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紅縞瑪瑙 終有一天,我不再送你回家

直到一天,

你說,

終有一天,

我不再送你回家,

我們結婚了,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那一刻,

我知道我該走了。

音樂廳的燈暗了,全場滿座,只有魏鴻飛身旁的座位是空著的。從舞臺上往下看,就像一幅拼圖缺了一塊兒似的。三年來,他一直買兩張票,他想,人們也許會在失散的地方重聚。誰又曉得呢?他身處的這幢大會堂是這個城市的地標,已經有四百年曆史。四百年的歲月倏忽過去,時間是詭異的,他和西妮也許是在時光的隧道上走錯了路,說不定有一天,當他在音樂廳的座位上偶爾回過頭來,會發現西妮一直坐在那兒,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舞臺上的布幔捲起,燈亮了起來,邢志仁拎著一把有三百五十年曆史的小提琴,在觀眾如雷的掌聲中走上臺。邢志仁是他大學時代的室友,畢業之後,他們都離開了原來的城市,各自忙著開展自己的人生。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逢。邢志仁已經成了名滿天下的小提琴家,不像他那樣一事無成。

掌聲靜止,邢志仁把琴抵著下巴,琴弓輕輕拂過絃線,一個一個動人的音符投向魏鴻飛的心絃,如同往事在他心頭躑躅。漆黑中,他驚住了,合上眼睛靜靜聽著。

三年前西妮失蹤的那天晚上,他報了警。跟他錄口供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警,他聽到她的同事叫她阿櫻。阿櫻是個高個子,人長得漂亮,有一雙聰明的杏眼,坐著說話時喜歡用一根手指抵著臉,磁性的聲音聽起來像電臺夜間節目的主持人。

「你們最近有吵架嗎?」阿櫻問他。

「我們從來不吵架。」他說。

「兩個人怎麼可能不吵架?我跟我男朋友時常吵架。」阿櫻說。

「她這幾天有什麼特別嗎?」阿櫻又問。

他想了想,回答說:「就跟平常一樣。」

「我男朋友說我每天都不一樣。」阿櫻撇著嘴,然後問他,「你們為什麼不住在一塊兒?大家都是單身,仍然各自住一間公寓?」

他有點生氣了,她那麼多話幹嗎?他們應該儘快去找西妮,萬一她遇到不測怎麼辦?

「她有親人嗎?」她問。

他搖著頭說:「只有她一個人。」

「她會不會離家出走?」阿櫻手指抵著臉,望著他說,「有時我也想從生活中逃走呢。」

「她不會。」他肯定地回答。

阿櫻拿著西妮的照片看了看,抬頭瞥了他一眼,說:「她很漂亮啊,看來是個從小就很乖巧的孩子,跟我不一樣,我從小就很野。」

這個人為什麼老愛把自己扯進人家的事情裡去?他瞪著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阿櫻好像感受到他的怒氣,她放下筆,那雙聰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訴他說:「你不是她的親人,我們沒法替你找。」

「我是跟她一起三年的人!」

「說不定她是刻意避開你呢。」

他又累又冷,氣得眼睛紅了。

「況且,即使我們去找,找回失蹤的成年人,比起找回失蹤的小孩,機會通常更渺茫。」阿櫻停了一下,說,「我爸爸四十歲的時候在上班途中失蹤,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驚詫地望著阿櫻。阿櫻站起來,手抄在背後,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他失蹤的那天,也下著雪。」

那天晚上,是魏鴻飛一輩子最難熬的一個晚上。那場雪,一連下了二十二天,雪融了,把他的希望也帶走了。

他是在大學畢業後認識西妮的。畢業後,他在城裡的一家建築師行工作。晚秋的一天,他到另一個城市去見一個客戶,回程的時候,他在火車上遇見西妮。她就坐在他隔壁,束著劉海和及肩的直髮,身上穿著一件桃紅色開胸的羊毛衣,映得兩頰嫣紅,腳邊擱著一個棕色格子軟布行李箱,就著窗外的日光專心地讀著手上的一本書。

他被她深深吸引著,彷彿曾經在時光隧道里跟她相遇。她說不上漂亮,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瓜子臉上鑲著一雙恬靜的大眼睛。他驚訝地發現,她正在讀的是一本關於古代建築的書,那一章說的是古代墓穴。

「我讀過這本書。」他說。

她帶著些許訝異抬頭看他,問他:「那麼,你喜歡嗎?」

「除了墓穴這一章。」他笑笑說。

她笑了,臉有些紅。

他告訴她說,他是念建築的。

「我念考古。」她說。

她剛剛大學畢業,正想找工作。

「念這一科,找工作不容易。」她說。

「我有一個朋友在博物館裡的古物圖書館工作,聽說他們需要人,我替你打聽一下。」

「太好了。」她抱著書,笑得像秋天午後溫暖的陽光。

那以後,她在博物館裡上班,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獨居,離他的公寓要三十分鐘車程。她很喜歡那份工作,從來不請假,勤奮、盡責、對人溫柔,上司和同事都喜歡她。

她總是那麼善解人意,是他最好的聽眾。他們志趣相投,兩個人都喜歡看書、喜歡音樂、喜歡建築。他從沒見她發過脾氣,他們從來不吵架。她有時會在他的公寓裡過夜。他不止一次要她搬過來跟他一塊兒住,她一直不肯答應。

「要是我搬過來,你是不是不會再送我回家了?」她問他。

「那當然了,我們都已經住在一塊兒了。」他說。

「但是,」她抿著嘴說,「我喜歡讓你送我回家。不管多麼晚了,你還是會送我回去,跟我說再見,我喜歡這種感覺。」

「但是,終有一天,我不會再送你回家。」

「為什麼?」

「我們結婚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他笑著說,心裡卻是認真的,有一天,他會娶她。

「在那天之前,我還是想保留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在戀愛。我喜歡看著你離開的背影。」她溫柔地說。

他沒想到,有一天,他真的再沒有送她回家了。三年甜蜜的日子之後,她失蹤了。他再沒有一個人可以送回家去。

她不見了,他的生活也亂成了一團。他常常請假,到處去找她。起初,上司和同事都同情他,但是,三個月過去了,六個月也過去了,他們的同情心也耗盡了。他缺席太多,工作表現也比不上當初。他由一個最有前途的見習生變成了別人眼中一蹶不振的可憐蟲。然後有一天,因為請假遭到拒絕,他憤然遞上辭職信。

那天,上司接過他的辭職信,對他說:「總共有兩個人失蹤了,一個是她,一個是我以前認識的你。」

他的上司是他大學時的老師,本來是很器重他的。那一刻,他說不出有多慚愧。這位仁慈的上司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給他,說:「這家公司是我朋友開的,規模小,比較隨意,你考慮一下吧,我會跟他說說。」

為了生活,魏鴻飛答應到那兒上班。那家公司連他在內只有三個人,老闆五年前喪妻,是個憂鬱的鰥夫,成天喝酒。他在那裡只是做一些室內設計的工作,根本談不上建築,但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西妮失蹤的那天,他們約好在大會堂音樂廳一起聽管絃樂。那天黃昏,他接到她的一通電話。她在電話那一頭說:「鴻飛,我衣服沒帶夠。我有一件桃紅色的羊毛衣放在你家裡,你帶來給我好嗎?你知道是哪一件嗎?」

「我找找看。」他說。

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他的辦公室離公寓比較近,下班後,他先回到家裡,在衣櫃裡找到西妮說的那件桃紅色羊毛衣。他拿著她的羊毛衣,在音樂廳外面挑高長廊下等著。

最後,那兒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只好拿著門票先進去。然而,直到演出的尾聲,他旁邊的座位依然空著。

他悄悄從音樂廳走出來,整個人像虛脫了似的。音樂廳外面,走廊的老舊大理石地板溼溼的,是人們鞋底下的雪融成了水。他不知道西妮是不是也走過這些地板,可要是她來過,不可能又走了。

她的電話一直沒人接。他跑去圖書館,她不在那兒。他趕去她的公寓,用鑰匙開了門。她的東西都還在屋裡,她沒回來過。

他認定西妮是在去往大會堂的路上遭遇不測。他曾經想過去找靈媒通靈。然而,他卻又害怕,要是能夠跟西妮的鬼魂說話,那不是證明她已經死了嗎?他不想失去最後的希望。

後來,他跟那位女警阿櫻吃過幾次飯。有一次,他們談起她那個失蹤的父親。

「我沒想過他會遭遇不測。」阿櫻說。

「為什麼?」他問。

「那是感覺。我反而有另一種想法,我想,我爸爸其實是外星人,他在地球的任務完成了,所以回他的星球去了。」

「他有什麼任務?」

「就是把我生下來呀。他失蹤的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我在家裡等著他的草莓蛋糕呢。你的西妮說不定也是外星人。」

「那她為什麼要來?」

阿櫻手指抵著臉,眼睛笑了,說:「她來,是要給你一段愛情。」

「那她就不該走。」他苦笑。

「那是要讓你瞭解愛情。」阿櫻煞有介事地說。

「胡說。」

「她失蹤的那天,有沒有任何異象?」

「異象?」

「比方說,天上有奇怪的閃光,可能是來接她回去的飛碟在天空掠過。」

「要是她是外星人,為什麼偏偏要選上我?你是說,我跟一個喬裝成人類的外星人生活了三年,而我並不知道?」他沒好氣地說。

「你說你們是在火車上認識的,她連一個親人也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她也許是突然降落在那一列火車上的。」

「她是孤兒。」他說。

「外星人通常會用孤兒的身份來掩飾自己真正的身份,我爸也是個孤兒。」

「把我的悲傷當成笑話,跟在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分別呢?」他說。

她合起雙手,指尖抵著前額,抱歉的樣子。

他無奈地笑笑,雖然她為人天真古怪,然而,三年來,彷彿也只有她最瞭解他的感受。那個爸爸是外星人的故事,說不定是她編出來安慰自己的,然後又用來安慰他。

無眠的長夜,他常常躺在亂糟糟的床上,回想西妮失蹤的那天所發生的一切。他以為他永遠不會忘記,記憶卻好像愈來愈模糊了,他甚至不敢肯定哪些細節是後來加上去的,又或者他會不會忘記了哪些重要的細節。

那一天,他早上五點鐘起來,看了一會兒書,然後開始工作。做不完的工作,他習慣帶回家裡。六點三十分,他去跑步半小時。七點三十分,他打電話給西妮,準備到她的公寓接她上班。自從他兩年前買了一輛藍灰色的小轎車之後,他每天也會順路送她上班。

那天,他來到她的公寓外面,西妮早已經在那兒等他了。她身上穿著一件米色的高領毛衣、一條黑色的呢絨長褲,裹著棕色斗篷,手上拎著一個咖啡色提包,是她每天上班用的。她看起來是那麼漂亮迷人。她開啟車門上車,坐在他身邊。他在她臉上吻了一下,她笑得像盛放的花,朝他說:「今天好像會下雪。」

「去音樂會之前,想吃些什麼?」他問她。

「今天要加班呢。我直接去音樂廳好了。」

「要我來接你嗎?」

「不用了。」

「那我先把門票給你。」他說著,空出一隻手在駕駛座旁邊的儲物箱裡拿了一張門票給她。

車子停在博物館外面,下車前,西妮吻了他一下,問他:「你看今天會下雪嗎?」

他笑笑說:「最好不要吧。」

她看著他,好像沉默了那麼一刻,然後才走下車。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早上去博物館上班的人群之中,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而後,是黃昏那一通她叫他替她帶羊毛衣的電話。

那件桃紅色圓領開胸的羊毛衣是他們邂逅的那天她身上穿的,而今留在他的衣櫃裡,像個魅影似的。他自己卻成了音樂廳的魅影,好像他的靈魂早已經給放逐了。

舞臺上的琴聲消逝了,他旁邊的座位依然空著。他頹然站起來鼓掌,就在那一刻,邢志仁好像看見了他,朝他點頭微笑。

他們在大會堂外面的酒吧找了個位子。他和西妮從前喜歡在這裡隨便吃些什麼才去音樂會。他喝著白蘭地,從皮包裡拿出西妮的照片給邢志仁看,說:「要是你見到她,請告訴我。有人說她可能是外星人,我只想知道她還活著。」

「外星人?」邢志仁吃了一驚。

他告訴邢志仁三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醉醺醺的,他不知道自己遺忘了多少細節。

「你相信一些不可能的事嗎?」邢志仁突然問他。

「你也認為她是外星人?」他沉鬱地笑笑。

邢志仁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幻彩牌盒,裡面放著一副紙牌。

「這是一副寶石魔牌,能夠幫助你達成任何願望。」邢志仁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但是,現在只剩下十五張,萬一你抽到的是一張黑色的冰寒水晶,你會馬上下地獄。你敢不敢冒這個險?」

他驚詫地盯著那副紙牌。他還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西妮從博物館帶回來一本關於古代神秘科學的書。他隨便翻了翻,在其中一頁裡讀過這副紙牌的故事。這副紙牌屬於三千年前埃及法老王最寵信的一個女巫,那個女巫據說法力無邊,脾氣古怪,連法老王都忌她三分,卻又為她驚世的美貌傾倒。然而,那一頁同時也說,那只是個傳說,從來沒有人見過這副紙牌。

「這副真的是寶石魔牌?」他吃驚地問邢志仁。

邢志仁點了點頭,那雙凝重的眼睛不像說謊。

「要是我抽到冰寒水晶,那就證明西妮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我和她會在地獄裡相見。」他吐了一口氣,說,「給我吧。」

「你必須在月圓之夜十二點鐘時抽出一張牌,抽牌的時候,你要念一句咒語,‘月夜寶石,賜我願望’,然後說出你的願望。你記著,願望成真之後,你要把這副牌送給下一個人,不那樣做的話,你的願望會馬上幻滅,你的下場會很悲慘。」

「它既然是無價寶,你為什麼要給我?」片刻之間,他了然明白。邢志仁那有如魔法的音樂難道是……

「我不敢冒險。」邢志仁卻說。

但是,雖然只有十五分之一的機會,他也心甘情願賭這一回。他在西妮帶回來的那本書上讀過這個故事,說不定這是命運給他的線索。他拿起那副紙牌,咬咬牙,把它藏在懷裡。

後來,那個寒冷飄雪的晚上,他站在公寓的一扇窗前,面前擱著一個金色的方形鍾。他一隻手放在那副紙牌上,看著天空中一輪深淺斑駁的圓月,圓月下吹來一朵雪花,像一隻奔跑中的小鹿。他望著方形鍾,時間終於停在十二點的位置。他急喘一口氣,雙手合十,對著紙牌默唸:「月夜寶石,賜我願望。請幫我找到西妮,讓她活著。」

他渾身顫抖,緊張地開啟牌盒,閉上眼睛抽出一張紙牌。他把那張紙牌翻過來,睜開眼睛,一瞬間,他好像看到西妮兩頰嫣紅的臉朝他微笑。

「西妮!」他喊她的名字。

那張紙牌猝然從他手中飛脫,落到一半的雪在半空中斜斜地靜止了,那張牌在他頭上優雅飄搖地有如雪花翻飛,他看呆了。等到那張牌停在他眼睛前方,動也不動,他終於看清那不是西妮的笑臉,而是一顆圓形的紅縞瑪瑙,棕紅與白相間,像落日斜陽般耀眼。

第二天,他開啟信箱,發現一個沒名字的瑪瑙色信封裡放著一張去b市的車票。

他連忙帶著他的黑色背包,坐上一列夜行的火車。從他住的城市去b市,要三天兩夜的車程。兩年前,他去過b市,沒找到西妮。他直覺西妮不會喜歡那種地方。b市是著名的墮落之城,賭場林立,市內有許多色情場所和酒吧,是由黑幫在背後操縱的。然而,b市也是人們口中的美麗之城,這兒擁有最宏偉奢華的大型旅館,到處都是腰纏萬貫的旅客和漂亮的貴婦,市中心矗立著一座二十四小時不停旋轉的摩天輪。

列車經過一條漆黑深長的隧道,他看著握在手裡的車票。這張車票莫名其妙地放在他的信箱裡,假使那張寶石魔牌是真的,那麼,西妮就是在b市。他滿懷希望,既興奮卻也忐忑,一直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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