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我要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永遠等著你。無論是在什麼時候,無論你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個人!

——《半生緣》

這房間的燈光時隱時現地跳躍。

或許是線路接觸不良,但我沒有小工具,最重要的是我沒有攀爬上去解決它的高度。索性關了電源,在漆黑中感受顫動的呼吸聲。我和夜,夜和她,她來,輕柔的寂寞來。

我們都是喜歡墨黑的人,習慣將身體縮成一團,蜷縮在禪定的寂靜中。她朝左側,我側向她。她的手臂很倔強,一直以一種警覺的姿勢自我捆綁,護著胸口,牢固,嚴密。

這時,我便在黝黑的空洞裡,輕輕地用掌心摩娑她的青絲,她的髮梢軟細地順著頸部幽幽地滑下,散發著別於其他女人的香膩,流瀉著情慾和安全,鼓動我的膨脹。最終,我在細嗅中打亂靜謐、平和,在延綿的渴望中迫不及待地想滲透到她的子宮深處。這一刻,不是男人的索取,是以吮吸的童真迴歸母體中。

我是一個多情的男子,但我一向潔身自好。我將靈魂交付軀體,它載著我的敏感、神經、顫慄和堅決與伴侶說話,共鳴。

正如鳥兒一樣,它們伸出薄薄的翅翼,有時並不是為了飛翔,只是在夜色如嵐中找尋翕動的輕快。在羽化般地飛舞中,沒有城市的沉倫、墮落,包括一切吵鬧、渾濁與冷漠。

藍瑩瑩的貓眼,它們窺探螻蟻們搬來搬去的庸碌,一刻不停息的認真。

我很高,世界很矮。

我這樣透著自不量力的荒唐想法,有些脫軌人生了。

我曾經以為我是一隻飢渴的鷹,只要懸崖推波助瀾,就會幹掉我的恐懼,當然也會賜予我直擊長空的雄心。

我的想法很豐滿,現實卻隱約在骷髏的光中,隨潮水慢慢寂滅。

我對她說,當年我撕毀復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捏著奶奶爬滿汗漬的零鈔坦然地走進工業大學,因為這裡減免我的學費。我說,一個人的命運就是這樣的,奮鬥有時是一紙空談。她唏噓,輕嘆,一陣靜默。我看見黑暗裡珠兒在閃。她的眼睛變成了純澈的嬰兒藍,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明亮,它使人乾淨。

我說,我曾經的妻子,我們在這裡認識。

她聽了,有些低落,細小細碎的嚶嚶聲從被褥中彈出。那是一種幼嬰的抽泣,無助,沒有哀憐,唯有傷心。

我說都過去了,我講一個小說裡才有的落魄段子吧,落魄故事,好笑呢!你得有思想準備,將西紅柿和雞蛋抹點洋蔥水來砸我。

她轉而泣笑起來。

這是一段鮮為人知的經歷,我在胸腔中壓抑了許多年,窒息得緊。我說。

那年冬天,我出現在機場,那一刻引起的騷動不亞於章子怡和汪峰同時出現在候機大廳的轟動效應。

我想,如果換作是當下,我的光輝形象鐵定會上頭條。

低調的我,攤上高調的事,並非初衷。

我這人自律,走哪兒皮鞋都透著光亮,衣衫是素淨的,褲袋裡還有一張淺藍的手絹,純棉的,很經用。不管有錢無錢,我都是整潔的人。我想,這次毀了,真的不能用落魄和猥瑣來形容站在機場檢票口的樣子。

安檢員從上到下,從蓬頭垢面的臉部,到後腦勺,連耳根也沒放過,一直耐心細緻地搜尋到我的肩胛、腋窩。我的身材扁瘦,一雙柔膩小手滑溜順下的時候,我感覺她是一層層地順著我的肋骨往下數的。到臀部,到我的私密處,她捂了捂鼻子,沒有往下探。不過,對我的赤裸裸的腳丫她沒放過,忍著酸氣,十分有條理地履行著安檢職責,來回過了三遍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