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絕行上樓來,一路的輕紗慢舞。寧揚喜歡紗,遍尋各地的好紗來。軟紅綃,碾凌羅,翠天青,很多稀有顏色的都能找來,懸在樓廊間,兜起淡淡的光暈!他一路腳步很輕,心裡卻忖著,她睡了嗎?他想她睡,她很累了,第一次騎馬,便騎行了數千裡。還總是綿延不平的山路!但他,卻又希望她沒睡。他不缺有人等他,他回府不論多晚,都會有人等他。但是,等的意義,他心裡明白。因為怕他,所以等他!但是她呢?會等嗎?會因為怕他,而等他嗎?或者,因為別的!
他正胡思亂想著,卻因她跌落眼底而一下大腦變成空白!一切的猜測,看到她的一霎,全變成一股暖意!
她沒睡,正坐在桌邊,手裡是他的氅,剛才上來的時候,那是裹在她身上的。她正在補衣服!她一向不擅行針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卻很認真。光籠在她的臉上,給她添了紅暈,讓她的眼波,暈著一團團的光!她手裡沒有繃子,只能用手撐著那破損的一角,努力的填補著那開裂的部份!路上枝莖密佈,這袍子太長,很容易會刮到。她下手很慢,每一針,都努力延襲著曾經的紋理,將細細的黑絨線,一點點的填進去!
他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倚桌的側影!一時間,竟不忍心出聲去打擾她!他甚至沉迷在這樣的景緻裡,有種時光錯位的感覺!
她微微低頭,正看到他投下的光影。然後,她抬起頭來,看到他正盯著她看。她有些著慌,手下便飛了針,一下子正戳在她下面託著的指尖,她微抖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的回縮!但下一刻,她的手,已經被他握在手中!
他輕輕啜去那滲出的血珠,撫過那細微的小小傷口,看著她:「不是很累了嗎?為什麼不睡?」他明明很希望她等他,但是,現在看到她了,又非常希望她去睡覺!因為他很擔心她!人吶,真是非常矛盾的生物!
她被他的動作嚇著了,但他卻做的出其自然,讓她的心裡,又暖洋洋起來!她微微動了下,看沒辦法從他手中撤出手來,便乖乖任他握著:「我把衣服都收拾好了,放在床邊的櫃子裡!」這小樓裡什麼都有,小丫頭引她過來,告訴她各屋的用處,便讓她自便。這樣她反倒自在了多,她輕輕說:「喝茶嗎?還是先洗…….」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低下頭,吻住她略有些顫抖的紅唇!他抱緊她纖細的腰身,感覺著她在自己的懷抱裡變得溫軟。
「我去洗澡,你去睡覺!」許久,他放開她,撫過她滾燙的面頰,低聲說著。
「那,小白給您更……!」她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讓他直接給抄起來了:「去睡覺,誰許你只穿一件罩衫就在這晾著了?!你把那點熱氣全散了,一會怎麼給我暖被窩?!」他說著,眼底卻有了笑意。他將她丟到床上,拉過被子把她裹嚴實。他笑著,徑自給她下了帳子,說著,便向澡間而去!他的腳步輕快起來,剛剛與寧揚閒談時候的低落又被她一掃而空!她可以改變他的心情,很輕易的,真的可以!
她是暖不熱被窩的,充其量,也只能把自己身下那一小塊地方暖的微溫。所以,在他回來的時候,被窩裡頭還是冷冰冰的,他一把將她摟過來,把自己的熱力給她。他知道她沒睡著,因為她僵著象塊小鐵板!
「明天讓寧揚給你診診脈,我們得在這裡住幾天!」他低頭看她。
「給我診脈?」她睜大眼看他,一時有些不明就裡:「他是大夫?」
「嗯,好大夫!」他輕笑:「讓他給你瞧瞧!」
「我沒有生病啊!」她看著他笑得溫和,一時也鬆軟下來。
「但你太瘦了!以後生出的孩子都跟細竹杆一樣怎麼行?!」他抱著她:「做我的妻子,不能瘦成這樣!」
她渾身不由的抖了一下,妻子?她腦子又有些泛木!他看著她一臉愕然,勒緊她:「你不想嗎?你已經許給我了,不當我妻子,你想當什麼?!」
「可,可……」她怔怔的看著他,卻吐不出一句整話來。她想當什麼?她從來沒想過!她許了他了,但卻從沒想過要當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該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名門淑女。大家不都這麼說嗎?比如少爺,他以後就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來當妻子的。像她這樣的,能當一個通房的丫頭就很好,如果可以有個名份,當個姨娘,就是最好的了!以前嬤嬤就是這樣說的啊!
「皇上已經下召,封你為郡主!那些奴才,東西,都是賞你的啊!接旨的時候,你沒聽到麼?」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在京裡得的地,比我的行府還大三倍呢!以後建成園子,多精緻都有!昭平裡頭,勁軒把園子給你了,我讓人改呢!」
「賞我的?」她暈了,真的完全暈了。那些個車裡的東西,那麼多的人,給她的?都是給她的?那天那個公公,拿著黃絹說的文縐縐的話,都是說給她的嗎?她一句也沒聽懂,根本不知道什麼意思!只是瞧著他笑,然後她就跟著笑了!
「可不是,都是你的!你不是奴才了,早就不是了!」他抱緊她,吻上她的眉頭:「這樣,你高不高興?」
高興?她何止是高興,她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她一直都像活在夢裡一樣,一直都是如此!她是小白,是一個奴才,是一個,為了討一口飽飯,不惜性命的奴才。她總是被人賣來賣去,她總是想,若有一天,有一個小小的窩,不用再捱餓,就已經很好!後來,少爺給她一個夢,讓她住在華麗的房子裡。她覺著,已經快飄到天上了!再後來,她遇見他了。她的新主人,她的死神!他給她的,不僅僅是徹骨的疼痛,死亡的恐懼,還有,還有一個讓她,根本無法再辯析的夢境!是夢境,還是現實,她已經無法分辯了,亦或者,她根本也不想分辯了。因為太美好了,美好到,她甚至已經忘記了那條小白狗,與她叫同個名字的小白狗!
「要娶我當正頭的嗎?」她忍不住開口問他,她覺得頭頂上有一道雷,響得她頭疼的很。讓她的思緒亂成一團,讓她,再次去問他!
「當然是正頭的!你有當偏房癮嗎?」他笑起來,開始逗她。看她的臉紅燙起來,他拈著她的下巴,正色看著她:「回去了,拜了堂。你就是昭平王的王妃!你只能看著我,你的心只能給我,你只能信我!」他抱緊她:「好不好?!」
「好!」她顫抖著,在他的引導下輕輕的低語。她偎緊他,感覺著他給她的熱量!
「我以前打過你,你不許怪我!更不能恨我!」他低低的說著,說這些的時候,也有些顫抖起來:「以後,我都不會再打你。而你,也不許怕我了!」
她在他的懷裡胡亂的搖頭,她從來沒怪過他,更不會恨!就算他現在依舊會打她,依舊什麼都不給她,她也不恨!她只是覺得,那是她的命!而現在,她更不會怪他,更加的不會!
「睡吧!你看,我本想等回府再告訴你,現在我忍不住都說了。你的驚喜沒有了!」他輕輕的拍她的後背:「明天讓寧揚給你好好瞧瞧!你要胖一點,再胖一點!」他低低囈語般的說著,閉上了眼睛!她該再胖一點,這樣,以後如果沒有他。她也能暖熱自己的被窩!
其實,他多想一直陪著她,與她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在她學會像一般人那樣思考的時候,他也不介意向她坦誠他的過去,讓她知道他那些他一生都不想再碰觸的回憶!他還想幫她討回那些血債,他的,還有她的!讓那叫驪兒的怪鳥,把曾經吞食她四年的血,一滴一滴的還給她!當然,在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更多的,他希望能一直與她在一起,過一些平靜快活的日子!最好有幾個孩子,不用再馭靈,不用再擔憂自己的性命。每天都很悠閒,不用再謀算人心,不用再爭權奪利!他與她一起結伴老去,一起共渡晨昏,最後,一起死去,睡在同一個墓穴裡!那樣的生活,讓他嚮往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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