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一直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直到第一場雪,將整座昭平府裹上銀白。她才第一次下床活動!這兩個多月,她簡直覺得自己是活在天上的!有好多人圍著她打轉,都是帶著那種讓她如墜雲端的微笑。她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大夫每天都會來請兩次脈,她吃了好多補品。她記住它們所有的味道,她有了好多漂亮的衣衫,各種顏色的,迷花了她的眼睛!她沒問這裡是哪,只知道是一個大官的府邸,她知道這裡很大。一定是比東府跟督府都要大,因為這院裡人特別多。但卻十分的安靜,她聽不到任何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好像她們一齣了門,便嫋如煙般的散去了一樣!
這麼多人,這麼多細緻的關懷,一下子快要堆暴了她的心!但她惶惑在加劇,她不知道她還有什麼用?死神再也沒出現過,也沒人來打她,不是買來打著玩的嗎?現在不打了?那她還有什麼用?還是,很快再被賣掉麼?
「主子,院裡逛逛好不好?今天主子氣色好多了!」燦菊攙著她,輕輕的問著:「淺芳閣的梅開的可好了,主子去瞧瞧嗎?」
「是!」小白有些發怔,主子主子,大家都這麼叫她,但她不是!她不敢駁,只敢說是!對於她的應對方式,這些人早了然,也不跟她辯。這小妮子乖順的很,最是好侍候的,一對大眼睛烏溜溜的,卻是有些空落落的。她們對於她,也是好奇的很,來的時候快死不活,但竟然敢去擋王爺的腳!竟然敢直面王爺的怒意!不僅是如此,竟然讓王爺,做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明明是拖死狗一樣拖進來的,但是,兩天過去,便又是供菩薩一樣供在屋裡了。能不讓人好奇嗎?但是,她們同樣不敢問。
燦菊扶著她踱出門,門口已經有一頂二人軟榻等著了。煙雨手裡拿著銀狐裘雪頂披風,芍藥手裡託著一個鏤花的鈾雲彩的手爐,明霜手裡疊著一方絨毯,一看到她出來了,都笑著迎著:「外頭冷,主子別凍著!」說著,便簇擁著她,為她披上披風,將手爐送到她的手中暖著。扶著她上了榻上,二個小廝輕輕一抬,便搖搖晃晃的沿著廊邊穩穩的前行~!她一離了地,心下有些慌,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手邊的榻料。一邊跟著的燦菊輕拉了她的手:「主子別怕,這竹抬子是這樣的,我讓他們穩著!」
其實她不是怕,而是坐不慣!她從來沒被人抬過,只被人拖過!她從來只是靠自己的兩條腿的,但是,她被燦菊暖暖的手一拉,心下定了定。她不敢再言語,只是任他們抬著。七繞八繞的便出了門,沿行見了好多人,都是各忙各的,沒瞧見他們一樣。但是,都會自覺的讓路,不管他們在忙些什麼!
過了幾道門,一路都是飄飛的雪,但路上乾淨的很。積雪被堆到兩邊,地上沒有一絲雪漬,所以抬轎的人一路都行的非常的穩當。
出了東懷閣,正看到一個半老的男子遠遠的迎了上來。他身邊跟著七八個小廝,並不像其他人那般無視他們,而是徑直迎了來!小白一被關注,便本能的有些害怕!那男子一身灰裘袍,身形也很高大,眼睛細小卻眼神冷凝,但是,此時面上卻是堆著笑的。
「喲,主子,今天氣色好多了!」他是特地緩了聲音說話的,但還是把小白嚇的身體有些細小的顫抖。他顯然有些後悔自己的語氣,忙又堆柔了聲音:「小的是東懷閣裡的管家,主子沒見過,覺得生了!」
「他是平海!」燦菊輕輕的在她邊上說著,隨即揚了聲音說:「平伯,我們幾個陪主子去淺芳閣逛逛!」
「早預備下了,梅開的可好了。一會折幾枝插瓶?!」他微笑著,側開身讓路:「地上滑,留神點伺候!」
小白不敢看他,只是聽著他說話。東懷閣的管家?那不是總攬他們的上司了?但也是叫她主子?為什麼都叫她主子?!他們都衝她笑,讓她的心惴惴不安!她胡亂想著,都叫她主子?都衝她笑,她為什麼還害怕?她該歡喜不是嗎?為什麼更怕了?是啊,她怎麼能不怕,王爺愛打人的,她來了,他們就都笑,因為,來了個她,以後王爺定是不打他們了。改打她了!一定是這樣吧!這樣她怎麼能不怕,她是打不死,但他那種打法,比死還要難過!他不光是打,他還摧毀了她的心志,讓她徹底的崩潰了!她不想再承受一次。但是,她已經被賣到這裡來了,她已經只有這一個用處了,她如果不受著,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對她笑了。她還是會捱餓,或者再次被賣掉!她只能受著!
淺芳閣是一個大花園,非常非常大,這樣曲曲繞繞了半天。竟然還沒出府,還是在府裡,這裡的巨大,已經超出她的想像了。她的腦袋裡,已經裝不下這麼多路徑,如果放她一個人在這裡,她一定會迷路!這個王府太大了,簡直像天宮一樣,她沒有去過什麼天宮,她的想像力也是乏陳的可憐!但是,只一個‘大’字,已經不足以描繪這裡,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這裡有叢樹林,梅林,全是梅樹,此時綻得正豔,鮮紅的,銀紅的,雪白的,爭奇鬥豔。在雪皚皚的映襯之下,美的有如仙境!林子正中,修了一個六瓣池,現在已經被雪覆滿了,池上橫了一道折橋,相對而立,拱在中間是一個小亭,有小丫頭在那扇著小爐,上面燉著東西。飄了一亭的芬芳!
燦菊把她扶下搨來坐著,石凳上已經包了軟墊,她坐上去的時候軟軟的,暖暖的。燦菊捧了小鐘來給她:「紅棗羹,喝了很暖!」她依舊是輕輕的笑。她們剛坐定,便有一個小丫頭跑過來:「菊大姐姐!」她輕喚著,在她耳邊說幾句。
「主子,別院的幾個主子來看您了,見不見?」她躬著身,細心的將面前的羹湯吹溫,輕聲問著。王爺不許別人來東懷閣,估計她們早是打聽著,一聽她出來了,便急著來見!是了,看她這陣頭,是早晚要踩在她們頭頂上的,早點來巴結,也早點有好日子過!
「是!」小白哪裡敢說什麼見或者不見,只是呆呆的應著‘是’。別院的主子?像少爺一樣,這裡的主人也有很多屋裡人吧?!
聽她說是,別人盡都瞭解,小丫頭忙著去傳話,一會的工夫。這裡便熱鬧了起來,小白只覺面前百蝶穿花一樣,好幾個嫋嫋婷婷的身姿,身邊簇擁著人,紛踏而來!全是衝著她!讓她緊張起來!
「妹妹今天可大好了?我是凌煙翠的惜雅!」「我是倚月樓的碧紗!」「我是翠庭院的芷含!」一大堆的人,一大堆的笑容,一大堆的禮物,圍繞在她的身邊,讓她分不清東南西北,根本辨不清誰是誰!只是睜著一雙大眼,不停的應著‘是’!
「我是渺香苑的莫言!」這聲低低的聲音讓小白微顫了一下,這個女子,她見過!幫她蓋被子的那一個,被王爺打傷的那一個,她記得那聲音!她抬起頭,看著莫言,她的傷都好了吧!她看著她的額角,沒有了,沒有傷了,連疤也沒有了,細細白白的皮膚,完好如初了!
莫言看著她一臉呆怔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這個瘦極的女孩,面上是沒有任何表情的,估計誰也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今天她還在想,該不該來,來了,也是讓別院的笑話!但是,別人都來了,她不來,不是拿架子嗎?現在的她,還敢拿架子?那日子以後還能過麼?她咬了咬牙,備了份禮,還是來了。王爺沒有正妃,她們都是潛邸的側室,但是,這女孩是王爺建府以來,能住進東懷閣的第一人。不管日後怎麼樣,這個人,她現在萬萬是得罪不起!這府裡一向慣了,拜高踩低,她怎麼都得來!
「我,我是小白!」她掙扎了半天,終是學著她們的口氣來個自報家門。哪門哪院她分不清,她只能說出自己的名字!看著她們都是淺笑鶯語,一時也不知自己說的話妥當不妥當!只是突然間被這些人圍攏著,簇擁著,問候著,讓她全身上下,都暖融融的!這些人對她真好,對她這麼好,就算她被打死了,就算她被盤剝的一滴血也不剩了,她也願意的!真的願意!
作者「當木當澤」的其他小說
《迷心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