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昕倒是淡定:「他也不是第一天看不慣我們了,以後少犯錯,讓他抓不到機會就是了。」
狄原攤開雙手,看著自己手上的老繭:「大隊長什麼時候到位啊,怎麼就沒個動靜呢?」
寧州某小區,白震海家中。
「煜城你都瘦了,也黑了,這培訓怎麼就那麼摧人呢?」白震海夫人盛玉芳拉著趙煜城的手,滿是心疼。
趙煜城才培訓結束回來,不及回隊裡安頓,馬不停蹄地就來了白家。
「天天都是超大運動量的訓練,冬天的太陽也是蠻厲害的。」趙煜城對盛玉芳很尊敬,臉上綻開難得的、溫和的笑容。
「煜城哥,知道你來,我特意煮了咖啡。」白曉卉笑吟吟地端了一杯咖啡過來,不放桌子上,卻非要親手遞給趙煜城。
雖然是冬天,但屋子裡溫暖如春,白曉卉披著長長的秀髮,一襲淺豆綠的麻質長袍子包裹住她纖弱姣好的身軀,胸前墜著一顆價值不菲的蜜蠟,很飄逸,也很文藝。
她感覺到趙煜城在看著自己,心中暗喜,輕盈地轉身,端莊地在趙煜城對面坐下,像個優雅的仙女。
趙煜城的確是在看著她,可他心中想的是卻是艾昕。
為什麼同樣是長髮飄飄,她和艾昕如此不同?艾昕連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都是有彈性的、帶著頑強的力量呢。
而且,好像印象中從來沒見過艾昕穿裙子。不知道她穿上這樣的裙子會是什麼效果……
反正,不可能太嫋娜。艾昕是長著一張俊秀小巧的臉,卻是走路帶風的範兒。
一想到艾昕,趙煜城的臉色也沒那麼冷峻了,泛出些難以掩飾的寵溺笑意。
這讓白曉卉萬分欣喜,臉色不由洋溢位羞澀的微笑。
這微笑,她對著鏡子練了很久,很確定是最能體現自己五官和氣質優勢的笑容。
只可惜,這微笑是白瞎了。趙煜城根本沒注意她的心思,已經將眼神轉開去。
坐在白曉卉身邊的白震海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很滿意地說:「煜城真沒給我丟臉,結業考核拿了全國第一,給咱漢東消防爭光了!」
白曉卉向來視趙煜城的榮譽為自己的榮譽,主人翁意識那是相當強烈,立刻道:「當然了,煜城哥出馬,什麼時候拿過第二啊。」
盛玉芳迅速撇了她一下,眼神里卻不是疼愛,而是擔憂。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次才知道,全國頂尖高手匯聚是什麼感受。壓力很大的。能贏他們實屬僥倖。再重來一次未必會是這個結果。」
趙煜城不是謙虛,而是實話實說。
他的確很自信,但自信絕不應該是盲目的,清醒,才能更有效地自我激勵。
白震海倒是很讚賞他這番話,點頭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就在於有些人屈服於壓力,有些人能變壓力為動力!」
吃晚飯的時候,白曉卉幾次試探趙煜城接下來的打算,在飯桌上嬌嬌柔柔的一直找話題,都沒停過。
趙煜城偶爾回應一兩句,並不十分熱情,只是淡淡地保持著該有的禮貌,和類似親人一般的交代。
盛玉芳多老道的人,默默地將一切看在眼裡。
其實自從她知道白曉卉心儀趙煜城以來,就一直患得患失,跟白震海也很是討論過幾次。趙煜城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人品絕對沒話說,前程也勢必遠大,是個很好的女婿人選。
但是,趙煜城對白曉卉似乎缺點兒男女之情,盛玉芳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白震海不在意。他和盛玉芳就是經人介紹,沒見幾次面就結婚了,不也和和美美過了大半輩子?
愛情是吃飽了沒事幹的閒人想出來的玩意兒,白震海哧之以鼻。
晚飯後,白震海將趙煜城叫到自己書房,並關上了門。
「煜城,這次得了全國第一,立功也是不在話下了。局裡正好有個處長的位置,昨天大家交換了一下意見,你很合適。」
趙煜城一驚,卻沒有表露出來:「我太年輕了,恐怕難以服眾。」
「如果換個沒有成績的年輕人,當然不能服眾。但你不一樣,無論是學歷、背景還是獲得過的輝煌榮譽,整個漢東消防,沒人可以跟你爭。」
白震海踱到書桌前,又道:「現在也提倡重用年輕幹部,我們漢東消防也該率先作個表率。這對你來說,也是個絕好的機會……」
趙煜城卻並沒有激動,反而道:「白叔叔,我還是以前的想法,想在一線繼續積累經驗。」
白震海突然揚眉看著他:「所以你打報告要求去中吳市特勤大隊?」
今天政治處收到了趙煜城的請調報告,立刻彙報給了白震海。白震海還真沒想到,這個趙煜城竟不是放在嘴上說說,而是鐵了心要繼續留在一線,而且還是離開寧州。
這是短時間內不打算向核心部門靠攏的意思啊。所以他才打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
「原來白叔叔已經知道了,那最好了。」趙煜城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省了解釋的麻煩。
「好什麼好!」白震海突然提高了嗓門,「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你怎麼就看不上,非要去什麼特勤大隊!」
趙煜城早料到白震海會是這樣的反應,也下定決心一定要說服他。
「白叔叔,為什麼省裡會送我去參加地震救援訓練?不就是因為我身體素質好,業務好嗎?享受了這麼多寶貴的資源,不在一線發揮作用,卻去機關待著,這是對資源的浪費,也會讓我愧對組織!」
「你……」白震海氣不打一處來,卻又被趙煜城說得啞口無言。
半晌,終於呼了口氣,語重心長起來。
「煜城,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有夢想、有熱血,現在我不以首長的身份說話,只從長輩的角度,我也很佩服你的選擇。你太像鐵軍了……」
趙煜城心中一震,趙鐵軍是他父親。十四年前,他在一場大火救援中犧牲,手裡還緊緊攥著頭盔上掉下的帽徽……
母親和父親多年來感情十分好,經不住這意外的打擊,母親心臟病發,竟隨著父親一起走了。十三歲的趙煜城,從此成了孤兒。
還好,有白震海。
趙鐵軍臨死前將趙煜城託付給了好友白震海,所以他將趙煜城接到家中,和盛玉芳一起撫養他。
可趙煜城天性孤傲,不願意寄人籬下,終究還是去了寄宿制的中學讀書。所以,他說起來是在白家長大,卻隱隱又有些客人般的疏遠。
這感覺很微妙,白家三人和趙煜城,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說破。
此刻白震海提起趙鐵軍,趙煜城的心裡怎能不掀起巨浪!
「我和你父親是最好的朋友,可以彼此託付生命的兄弟。你父親臨走前,將你託付給我,我內心裡一直覺得……我對你是負有責任的……你父親希望你能完成他未竟的事業,所以我讓你考警校又加入消防隊,這是他的遺願啊!如果鐵軍還在,他也會支援你有更好的發展。」
一絲痛楚,在趙煜城眼中閃過。他臉頰上肌肉突然跳動了一下,牙關已緊緊地咬起。
他感激白震海的養育之恩。可是,他清晰地記得,他問過好多次父親犧牲的情景,白震海卻總是避而不談。
初時,他覺得白叔叔是不願意回憶那痛苦的往事,可是當白震海職位越來越高,趙煜城對他的感情也就越來越複雜。
他深邃的眼睛望著白震海,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白震海卻沒有察覺到趙煜城的變化,以為他是像以往一樣,避諱著「裙帶關係」的傳言,於是說得格外真誠。
「原諒我,在對待你的態度上,的確一直有點私心,會考慮到你日後的發展,有了核心部門合適的位置也自然會想到你。但你放心,有私心不代表我會徇私,你如此優異,放到任何一個位置都不可能引起非議。」
「白叔叔……」趙煜城的聲音因為壓抑,顯得有些嘶啞,「既然你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最鐵的哥們,你應該知道他給我起趙煜城這個名字的意義。」
白震海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沒想到,趙煜城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
「小時候,父親還在世,母親也還沒有走,他牽著我的手,站在最高最大的那輛雲梯車前,告訴我,這輛雲梯車,現在可以到十層樓,以後,會有五十米、一百米,甚至更高的雲梯車出現……」
趙煜城的目光越過白震海,望向前方,變得幽遠而深刻。
「那時候,我那麼渺小,消防車那麼高大。我仰望著雲端,想像那裡就是我的夢想。父親說,消防員的職責,就是入到最深處、登上最高處,去幫助每一個亟待我們幫助的人。」
回想起過去,趙煜城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
「煜城。這是他留給我的名字,也是告訴我,哪怕一己之力、哪怕微弱之光,我也要努力攀到最高處,用盡全力照亮整個城市。這才是‘煜城’的意義所在,這才是我父親真正的遺願!」
說完,趙煜城捏緊了拳頭,眼中迸出隱隱的淚光。書房裡,氣氛凝重,寂靜到有些可怕。
白震海被震動了,他睜大眼睛,望了趙煜城好久,終於艱難地說道:「這個機會很難得,錯過真的很可惜。你確定?」
趙煜城坦然而堅定地望著他:「是的。白叔叔,我很感激你始終為我著想。但是,我確定!」
「好……」白震海點點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雖然你沒能當成最年輕的處長,但是,你依然可以當全省最年輕的特勤大隊大隊長,同樣很值得驕傲。」
「謝謝白叔叔鼓勵!」趙煜城一聽,知道自己去中吳特勤大隊的事算是有了著落,繃得緊緊的那根弦,頓時鬆了。
白震海何等精明,頓時警覺起來:「你這小子,不是為了那個艾昕吧!」
「當然不是!怎麼會!」趙煜城斷然否認。
白震海很不信任地朝他看了又看:「你可別給我搞出什麼事來,注意影響!」
「真沒有……」這一次,趙煜城說得有點虛弱。
離開白家回去的路上,想到第二天就要啟程去中吳報到,艾昕的一顰一笑在腦海裡越發清晰。
趙煜城拿起手機,點開艾昕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歡迎我來當你們大隊長嗎?】
趙煜城迅速打完。可是,點「傳送」的時候,他卻猶豫了。想了很久,還是將這行字刪去。
萬一人家不歡迎呢?不是自取其辱嘛。畢竟離開這一個月,艾昕一直沒有主動聯絡過自己。說不定,她依然「懷恨在心」呢。
第二天,中吳特勤。
艾昕好不容易輪上了休假,早上想把手頭的工作做完再去赴費靚的約會。照例上網收件的時候,一條通訊彈入眼球。
【我省消防部隊趙煜城喜獲全國地震救援競賽冠軍】
好吧,「趙魔鬼」名不虛傳,「趙冠軍」也絕非浪得虛名。不過,這是不是意味著,趙煜城培訓結束回漢東了?
艾昕不由點開通訊,照片上趙煜城一身軍禮服,英姿勃發,正接受首長授獎。
還是那麼帥氣,帶著堅定的熱情、和孤傲的雄心。
想起他離開一個月,自己只和他聯絡過一次,還是因為寄走了沈秀麗的禮物,為了給他一個交代,留了一次言。
那次,趙煜城直到深夜才回了兩個字:【謝謝】
顯然他白天都在訓練,晚上也是抽空回的資訊。這麼一想,艾昕就有些罪惡感,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隨便打擾人家為好。
但她不知道,趙煜城回了「謝謝」二字之後,拿著手機等了很久,卻一直沒有等著迴音。直到深夜,才悵然若失地睡去。
現在,電腦前的艾昕猶豫了,趙煜城對她來說,也算是彼此欣賞的教官和學員,按道理應該祝賀一下才是。
拿起手機,正要找趙煜城的頭像,看見新訓隊群裡已是無數條留言,開啟一看,隊型保持得何其整齊,全是排隊恭喜趙煜城的。
趙煜城倒是很剋制,禮貌地在群裡回了個「謝謝大家」,然後保持著一貫的高冷。
頓時,艾昕意興闌珊。她可不想做一個夾雜在龐大隊伍裡的追隨者。趙煜城收穫了這麼多祝福,不缺她一個。
正要關掉頁面,卻發現趙煜城破天荒地發了一條朋友圈。
他不是從來不在朋友圈說秘密嗎?一激動,艾昕迅速點開。
這是一張高鐵上的隨手拍,窗外是一片田野,看不出是在哪裡。只配了四個字。
【新的征途】
艾昕心中一動,這是趙煜城有新的任務了嗎?他要去哪裡?好想問啊,艾昕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心中湧動的熱情。
她等著看其他同事的回覆,肯定可以在評論中揭曉答案。可是,手機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看了好幾次,也沒看到該條朋友圈下面有人回覆。
真是出人意料,趙煜城人緣夠差的,誰讓你這麼「魔鬼」。
悻悻地放下手機。反正,早晚會知道。
省裡這麼看重他,遲早是要高升的,也不奇怪。唯一有點奇怪的就是,白曉卉怎麼捨得讓他離開寧州?
難道,短暫的分離是為了以後長久的相聚?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突然想起,嚇了她一跳。是費靚。
「艾昕,出發沒?」
她們倆約好了去逛街看電影外加吃吃吃,美美地度過一天。
「我回宿舍換個衣服就出來,十點在中百廣場必勝客門口見!」
一見面,費靚就嚷上了:「艾昕你真是的,難得有機會出來,也不打扮得美美的。」
艾昕順勢轉頭看了看玻璃門上的倩影,依舊是合身的牛仔褲,上面短短的皮夾克,長髮垂肩,明明挺瀟灑:「這還不美?可不是隻有長裙飄飄才算美。」
還好今天費靚倒沒有穿裙子。她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頭上戴著一頂深米色貝雷帽,很是嬌俏可人。
費靚正笑:「好好好,你最美。虧得你比例好,這麼穿也蠻酷的。要是塗點口紅,烈焰紅唇的,更酷。」
艾昕翻個白眼:「誰高興搗騰那些,洗臉都嫌煩。」
「懶鬼。對了,隊裡忙不?是不是經常要出警?」
說到這個,艾昕就來氣:「是他們經常出警,不是我。到現在就去了幾個小現場,複雜一點的,根本不讓我去。」
費靚笑道:「你畢竟還沒經驗,也是為你好。」
「誰天生有經驗啊,還不都是從實戰裡來的經驗,不讓我去現場,我怎麼漲經驗。怕不是羅正豪在報復我吧?」艾昕氣呼呼的。
費靚像是想到了什麼,低聲道:「我聽說,他和古晶晶現在有點問題……」
「啊,不會吧?當初那麼郎情妾意、情比金堅的。」艾昕驚訝。
「誰又敵得過距離和時間。」費靚輕輕嘆了一聲。
正說著,突然街對面傳來一陣異樣的嘈雜,有驚呼,有喊叫,和大街上正常的喧鬧完全不同。
二人轉頭一望,發現街對面的一棟大樓下,很多路人抬頭觀望,朝著樓頂指指點點。
「有人跳樓!」艾昕指著樓頂一個紅衣影子。
那女孩很年輕,坐在樓頂喃喃自語,一會兒看天,一會兒探身看看樓底下。每晃一次身子,樓下的圍觀群眾就發出可怕的驚呼。
「怎麼辦!」費靚著急道。
「過去看看!」艾昕拔腿就跑,費靚趕緊跟上,一邊跑,一邊掏出電話報警。
大樓大概是年代有些久遠,竟然只有一部電梯,等了將近一分鐘,一直停在七樓不下來。
「我去!」艾昕難得罵了聲粗話,當機立斷,「走樓梯!」
感謝新訓隊魔鬼般的訓練,兩人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就跑到了七樓。
「該死的,這什麼破玩意兒!」七樓通往天台的門竟然是鎖住的。
那姑娘怎麼上的樓頂?
費靚眼尖,一指一條狹窄的通道:「那裡可以通到另一個單元。」
天台上,那紅衣姑娘已站了起來,站在樓頂的矮牆上來回移動著,像走平衡木一樣,每一步都搖搖欲墜。
嘴裡還唸唸有詞,似乎隨時準備往下跳。
樓下的圍觀群眾隨著她身子的晃動,發出陣陣驚呼聲,無數的手機高高舉起,拍影片的拍影片,直播的直播。
「不要貿然衝出去,把她嚇到,掉下去都有可能。」天台的出口,艾昕低聲對費靚道。
費靚探出腦袋望了望:「她好像還沒拿定主意,也可能是喝多了。」
「大清早就喝多……」艾昕也是無語,略一思忖,道,「我們穿的便裝,又和她年齡相仿,她應該不會有戒備。」
「好,那我們分工!」
艾昕打量了一下二人的打扮,費靚是素來的小天使模樣,明顯人畜無害:「你你露面和她說話,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從矮牆外面繞過去,向內撲才更安全。」
費靚一驚:「外邊毫無遮擋,太危險了……」
「來不及了,她說跳就跳,我們要趕緊行動。」
費靚點頭,一咬牙,整理一下情緒,臉上掛著甜美的淺笑,款款地哼著歌,從天台的出口走了出去……
「軍中小百靈」自然不是蓋的。悠揚的歌聲在天台上響起,低吟淺唱,舒緩而安靜。
這是費靚特意選的歌。眼下這種緊張的情形,要是唱個高亢的,只怕一開口就把人家嚇得摔下去。
那紅衣姑娘正昏昏沉沉地努力保持著平衡,聽到天台上傳來一陣輕輕柔柔的歌聲,混亂的心突然有了一絲抽動。
循聲望去,卻見一個戴著貝雷帽,身著米色羊絨大衣的年輕姑娘斜倚在不遠處的牆上,一派悠閒光明。哼著歌,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是誰?」她歪著腦袋,盯著費靚,果然是眼神迷離。不是喝了酒,就是受了什麼大刺激。
「我住這兒,上來收衣服,你是誰啊?」也不顧這天台有沒有人晾衣服,反正緊急關頭,那姑娘應該也想不到那麼多,費靚就信口開河了。
「我是誰……我是誰……」那姑娘又開始混亂起來。
費靚一看,立刻後悔自己問了這個蠢問題。這關頭,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必須讓姑娘忘掉自己是誰,忘掉自己是上來幹嘛的。
她的餘光瞥見艾昕伏地,沿著另一邊矮牆悄悄翻了出去,矮牆之外雖有凸出的廊沿,但僅有大約一尺左右可供踩腳,艾昕必須沿著寬約一尺的狹窄路徑,前進大約十來米,才能接近這姑娘。
費靚的心狂跳起來,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艾昕現在在矮牆之外,完全沒有任何遮擋,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大樓。
她必須將姑娘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來,才能掩護艾昕在牆外前進,而不被姑娘發現。
不能讓她糾結「我是誰」。
「你的大衣真好看,今年流行正紅色呢。」費靚誇著她,卻並不接近她,免得她起了疑心,反而起到反作用。
哪個姑娘不愛被誇啊,一聽這話,姑娘哭哭笑笑起來:「我是要……穿著紅色……死給他看。這是……新娘的顏色……讓他拋棄我,讓他……變心不愛我……」
費靚一邊緊張地盯著矮牆,看不到艾昕在牆那邊的行動,心裡直髮慌,可表面上,她還得假裝雲淡風輕地跟姑娘說話。
「你好傻哦……」費靚柔柔地說,「新娘要穿白色的婚紗啊,是不是天太冷了?」
這邊,費靚費盡心機地轉移著姑娘的注意力,那一邊,艾昕緊緊貼著牆根向姑娘站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挪過去。
她極其小心,一邊是矮牆,另一邊卻是懸空的樓頂,望下看一眼都頭暈,要不是她經過專業訓練,早就腳軟了。
現在,她離姑娘還有四五米……
樓下的圍觀群眾開始沸騰起來,他們發現了樓頂矮牆外有一個黑色的小小人影,蜷縮著,正慢慢向紅衣姑娘靠近。
「有人去了!有人去了!」
「看,那裡有個人!」
「好像是長髮,是個女生啊?」
「這也太危險了,這麼大膽子,難道是蜘蛛俠?」
人群激動起來,電視劇都沒這麼好看!
有心善的大媽已經捂著胸口在唸「阿彌陀佛」,而直播的小夥子此刻恨不得自己身高兩米八,將手機舉得高高的,嘴裡還帶解說:「這個女生好像是去救她的,哇塞,好厲害,她這是不要命了啊!」
正在此時,嘹亮的警報聲一路呼嘯而來。費靚的報警起了作用,公安和消防一起出現,車上跳下全副武裝的救援人員,迅速開始在現場拉警戒線。
警報聲傳到樓頂,紅衣姑娘臉色一變,聲音尖利起來:「是你喊的人嗎?」
不等費靚回答,她便要轉身去看樓下……
「不要!」費靚大喊。
只要她一轉身,立刻就能看到矮牆那邊的艾昕,萬一她一心求死,很可能還會連累艾昕,後果不堪設想。
「你們全都欺負我!」紅衣姑娘哭喊著,身子已向外傾去。
說時遲、那時快,眼見著她就要摔出樓頂而去,只見一雙長腿突然從矮牆後飛躍而來,絞住紅衣姑娘,直接就往裡面撲。
樓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竟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歡呼,聲浪高得甚至蓋過了消防車和警車的呼嘯聲。
費靚火速衝過去,一把抱住摔進來的紅衣姑娘,死死地摁住她。
再轉頭望艾昕……
艾昕的腿已經進來了,腦袋還在牆外,狼狽地掛在矮牆上。
看來,瀟灑的救援姿勢並沒有貫徹始終。
但,她沒事!這已足矣!
費靚終於舒了口氣,大喊道:「艾昕,你怎麼樣了!」
「好疼……」艾昕雙手撐住牆頭,緩緩地從矮牆上滑下來。
此刻的她,不光是被牆撞得生疼,還有英勇過後突然的後怕。
她腿軟了。
剛剛但凡有一點點差錯,她就已經粉身碎骨,她不敢回想,更不敢再看樓下。人的勇氣,往往就是那麼一瞬間。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呼啦啦一下子上來很多人,有警察,有消防員,還有……
記者!
不得不服現在的記者,這速度,都可以和消防隊媲美了。
癱在地上的艾昕簡直沒臉見人。她對自己剛剛救人的動作非常滿意,但她對現在腿軟的自己無法接受。
這記者鏡頭還閃個不停,喵了個咪的,你不拍我閃閃發光、堪稱大片的那一幕,來拍我這熊樣幹嘛?
艾昕想哭。
「艾昕?」
「費參謀!」
跑上來的消防員驚撥出聲。
這兩位新來中吳市的警花,就算沒打過交道,那也都是私下都傳閱過靚照的,中吳市的消防員、尤其是單身消防員,一多半都對著她們靚照發出過豪言壯語,發誓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定要把她們留在消防隊。
更別說,小部分人和她們還真有過工作接觸。
見傳奇般的兩位救人的姑娘,竟然是自己的同事,消防小哥們可激動了,衝上來就扶艾昕。
艾昕再一次感嘆,這形象簡直遜死了。
警察上來帶走了紅衣姑娘。費靚放手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被渣男左右的人生,多傻啊。」
紅衣姑娘摔得鼻青臉腫的,依然驚魂未定,幾次回望她們,直到消失在樓梯口。
兩位消防員已將艾昕扶起。
「沒事吧?」他們關心地問。
艾昕怎麼好意思說自己後怕,只得假裝平靜的道:「沒事,我只是……摔得有點狠。」
記者一時有點分身乏術,追著警察下樓去拍紅衣姑娘出大樓的鏡頭。
費靚上前扶住了艾昕:「你膽也太大了,嚇死我了。」
艾昕揉著腰:「你唱歌可真好聽,要是我自殺了,聽見你唱歌,也不想死了。」
旁邊的消防員聽見這二人死裡逃生竟然還能開玩笑,也是歎服。
記者從「費參謀」三個字中聽出了端倪,搶拍完他需要的鏡頭,守在樓下等消防員們下來。一見他們出來,立刻撲了上去:「剛剛聽見他們稱呼你們‘參謀’,兩位是……」
一旁的消防員特別自豪:「這兩位,是我們消防隊新來的女消防員!」
圍觀的群眾遲遲沒有散去,就是等著艾昕下來,想一觀這位「蜘蛛俠」的真容。
見她看上去竟是這麼年輕嬌小的一個小女生,已是紛紛驚歎;再一聽,這兩位漂亮姑娘竟然是女消防員,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喝彩聲。
「女消防員,好贊!」
那消防員聽到這誇讚,簡直比誇自己還高興,跟記者介紹、也是讓圍觀的人都聽到:「這位叫艾昕,是特勤大隊的通訊員;這位叫費靚,是我們政治處的參謀。反正,都是我們消防隊的美女英雄!」
人群再次沸騰,將熱烈的掌聲獻給艾昕和費靚。將她們如英雄般簇擁著,送到了消防車跟前。
剛剛唸經的老太太特別熱情:「快上車啊,跟部隊一起回去吧。」
艾昕哭笑不得:「大媽,其實今天我們倆休假。」
直播的小夥子一邊錄,一邊砸嘴:「嘖嘖,你們看,這兩位女警花一邊逛街,一邊隨隨便便就救了個人。咱們中吳有這樣的女警花,是不是特有安全感、特有幸福感?」
艾昕聽得有些汗顏。一衝動,湊到直播手機鏡頭前:「最能給你幸福感和安全感的其實是你自己,不要模仿、不要衝動、請善待自己!」
說完,拉著費靚衝出人群的包圍群,飛奔而去。
作者「今兒立秋」的其他小說
《縱有疾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