也是很愛聽鼓勵的話的,它就積極工作,我現在腰並不疼麼。我就感謝過這興隆街,興隆街供我吃供我喝呀,如果將來我真弄出個大名堂,這裡就是我的革命聖地,我要在街口修一個摩天大樓的!每每我一到了我的東西五條街巷,我是要整整衣,擦擦眼角,然後給兩邊的樓房和路邊所有的樹木鞠個躬。啊哈,早晨的霞光使巷道北的樓房鮮亮彤紅,每一扇玻璃窗上都有了一個小小的太陽!樹上總有一群麻雀,雞蛋那麼大的,看見了我七嘴八舌地嚷:高興高興高興!劉高興的名字最早就是這些麻雀叫的。也怪得很,我就每天這樣上班,走的路其實也不多,但總能碰上讓我拾的破爛。

西七道巷的茶館門口,坐著一個老頭,面前放著一個裝著涼茶的大玻璃瓶子,從來不見喝,總在打盹。他是專門收取馬路邊的停車費的,你以為他打盹而停了車要走,他立即就提著大玻璃瓶子過來收費了。停車費是三元錢,好多人只給他一元錢而不要費票,他不行,和人家吵,人家給了三元錢生氣了不要費票,不要也得給你,他把票撕下來就扔在地上。老頭對我卻好,我一經過,他就叫我去喝水,說:小夥長得好!我說:我可把你話當真的噢!他說:你一個拾破爛的咋遲早見著都喜眉笑臉的?我說:我名字叫劉高興,我得名副其實。老頭也高興了,要送我水瓶,我不要,他把水瓶掛在我的車把上。

嘿,長途送貨的卡車司機有這樣的大玻璃水瓶,計程車司機有這樣的大玻璃水瓶,我劉高興也有了!

哎破爛!破爛哎!

誰在喊叫,胖墩墩的一個女人逆著陽光提著一捆舊報紙跑過來。城裡的女人年輕時都花枝招展,稍上些年紀便虛騰騰像麵包。她翻動我的秤桿,說:破爛,都說現在的小販秤不準,你這秤準不準?

我沒有應她,點了一根紙菸吸。

她說:你吸什麼紙菸,這麼嗆的!

我吸紙菸有個特點,吸進口從來不下嚥,在喉嚨口兜一圈就吐出來了,五富吸旱菸卷是猛吸進肚然後再從鼻子慢慢噴出來,所以他老咳嗽,我不咳嗽,也沒痰。

我提了秤稱舊報紙,她伸過頭來看準星,秤桿是平的,她把秤錘往出挪,秤桿子成了老牛喝水。行噢,算二十二斤,一斤一元,二十二斤是二十二元,我把二十二元要遞給她。她說不對,別人是一斤一元三角,你怎麼是一斤一元?一斤一元三角,二十二斤是二十八元六角,四捨五入,二十九元呀,我開雜貨鋪的,你騙不了我。

什麼是小市民,這就是小市民。這麼大的城怎麼就有這麼小的市民,她經見得多,又開雜貨鋪在一分一釐上摳掐慣了。

她說:你這破爛,問你話哩?!

問的屁話!我放下舊報紙,不收了,拾破爛的怎麼就成了破爛?拉起架子車就走,她如何在後邊喊,我沒停。

走過巷道第一個丁字路口,我撲哧倒笑了,何必計較呢,遇人輕我,必定是我沒有可重之處麼,當然我不可能一輩子只拾破爛,可世上有多少人能慧眼識珠呢?

我想去看看興隆街所栽的那棵紫槐,悠然地拉著架子車,不緊不慢,蠻有節奏。有節奏了,拉著架子車就不累,而且能欣賞街巷兩旁商店門頭。商店的門頭一個比一個洋氣,所謂洋氣就是有洋人的氣息吧,我也覺得門匾上寫著洋文好看,櫥窗裡擺著的洋酒瓶比白酒瓶子好看,貼著的那些廣告裡洋女人也好看。但是,我很快就發現了幾個門匾上和擺在門口的貨價牌上的字寫錯了,比如雞蛋的蛋怎麼能寫成旦?

喂,出來,出來!我招呼著店裡的人出來。

我說,這個字錯了!

店裡人看著我,不以為然。我說是錯了,拿了樹棍在地上寫正確的蛋字,他說走吧走吧,拾你的破爛去!

走當然走,但我又寫了一個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