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廣湊到卓王孫身旁,身上金縷玉衣發出一陣脆響,他小心的問:「那些倭寇絕不是易與之輩,還是儘早出海的好,要不然老朽替鬱公子安排立刻上船?」
卓王孫頗有興致的望著那個小姑娘,道:「不必了,叫他們回去。」
敖廣臉上的笑容頓時凍住,驚道:「回去?怎麼回去?」
卓王孫淡淡道:「怎麼來的,就原路開回去。」
敖廣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要開回去,難道鬱公子有什麼不滿意的?」
卓王孫笑道:「不是,只是我們現在想上另一艘船罷了。」
卓王孫幾人剛一踏上那艘大船的甲板。那小姑娘就跑過來,怒氣衝衝的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跑到人家的船上來?」
卓王孫笑道:「我們是想租船出海的人。」
小姑娘哼了一聲,仰頭看天,道:「晚了。」
卓王孫道:「怎麼晚了?」
「晚了的意思就是已經租出去了。」那小姑娘很有些得意:「半個時辰前,這艘船已經被一位公子包下了。」
一旁唐岫兒搶白道:「他一個人租這麼大艘船?」
小姑娘朝她翻了翻眼珠,道:「人家有錢,不可以麼?」
唐岫兒哼了一聲:「我們也要出海,他給你多少錢,我們加倍給你。」
小姑娘皺了皺鼻子,道:「我怕。」
唐岫兒道:「你怕什麼?怕我們沒他有錢?」
小姑娘搖頭道:「我怕你們打不過他。」
唐岫兒笑了起來,她回頭道:「表哥,這個小姑娘倒真是有意思。她居然怕我們這麼多人打不過他。」
小姑娘道:「這有什麼好奇怪?只怕天底下已經沒有人能打過他。」
唐岫兒撇了撇嘴:「好大的口氣,攔不成你這船還是武林盟主的?」
小姑娘道:「不是。」
唐岫兒又冷笑道:「不是他的難道是卓王孫的?——我是說華音閣主卓王孫?」
小姑娘白了她一眼道:「我說你怎麼這麼笨呢,這船是楊盟主租的卻不是楊盟主的,它是我家主人剛剛買的古董。」
唐岫兒心中早憋著一股火,見那小姑娘俏笑倩兮,滿臉頑皮天真,倒也不好發作,只得悻悻然追問了句:「什麼古董?」
小姑娘道:「這艘船是一百年前三保太監七下西洋時所乘,不是古董是什麼?不過瞧你一臉的精明相,只怕也不知道它古董在哪裡。這船自最後一次從安息回來就一直由司禮監保管,最近有人提議要把它改為客船,依古航程從劉家港直到安息,重現國威云云。當今萬歲爺一時興起就下旨將此船從司禮監調出來,一路運到江蘇。途中卻發現這船廢棄太久,已經千瘡百孔,到達劉家港時已經比一堆朽木好不到哪裡去,若要修復,司禮監和劉家港縣衙誰也不願意出這筆錢。正好又有人上摺子說此舉華而不實,勞民傷財,如果皇上非要堅持的話,十幾位文臣就要尸諫,於是這場盛舉就不了了之。司禮監和劉家港縣衙兩邊都愁這塊燙手山芋沒法交卸,我家主人就花重金將這艘船買了下來,又花了十倍的錢,才修復到可以出海的地步。」
這時敖廣也撐著拐,從舷梯上踱了上來,道:「這艘船當年叫做‘大威天朝號’,曾經布國威於四海,帶回珍寶無數,雖說如今已是無用的東西,但如果有人要買,司禮監和縣衙也會狠敲一筆,這位姑娘的主人居然說買就買下了,還出錢修復出海……嘿嘿,看樣子最近有錢人是越來越多了。」
那小姑娘道:「知道就好,實話告訴諸位,這艘船我主人愛租誰就是誰,若有鄉下人以為拿著幾個錢就可以到處窮擺,排出三文錢就說‘俺有錢’,可實在是找錯了地方。」
唐岫兒怒道:「我看你是故意找茬,租給誰不是租,難道楊盟主的銀子就比咱們的要亮眼些?」
那小姑娘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我家主人偏偏喜歡把船租給武功蓋世的高手,卻又找誰的茬來著?如果諸位不服,完全可以找楊盟主比劃比劃,不說能勝個一招半式,就算能與楊盟主見個尹呂,我主人一定也歡迎的很。」
唐岫兒喝道:「什麼飲驢騎驢,你們主人倒真婆婆媽媽的緊。」
那小姑娘拍手笑道:「我就知道有人會上當,果然這位有錢的大姑娘就拽著小辮子竄了上來……伯仲之間見尹呂,當然就是說跟楊盟主功夫差不多高低了。什麼飲驢騎驢,還是留給姑娘來作吧。」
唐岫兒氣的臉都白了,卻說不出話來,一轉頭看著謝杉,大喝道:「你在我身邊作什麼?還不趕緊站開些!」
謝杉倒也司空經過,訥訥的站到一邊去。唐岫兒惡狠狠的瞪著那小姑娘,卓王孫笑道:「在下倒一直希望能有這個機會,只是現在還早了些。」
小姑娘哼了一聲,道:「沒錢的人又來裝過期的英雄了。」又指著卓王孫道:「真是不明白,明明這位公子有船,你們不去找他卻非要來找我。」
卓王孫笑道:「我那艘船卻是坐不得。」
小姑娘道:「怎麼坐不得?」
卓王孫道:「因為它很快就要沉了。」
小姑娘驚訝的又望了望旁邊的那艘船,道:「好好的怎麼會沉?」
卓王孫一笑道:「因為我說它要沉。」
話音未落,那艘船突然猛地一震,真的開始往下沉了。仔細看去,船上的水手居然有些拿著鑿子,有些拿著斧子正買力的在拆船。只見四周水沫汩汩而上,向船身聚攏,不一會,船身的一大半已斜浸在水中。
小姑娘驚得說不出話來,喃喃道:「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卓王孫道:「不知道瘋子可不可以租船。」
小姑娘向後退了一步,跺腳道:「只有瘋子願意和你這個瘋子同行呢!」
這時聲嘆息從水面傳來:「若能與這位公子同遊海上,天下不知道多少人寧願瘋了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白衣勝雪,足下一葉扁舟來勢正急,面上的神情卻十分閒淡,赫然正是當今武林盟主楊逸之。
卓王孫笑道:「原來是楊盟主,鬱某商賈末流,江海之上得晤名賢,自當退避三舍。」
楊逸之淡淡笑道:「再退三舍,只怕就到了海龍王那裡了。」
此話一語雙關,兩人一起大笑,楊逸之道:「沒想到多日不見,鬱兄卻多了這些虛禮。」
卓王孫笑道:「盟主世外之人,自可放達。我輩俗流中人,故以儀軌自居。」楊逸之微笑拱手,兩人一起向船裡走去,其他人趕忙跟進。
那小姑娘氣的差點說不出話來,道:「慢!楊盟主,就算這些人是你的朋友,讓不讓他們上船,多少也得問過我家主人!」
楊逸之止步,道:「三日以來,尊主人一直避而不見,倒也不是楊某有心無禮。」
小姑娘直視著楊逸之,一字一句的道:「不是避而不見,而是不能見。」
楊逸之道:「難道尊主人有什麼難言之處?無論此事是否因我而起,楊某既然遇上了,就當盡力相助。」
唐岫兒點頭暗許,久聞此屆武林盟主武功雖高,行止卻孤僻難以親人,然而方才見他路遇不平,仗義相助,言行中還是頗有俠道盟主的風儀,不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正在這時,一聲極輕嘆息彷彿是從海面上浮了上來,就是這輕輕的一聲,讓人感到連天地萬物都和它一起嘆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