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美人殷勤問棋典

海之妖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曼陀羅道:「她也是大梵天的女兒,一位美麗而善良的女神,卻無可奈何的要掌管死亡。每一次她看到人們受苦而死,她就會忍不住為世人流下傷心的眼淚。然而世人還是悲哀的死去。有一天,她再也無法忍受,問梵天為什麼偏偏是她要散佈這六界厭棄的死亡。你知道諸神之父梵天是怎麼回答她的麼?」

相思沒有出聲,曼陀羅嫣然一笑,自己講下去:「梵天說,有生就有死,這是輪迴的法則。神要維護世界的執行,就必須承擔它的法則。最後梵天告訴她,死神是不能流淚的,因為她每一滴同情之淚都會在世間散佈瘟疫和新的死亡。於是從此這位女神就盡力不讓自己流淚。」曼陀羅嘆息道:「最平凡的人在面對痛苦的時候都有流淚的權力,然而她卻沒有。她掌管著,同時也經受著天地間最終的苦難。」

她緩緩轉過頭對相思一笑,那笑容清純得宛如來自天界,沒有一點世俗的雜質:「同樣是拯救苦難,為什麼你能理解觀世音的慈悲之淚,卻不能理解阿底提呢?而且——」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蒼涼:「觀世音置身淨土世界,受萬民膜拜,而阿底提卻生活在地獄黑暗之中,承受著世人無知的咒罵,怨恨,你說,她們誰更偉大?」

相思一怔,一時想不到反駁的方法,忍不住向卓王孫看去,卻發現小晏雙中泠泠清光竟一直注視著自己,不由全身一凜。

她匆匆回過頭,深深吸氣道:「就算阿底提是職責所在,可這和你殺人有什麼關係?」

曼陀羅的身子微微後仰,眼中的神光深邃而傲慢:「因為我,就是死神阿底提在人間的化身!」

她的話雖荒謬無比,但語氣中卻帶有讓人無法辯駁的力量,相思一時卻不知如何對答。

曼陀羅支起身,走到相思跟前,將滾落在地上的「海棠」拾起來,輕輕放回棋枰上。她的動作溫柔而仔細,彷彿是一位在深閨中刺繡的少女。

刺繡的卻是一幅詭異的歡喜道場。

她轉過身,眸子中又凝聚起誘人的媚笑:「只顧說話,竟然冷落了客人,不如我為幾位公子演奏一曲,就當賠罪。」

卓王孫微笑道:「有勞了。」

她紅衣一揚,已退回胡床上,將半張箜篌豎抱於懷,兩手輕輕扶住琴絃。她微笑道:「這張箜篌是唐代的古物,一位皇姓樂師曾用它演奏過。據說此弦一動,神鬼夜泣。」

卓王孫道:「莫不是李憑?」

曼陀羅笑道:「公子好眼力。」她坐直了身體,輕整衣衫,神色也變得肅穆,突然雙手一撥,一曲高亢的絃音頓時充滿了整個地宮。

相思皺了皺眉,她萬萬想不到有樂師竟會作出這樣一首曲子。一首幾乎完全不成調的曲子。

也許是少了十一弦的緣故,這支曲子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彷彿只是一堆音符散碎的堆砌著,旋律高低迴環,跳躍不定,音節之間似乎毫無關聯。

然而細聽下去,又可以覺察到這凌亂的曲調隱隱透出一種濃厚的殺伐之意。宛如遠古戰場,征戰不休。操吳戈而披犀甲,車錯轂而短兵接。枹擊鼓鳴,天地怨怒,神鬼號哭。

曼陀羅兩眼直視著前方,雙手輪撥越來越快,嘴裡反覆念著一些詞句,似乎正是李賀的《李憑箜篌引》: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秋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溼寒兔。

猛然間十二條弦絲同時發出一聲哀鳴,樂聲和詩意一起在極高處猝然中斷。宛如一個在山顛不倦旋舞的舞者,瘋狂燃燒的生命終於到了盡頭,隨著天空中飄落的殘葉一起轟然墜地。

四周沉寂無聲,萬籟俱靜。

曼陀羅懷抱箜篌,對諸人頷首微笑,道:「這就是我要的一夜之資。諸位中可有人解出來了?」

難道這首怪誕之曲,就是她開出的夜資?

能解,則可以成為地宮的主人;不能,則要永留古墓。

那些支離破碎的音符中難道真的藏著什麼玄機?

人人似乎都還沉浸在詭異的樂聲之中。

曼陀羅臉上掛著一抹譏誚的微笑,緩緩道:「諸位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子時一到,諸位就要留在這裡陪我。其實,我很想大家能留下來。」她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笑得無比燦爛,彷彿是鄰家美麗的小女孩,拉著你的衣袖說,我很想你能留下來。

小晏抬頭瞥了她一眼,目光漸漸移到那盤殘棋上,沉聲道:「是棋譜?」

曼陀羅臉色微變,隨即又笑道:「這位公子既然聽出來了,就請幫我解開此局如何?」

小晏輕輕搖頭,目光又移回相思身上,道:「高手在側,怎容我班門弄斧?你剛才所奏之曲,將前九十七手棋意藏於音符之中,鬱公子又豈能不知?知而不言或許只是覺得此局已瞭然於心,無須出手而已。」

卓王孫淡然道:「在下於棋藝之術,幾可謂一無所知,怎堪這句瞭然於心?倒是殿下看來卻似已得正解。」

小晏道微微一笑,道:「然而這位曼陀羅姑娘真正想要留下的人卻是鬱公子。」

相思一怔,回頭去看曼陀羅。曼陀羅似乎被言中了心事,笑容有些僵硬,隨即又坦然道:「正是要請鬱公子解局。」

這句話倒也在卓王孫意料之中。他也不多言,起身來到棋枰前。

曼陀羅微笑道:「白棋的佈局已在桌上,而前九十七手黑棋我已寓於樂曲之中。如果鬱公子沒有記清我可以再彈一次。」

卓王孫淡然道:「不必。」他注視著棋局,似乎在思索什麼。

四周又漸漸沉寂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盤殘棋上。

那些鮮活的裸女群像在跳躍的燭光下水晶般奕奕生光,似乎漸漸恢復了生命,冰清玉潔的軀體在縱橫交錯的棋局上不住飛舞歡唱,肆無忌憚的挑釁著,也挑逗著。濃重的陰影緊緊跟隨著她們飛揚的姿態,在棋枰上浸出了一灘灘暗紅的血花。

相思只覺眼前漸漸充滿了那些雪白的身體,她們俏笑宛然,嬌喘微微,而她們死亡前一瞬間極度的恐怖與痛苦卻也從這些飄忽的姿態、媚人的笑顏中襲人而來。

相思忍不住合上雙眼,額間頓時一陣刺痛。

這時,卓王孫緩緩從旁邊的支架上解下了一個雕像,正要放上棋枰時,只聽小晏突然喝道:「慢。」

卓王孫回過頭,冷冷看著他,一絲攝人的怒意在他眉宇間一縱即逝。

地宮中頓時充滿了讓人窒息的肅殺之意。

小晏彷彿全然無覺,微笑著對曼陀羅道:「你想用這局棋留下鬱公子,似乎也太簡單了些。」

曼陀羅的笑已經有些勉強:「難道公子心中還有更好的棋局?」

小晏搖頭道:「這一局既然不能,天下也再沒有棋局能夠。」

曼陀羅看著卓王孫剛才欲放下棋子的地方,神色有些頹然,道:「這樣說我再不能留下鬱公子了?」

小晏微微一笑道:「棋雖不能,棋外之意則可。」

曼陀羅眼睛又亮了起來,道:「何謂棋外之意?」

小晏道:「傳說此局是三皇五帝時,堯為了遴選下一代聖王而設。當年這九十七手絕棋試遍天下,無人能解。」

曼陀羅道:「這我也知道。相傳大賢許由也曾暗中三試此局而不得,羞愧之下方才歸隱林泉,終身不問世事。」

小晏道:「然而舜以布衣之身求謁,對棋三日,一子不落。開關之後,堯一見空枰,卻立即將二女下嫁,並禪位於舜。堯一代聖君,其仁如天,其智如神,以棋求賢,意在託付九州。而舜不落一子而得天下,這棋外之意難道不比此局高明瞭許多?」

曼陀羅悚然動容,她本以為這一局是中原已失傳了幾千年的絕譜。沒想到居然有人比她知道的還要多。

卓王孫蹙眉道:「一子不落?」

小晏悠然道:「不錯,如今鬱公子亦胸懷天下,可曾想過舜是如何一子不落,解開此局的麼?」

卓王孫對局沉吟,手中的棋子在半空中卻再也放不下去。

小晏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知道只有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才能激起卓王孫的興致,而且看來他想得一點也不錯。

而且不僅是卓王孫,全場的人咀嚼著他這幾句話,似乎都已痴了。

也不至過了多久,相思突然一聲呻吟。她雙手捂住額頭,全身不住顫抖,嘴唇也因痛苦而蒼白。

小晏緩緩起身,注視她道:「果然是你。」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蝶一般飄然而起,紫光悄然一閃,瞬間已退到了大門前。

楊逸之喝道:「放開她!」

曼陀羅只覺眼前一花,楊逸之已然追了過去。

曼陀羅臉上的笑容頓時無影無蹤。她雖然早已知道她的這三位客人都是絕世高手,但親眼看到他們顯露輕功的時候仍忍不住悚然動容。

就那麼一瞬間,小晏居然能挾持了相思逃走,而楊逸之在突變之下居然能立刻追去。

世間還有人有這種形如鬼魅的身法,而且還不止一個。

她倒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回頭去看卓王孫。

卓王孫靜靜注視著棋盤,還在思索這棋外之意,彷彿剛才的一切與他毫無關聯。

就那麼一瞬間,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地宮的石門竟已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