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暗紅的燈光下,前幾日見到的那個雙髻小姑娘正在打掃船尾,卻似乎十分忌憚,匆匆掃了兩下,就要離開。
「站住。」卓王孫道。
小姑娘嚇得全身一顫,抬頭看了他一眼,摸著胸口直跳腳:「嚇死我了,原來是天朝公子……您叫奴婢有什麼吩咐?」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你打掃船艙就是這麼打掃的嗎?」
小姑娘喃喃道:「這個,公子是說……」
卓王孫微微一笑,道:「那座屏風已經落滿灰塵,你為什麼不但不擦洗,反而慌慌張張,唯恐躲避不及,難道是偷了東西?」
「沒有,沒有……」那小姑娘惶恐的擺了擺手:「我,我不敢打掃。」她焦急的四處看了看:「公子,蘭葩小姐病了,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呆在這裡了!」
卓王孫道:「出了什麼事?」
小姑娘捂著臉啜泣起來,斷斷續續的把上午莊易射殺闍衍蒂的事講了一遍。
卓王孫沉吟了片刻,道:「這樣,我會去看望蘭葩的,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怕這扇屏風。」
小姑娘低下頭,道:「蘭葩小姐買船的時候,我聽司禮監的一個小太監說,其實這屏風,是當年三保爺爺一下西洋的時候,從天竺國重金買來的。說是買來,中間的經過卻很離奇,還為此死了不少的水手。屏風上邊原來是七幅天竺古畫,那畫……」小姑娘的聲音顫抖起來,似乎不敢再說下去。
卓王孫道:「畫上有什麼?」
小姑娘用力搖搖頭,道:「不知道,因為」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因為,凡是看過這副畫的人都瘋了。」
卓王孫道:「瘋了?」
小姑娘道:「是,瘋了,全都瘋了。」
卓王孫沉吟片刻,道:「看過畫的人都是什麼人?」
小姑娘道:「水手、太監、船客……無論是誰,據說只要看這屏風一眼,就像被人用釘子給釘下了,再也挪不開眼睛,半個時辰之後就手舞足蹈,失心瘋了。」
卓王孫打量了那幅屏風一眼:「那現在的竹林七賢圖是怎麼回事?」
小姑娘道:「是另一個畫師畫上去的。據那個小太監說,三保爺爺在的時候,屏風上搭著萬歲賜的黃緞子,屏風還好好的,從來也沒有作過祟。可三保爺爺走的時候,御賜的緞子就跟爺爺一起歸西了。這一下,邪氣再也沒有人能鎮得住。好多人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發瘋了,還有好多水手被嚇得投海自盡……這船都成了鬼船,再沒人敢上。後來有人想把這屏風抬走,可是……」她頓了頓,道:「可是……在抬的那天,這扇屏風已經在船上生了根!」
步小鸞嚇得「啊」了一聲,搶白道:「胡說,屏風又不是樹,怎麼能在船上生根?」
小姑娘驚懼的擺了擺手:「我沒有騙你啊,它真的長在船板上了!一扇屏風,十幾個彪形大漢都沒能抬得分毫。回去之後,卻發現所有人的腰都被震傷,不久就全都死了!從此再沒人敢提屏風的事。
直到一年前,朝廷要重修大威天朝號,主持者一面封鎖訊息,不讓屏風的事情外瀉,一面暗中重金懸賞,尋找解決屏風的辦法。可是賞金一直加到了一萬兩,卻仍沒有一個人應徵。最後,主持官員都要放棄了,終於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畫師自告奮勇而來。他說當年他父親就是被這屏風給活活嚇死的,如今他子孫已成人,寧願不要賞金,也要收服屏風上的妖魔,為父報仇。「
小姑娘說道這裡頓了頓,深吸口氣,低聲道:「於是他在上船那天晚上,用針刺瞎了自己的雙眼。」
步小鸞「啊」的一聲尖叫,卓王孫輕輕把她摟在懷中,問:「然後呢?」
小姑娘道:「然後他僅僅靠著記憶,用厚漆在那七幅古畫上邊蓋上了竹林七賢圖。也許是邪不壓正,也許是這個畫師的勇氣感動了上天,從那之後,屏風果然就沉寂下來了,但是人人都很怕它,害怕那一天裡邊的妖魔就會破壁而出,重見天日。」
卓王孫微皺了下眉,正要再問什麼,只聽有人道:「先生,小鸞,我找了你們好久。」
回頭一看正是相思,她走上去握住步小鸞的手,然而殘留的驚惶還是壓制不住的從她臉上透出來。
卓王孫看著她,道:「我已經知道闍衍蒂的事。」
相思猝然閤眼,搖了搖頭,道:「遠不止這樣。」
卓王孫臉色微沉,道:「先不要講,等我把小鸞送回去。」
當他拉起小鸞的手,回頭看時,發現剛才那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這個小姑娘。
不知道她是平空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還是真的被那屏風上的妖魔拉回了畫中?
回到房中,相思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從甲板上下來,我覺得頭暈眩得厲害,上床就睡著了。恍惚中,覺得海上略有些風浪,空氣很潮,海風的聲音若有若無,窗外月色卻分外明亮,床前就像結了一層冰。
過了一會,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一種沉悶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開始我還以為是有人在走動,後來發覺是有人在敲擊什麼。似乎十分費力,但動作卻很緩慢,好像把什麼有節奏的故意舉高,又放下。我一瞥更漏,已經是酉時三刻,誰會在這時不緊不慢的敲著東西呢?
於是我拿了蠟燭,向聲音的源頭走去。那聲音猛然停了,但我記得聲音是來自黃二房間,然而那明明是一間空房。
黃二門口有一點燈光,一條白色的人影就扶著門欄背對我站著。
我嚇了一跳,鼓起勇氣問了聲:「誰?‘
他回過頭,卻是楊盟主。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問我:「夫人這麼晚了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定了定心神,道:「不知道剛才……楊盟主有沒有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
他淡淡的道:「當然聽到了。‘抬手一指房門:」就是那裡。’他又問我:「夫人想不想進去看一看?‘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他轉身看了一下門鎖,袍袖輕輕一帶,門吱的一聲開了。
當面一陣冷風旋來,把我手中的吹滅了,屋裡一片漆黑。
我剛剛想退出來,他已經點燃了隨身火折。
一點微光之下,四處陰氣沉沉的,哪裡有什麼客人,連傢俱陳設一切俱無。然而,就在房間的正中卻孤零零的橫放了一個半人高的長方形櫃子,上邊罩著一層厚厚的黑布。
他什麼也沒講,走過去一把把罩布揭開。燈光移近,裡邊,裡邊……「相思說著倒抽了一口涼氣,道:」裡邊是一口棺材。「
卓王孫沉吟道:「黃二房間在剛剛起航的時候還檢視過,裡邊什麼也沒有,現在卻運上來了一具棺材,倒有幾分意思。」
相思惶然道:「是,真的是一口棺材……楊盟主還拿著火折仔細將這尊棺木照了一次。他說:」我們剛才聽到的,應該就是是釘棺木的聲音。但是,這些釘子卻已經長滿了鐵鏽,木頭也有水泡過的痕跡,明顯不是剛剛釘上去的。‘
不是釘棺木的聲音!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訝然失聲道:「難道……難道是開棺木的聲音?‘那時,一暈火光時暗時明,四周卻黑的不見五指,我彷彿能看到剛才有什麼東西就蹲踞在棺木上,手中舉著奇形怪狀的長撬,不緊不慢的挖掘著,或許是棺木中的某種東西,正一點點破棺而出……」她沒再說下去,紅潤的嘴唇已經蒼白,微微顫抖著。
卓王孫道:「楊逸之呢,他做了什麼?」
相思深深吸了口氣,道:「他要揭開棺木!」
卓王孫道:「最後他揭了沒有?」
相思搖頭道:「沒有,我怕得要死,所以攔住了他。我說無緣無故開棺,對死者是大不敬,人死為大,我們還是不要造次,何況如果屍主知道,恐怕也不會甘休。」
卓王孫道:「那麼後來呢?」
相思道:「後來他讓我回房休息,而且,他最後對我說了一句——他讓我最好多和你呆在一起,還說這艘船上有些東西,要多加小心。」
卓王孫道:「他自己也回房了?」
相思道:「是,但是就在我向向舷梯口走去的時候,聽到身後又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我以為還是他,回頭一看卻是一個黑衣女子提著燈籠,緩緩往甲板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