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洛洛,」我聽到他說,「別哭,你有一個好父親,我手下兩百多條船,你父親是唯一一個出海二十年沒有私吞過貨物的船長,他是最偉大的船長,身為女兒,你要為此感到驕傲,你父親的撫卹金,我一分都不會少給的。」

我心中一酸,又哭出來,他的指尖在我臉上輕柔磨蹭,這是我第一次靠他那麼近,這個意氣飛揚的高不可攀的男人啊,陳家的獨子,陳氏海運的接班人,他居然會如此安慰我,那些被海水埋葬的過往啊,每當提起總叫人忍不住溼了眼眶,以及那年夏天的光,在深深淺淺的光影中飛往大洋彼岸的少年,也許要註定被我遺忘。

——「洛洛,你這麼漂亮,做我女朋友吧。」

那一個冬天,有一個男人,他仿如夢幻劇裡從天而降的男主角,他摟著哭泣的我,他深情款款地說:「嫁到陳家來吧,我喜歡你很久了。」

那之後,我成了陳信的女朋友,他帶我出入各種各級場合,我從來沒想過,平淡如畫的洛城,居然也會有另一個聲色犬馬的繁華世界。

一次陳信和周輝等幾個朋友來學校接我的時候,我和任家月正好從社團出來,那天周輝一身白色西裝,帥氣逼人,任家月馬尾飄飄,言笑盈盈,一來二去,他們也湊成了一對。

陳信有一次對我說:「你說你好朋友和你很像,我一直都不信呢,這一見,才覺得還有幾分相似,不瞞你說,周輝三番幾次想挖我牆角哦。」

我嘴裡的果汁噴出來了。

陳信哼了一聲:「洛洛這麼漂亮,我當然不會讓給他,還好他現在喜歡上你同學了,要不我非跟他絕交。」

我笑他:「不是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麼?你怎麼能為了女人拋棄兄弟呢。」http://

陳信揪揪我小巧的鼻子,抱著我說:「你不是衣服,你是我身上的肋骨。」

又是一年夏,陳信喊了一群朋友,要給我過十八週歲生日,地點在他家的別墅裡,排場很大,也不知他花了多少錢,光是那些香檳,就噴得我心痛。

我拉住他說:「你有心意就夠了呀,花這麼多錢,太浪費了。」

陳信才不理我,從一個精緻盒子裡拿出一條黑色禮裙,讓我穿上,他說這是特意讓人從北京帶來的,出自新德里首席服裝設計師之手,原本就定做了一條,特意為我做的,哪知周輝那混蛋看到後愛不釋手,也去定了一條要送任家月。

我說:「不要緊啊,反正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穿一樣的款式更像雙胞胎了。」

陳信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有你這樣的心態真好,我上個女朋友,就是因為禮服和別人撞了,吵著要和我分手。」

我心中鄙視,這上流社會的姑娘們也太講究了吧,然後我跟著陳信去宴席上招呼他的朋友們,陳信說,都是年輕人,大家放開了玩。

可是我找了半天沒找到任家月和周輝,按理說,他們倆那黏糊勁兒,走到哪裡都該在一起的啊,我穿著那條極漂亮的小禮裙,我問陳信:「阿信阿信,阿輝怎麼沒來?」

陳信說:「阿輝去用餐了哦,洛洛不用等他。」

陳信又去應付一群狐朋狗友們,我傻傻地吃完蛋糕,還是沒等到任家月,我心裡奇怪,家月本來就在我對面的房間裡換衣服的啊,不至於這麼久的,我趁著陳信不注意,就溜上二樓找她,那些金色的燈光刺的我眼睛發痛,不知怎麼的,我心裡咕咚咕咚地跳,她那間房門沒有鎖,我一擰就開了,然後我看到的,是一牆壁的血……以及眼睛紅得像惡魔似的周輝,還有嘴巴被堵住的任家月。

周輝揪著任家月的頭髮,不斷把她的頭往牆上撞去,任家月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渾身都是鮮紅的血,很多年後我才從老任的帖子裡知道,原來這個時候家月已經懷上了周輝的孩子,可是周輝不願意負責。

我當時就嚇傻了,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場面啊,那還是家月嗎,那還是周輝嗎,我站在那裡,我尖叫起來。

然後周輝扔了任家月,他朝我走來,同時樓下也是一陣騷亂,我記得陳信急急忙忙跑上來。

再然後,我唯一的意識是躺在醫院白花花的病床上,密閉的病房裡,各種大號針筒推著不知名的液體注入我的體內,除了麻,就是痛。

滅口、醫療事故、追查、出國、屁民……各種詞語不斷地閃現在我的腦子裡,我全身痛得像要炸開了一樣,我想孤苦一人的媽媽,我想葬身大海的爸爸,我想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少年,我無力地伸出手,我抓不住任何東西。

我以為我死定了,可是意識再度回到身體時,我躺在精神病院裡,我媽說,是一個醫生最後良心發現把我送進來的,捱過幾年就好了,山高水遠,他們找不到我們。

我疑惑的問:什麼他們?什麼醫生?我怎麼了?

我失憶了。

後來我們離開故鄉,離開我帶著它的名字出生的城市,我們遠去了北方,我遺忘了過往。

可我沒想過,過往會再一次找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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