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言起了身,向著父母行禮道:「那兒子先告退了。」說著,慢慢隨著總管離了臺,穿過遊廊向著西院而去。
兩人看著兒子漸行漸遠,男人丟下手中的杯:「翅膀硬拉。」
「老爺。」輕晚微微的低語,撫著丈夫的手:「都一把年紀了,還求什麼啊!不就是子孫滿堂,承歡膝下,安享天年嗎?如今你雖然是個閒職,但也正好樂個自在啊。如今兒子能展翅高翔,不正是你我所願嗎?」
他顫抖了下,微微的垂下了眉,深深的嘆了口氣:「是啊,想我墨虛堅就這一個兒子,還求什麼呢?」
「老爺,對不起。」輕晚靠向他,眼圈又紅了。
「輕晚。」他攬過她,輕輕的摩梭著她的衣衫:「你知道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少爺,西院還跟您走的時候一樣呢,夫人天天讓打掃,天天盼著少爺呢!」老誠一邊引著路一邊擦著眼睛:「少爺您可回來啦!老誠也想少爺呢。」
「誠叔,你怎麼跟我娘一樣了?!我這不回來了麼,以後不走了!」星言微微的笑著,卻突然問著:「誠叔,橋頭四折那,站著的小廝,是府裡的,還是外頭買的?」
老誠回過頭瞧了瞧,恍然笑著:「噢,少爺是說小白啊。外頭買的,老爺進京領旨那年,買回十個女孩子,其中一個就是她。」
「女孩子?」星言一下子愣了:「那,那怎麼那副打扮?」他微微蹙了眉,那不是七年前嗎?爹接了皇旨,要送他進京,結果在回程的路上買了十個小女孩。當時他就是因為這件事一怒之下,晚上就偷偷自己上京去了。爹不愛戲,不愛酒,不愛女色,不愛錢。只愛兩樣,權勢和他的鳥。爹當時買的女孩,是用來以血喂鳥,這件事除了他跟誠叔之外,府裡沒人知道。就連他娘,也不知道。七年前買的,那女孩竟然還…….
「少爺,您不知道。」老誠使個眼色令跟著的丫頭們退後,隨後壓低聲音說:「就活了這麼一個。這二年大了,用她的血不太好使了。就放到外頭來當個雜使喚。」
「沒人知道她是女的?」星言低聲說著:「這麼多年,就沒人知道?」
「哪啊。」說了剛才那一句,老誠的嗓門又恢復了正常:「都知道。不過是那孩子怪的很,所以,近身的活都用不著她,遠邊的,哪有使丫頭的?所以,就穿成個這麼著的樣!再說了,也沒人當她是個女的,比男人幹活都爽利呢。」
他看著星言一臉的訝然,便又接著說著:「開始看那孩子眉清目秀的,兩個大眼珠子也討人喜歡。平時除了喂喂鳥兒,也就給院裡打掃打掃。結果有一次,把夫人給嚇著了,再不敢讓來院裡!就還歸鳥房使去了。去年才派回三門外頭。」
「啊?」星言更是詫異起來,他娘雖然柔弱,但絕對不是一個那麼膽小的人。怎麼會嚇著?而且,既然嚇著了,幹什麼今天還擺出來?
老誠猜出他的想法,接著道:「好些年前的事了,估麼著夫人這會子也忘差不多了!今兒個少爺回來,事兒多,使喚不過來。就招喚來了。」
「怎麼個嚇著法?又怎麼個怪法?」星言的好奇心越加的濃厚,一時更細問起來。
「先說怪吧,那孩子有三怪。」老誠豎著三根指頭:「一怪,就是死不了。這打一進府,就都知道。前些年府裡一些奴才們的娃兒還小,毛頭一樣的淘氣。有一次,也不怎麼著鬧急了,給她推鳥房石頭凳子上頭,後腦勺子破那麼大一洞!那血流的呀,那麼大一攤!」老誠用兩手比劃著,匝巴著嘴:「大夫來了都說沒救了!誰知她自己個躺了兩天,哎,您猜怎麼著?好啦!」老誠一副說書匠的口氣:「二怪啊,是那孩子不哭。怎麼打都不哭,木人一樣,娃兒哪有不嚎嗓子的,她就不。三怪,就是那孩子奴的很。聽話,再沒那麼聽話,說幹什麼就幹,沒半拉不字!」
「這就奇了。既然奴的很,為什麼還打?」星言皺起眉頭,越聽心裡越不舒服。
「這事,您別冤枉老爺!咱東府裡,從不作踐下人。老爺雖然養鳥,那,那不也是……」看星言的神色有些發厭,忙又把話題轉回來:「都是那幫小子淘氣的可恨,那次流大攤血不死之後。那孩子命硬的事不就傳當開了嗎?就沒事老打幾下的,各管家婆子一時也看不住。開頭還管管,後來看那孩子不怕打似的,也就不管了。唉!」
「再說讓夫人嚇著那回。是大前年老爺給夫人作壽,夫人心情好,就逛鳥房那邊的園子去了。結果那園子裡塘蛙太多,咭呱呱的吵得夫人煩。老爺當時就讓人下塘去捉,那幫小廝們就推掇著縮手縮腳不願下,當時她還是個丫頭裝扮,二話不說,撲通就跳下去囉。滾了一身的塘泥。」說到這,老誠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捂著嘴:「夫人看她老實又可人疼,就讓丫頭們帶她回東院來,親自找了身舊年的衣服賞她,讓她換。她又小又有點呆頭,當著夫人面就換,夫人倒也不氣。但是,這一下,就把夫人給嚇著了!」
「怎麼?她身上難不成多長隻手?」星言頓覺有些可笑,這就嚇著了?
「唉,聽在的丫頭說,一身的疤啊!大大小小的,什麼樣的都有!唉!夫人哪見過這個啊。」老誠說到這裡,搖著頭嘆著:「也是個可憐人吶。虧她小小年紀,能撐到今天吶!」
星言徹底的怔住了,聽到這裡,他都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他怔怔的立在那裡,甚至忘記了前行,一時間,歸家的狂喜,皆化成複雜的悵惘。
「她先是住鳥房,跟買來的那九個住一起。後來一個一個都沒了,就她自己!也沒有哪個丫頭願意跟她住,唉!現在還住那。」老誠嘆息,一時也站住了。
「老誠,一會你把她帶我屋來!」星言忽然開口道,穩了穩神,繼續邁開步子。
「少爺!使不得!那孩子呆頭鵝似的,怕引得少爺不痛快呢~!」老誠搖著手,輕聲說著:「少爺要是可憐她,老誠就交待下去,打賞打賞就是了。」
「我不只是可憐,有點好奇,你不是說她很奴嗎?那怎麼會引得我不痛快!」星言拍拍他的肩:「讓你叫就去叫。」他說著。加快了腳步,向著西院的方向。可憐,這世上的可憐人還少麼?因父親這樣的行為,造就了多少個可憐人?老誠,你打賞打賞,也抺不平,這七年來的創傷!不僅僅是她的,至少她還活著,那死去的九個呢?還有,更多的九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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