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卻依舊用那種並不愉快的,甚至可以用寒冷來形容的目光打量我,我被他看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心虛,見他緊鎖的眉間,我伸手想去撫平,不料,被他冷冷地轉開,只顧自己遙望著右手邊的樹叢深處。
我視力差,除了雨水和樹葉,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估計陳書俊他們就是在那個方向躲著,景深一個人守這兒,既不能讓他們打過來,也不能在警察來之前讓他們溜掉,前山已被祝歡堵著,這後山約摸就是他們下山唯一的路了。
我只好吐吐舌頭,覺得這時候還是不給他惹麻煩比較好——雖然我已經給他添了一個很大的麻煩。
我站在景深背後,看到他深灰色的襯衣上,滿是血漬與泥濘被雨水沖刷後留下的黯色痕跡,連帶他的褲腳也掛破了一大塊,露出的皮膚,也盡是淤青和擦傷,那些鮮紅鮮紅的傷口,裸露在大雨中,光是看著都疼。
我一個欺過他恨過他傷過他的人,他還為我,至此。
我的胸口頓像是被撕開了一道貫穿心肺的口子,卻不疼,只是鈍鈍地麻,麻到我幾乎窒息。
景深,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我們還能重新開始麼?
我想這個時候只要他一句話,無論什麼,我都一定會答應他,他要帶我去哪裡,我就和他去哪裡,他要結婚,我就和他結婚,他要我,我也給他。
可是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要,他像是一棵菩提,無慾無求,無牽無掛,他說:「夏洛,我真同情你。」
我張著嘴,不知該回答什麼。
他轉過身,繼續冷冷地說:「從今往後,我希望你懂事一些,不要再輕易信人,也不要再任性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機械性點頭。
他說:「好了,那你走吧,從那邊下山,沿著河走就是公路,搭車回城的腦子,想必你還有吧?」
好吧再怎麼侮辱我的智商我都認了,「那你呢?」我問。
他說:「我還要找個東西,剛才不小心丟在這附近了,一直沒能找到。」
我討好他:「找什麼東西啊?我幫你找。」
景深看了我一眼,就用幾乎是命令的語氣說:「你趕緊走,這裡不是讓你發揮浪漫細胞的地方!」
我:……
以往看電影的時候,我總是恨極了那些拖後腿的女主,明明男主讓她走,她卻哭著喊著死活不走,到頭來害得兩人一起悲劇,我恨極了那些磨嘰的女人,可這樣相似的情景發生在我身上,我卻雙腳如灌了鉛般,如何都走不開一步。
我又怎能忍心丟他在這,一個人偷生?
大雨中,我和他爭執起來,到最後他已然怒了,他氣急敗壞地朝我吼:「你還想怎麼樣!我沒見過你這種女人!」
「我就是這樣的女人!」我也怒了,一腔火氣直衝腦門,:「那你索性讓我死在這啊,你來救我做什麼?」
「你是不是真要我把你敲暈了扔進河裡去才肯聽話?!」
「行啊,你敲啊!」我兩手叉腰,當仁不讓,論吵架,他怎麼可能吵得過我。
「你……」
景深揚起一手,估計是要拍我的腦袋,我也從沒見過他這麼生氣的樣子,但他到底是沒拍下來,我倆吵著吵著已出了樹蔭遮蔽的範圍,大雨毫不吝嗇地澆在我們兩人頭上,我抹了把臉,清醒了些,也意識到自己確實過分了,見他還愣著,我就推了他一把,我說:「你敲啊?怎麼不動啊?」
景深瞪著我,那樣子像是要把我給吃了,但還是沒有選擇敲暈我。
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我笑了,順杆子往下爬,拍拍他肩膀,說:「好了好了,你也彆氣,我乖乖待著,絕不給你添亂還不成麼……」
——砰!
——砰砰砰砰!!
幾聲巨大的,接連的,近在咫尺的槍響,在我話音剛落之時,刺穿了這個世界。
我只記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撲倒在地上,然後我雙手瞬間被浸滿了熱乎粘稠的液體,它們不要本錢地從他的背上、肩上、腰上、一切我所能觸控到的地方拼命地流出來,那一股股噴薄而出的炙熱,連大雨都沖刷不去它們的顏色。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那些紅色粘稠的液體模糊了我的眼,雨水,血水,泥水,淚水,各種各樣的液體混在我的眼裡,我看不清這個世界。
隱約中,我只感覺到壓在我身上的他,又重新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他如頂天立地的英雄,我聽到嘶吼聲,碰撞聲,槍械聲,血與肉崩裂的悶響聲,景深,他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他竟然不肯倒下。
而我看不清這個世界,看不清這片森林,看不清山上的雨山下的河,看不清雨中的流年,我站在夏末最後一場雨中,頭痛欲裂,那些鮮紅淋漓的液體,它們終於衝開我記憶最後一道枷鎖。
景深,原來……是你。
景深,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