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流進眼睛裡,鹹澀的刺激,痛的我好歹清醒了些,我摸到胸前放著的包,連忙去摸手機,想打電話,卻摸了個空。
我才想起手機被陳書俊「借」走,一直沒還給我!
車門被鎖上了,一股絕望從我心中升起,那瓶該死的香水,依舊明晃晃擺在我眼前,似在嘲笑我的天真無知,我卻再也沒力氣去扔掉它了,昏沉感再度襲來,我告訴自己不能睡,不要睡,可是世界已天旋地轉,我依稀看到木屋的大門開啟,一個酷似陳書俊的輪廓,走出來,他身邊還有幾個有說有笑的人,他們一步步朝車子走來,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他無心的失誤,這依舊是一場童話,多麼希望他過來開門放我出去,用他斯文秀氣的聲音溫柔地說「對不起親愛的。」
可是那憧憧人影,在烏雲壓迫的天空下,在雷聲轟鳴的山野間,更像是收割生命的惡魔-網
我又是多麼希望,他永遠也別過來,哪怕我悶死在車裡,也不要落到他手上。
在驚慌與無力中,我最後想起的,是網路上關於任家月的那個帖子,我只是回覆了無關痛癢的一樓,還來不及做更多幫助老任的事,還來不及和老母說再見,還來不及……和景深……說對不起……
大雨終於傾盆而下,雨水像鼓點一樣打在車窗上,我的世界一片混沌,在濃烈的香味重,終於我頭一歪,昏睡過去,再無知覺。
傾世的雨,傾城的謊,沒有盡頭的路,諾言如生命,輕如鴻毛,在可笑的世間,死亡散發異域的香味,在荒誕的時間,天真踐踏為鞋底的泥濘,世上沒有童話,沒有傳說,沒有神,誰也不能救贖墮落的靈魂,我在命運的掌心跳舞,身後是萬丈混沌,在這飄搖的人間,我看不到宿命的終點,沒有光的明天,被王子欺騙的雙眼,南瓜車與死神擦肩,雨聲淹過殿前。
睜眼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極其簡陋的室內,而四肢都被縛在一張硬板床上,衣服撕開了半邊,露出半個胸罩。
我試著動了動,卻掙不脫這繩子,手腕腳腕都被繩子綁著勒得生疼,只有腦袋還能稍稍動彈,我看到了這個陋室的右面有一扇門通往外頭,門開著,外頭的談話聲也清晰傳了進來。
我立刻按下了喊救命的念頭,重新閉上眼睛,聽他們說些什麼。
「阿望,你是不是喝多了,北京城什麼漂亮姑娘沒有,你還執著這個女人?都八年了,這不是你的性格!依我看速戰速決,咱們不是沒人盯著!出來太久會有人起疑心的。」這急迫的,一改往日慢條斯理風度的,是陳書俊的聲音,這聲音,化成灰我也認得。
「沒事呢,不在場證據我早安排好了,來來來,阿信,喝酒先,喝了這碗酒,就玩那娘們去,嘿嘿嘿……」-網
「高望!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那個玩味的聲音被陳書俊厲聲打斷,我才記起,這不就是那日開生日派對的高望麼?高望是陳書俊的發小,他們兩人,把我綁這來,到底想幹什麼?
「是啊,阿信,你太急了,怕啥,哥幾個橫行北京城,別說這荒郊野嶺的,哥去鬧市區殺人放火都沒人敢把咱怎麼樣,阿信啊,幾年不見,你的膽子怎麼變小了?」又一個曖昧油膩的聲音,我不知道是誰,估計也是他們一夥的。
高望的聲音響起:「來來來,喝酒壯膽,嘿嘿,阿信啊,這事兒你又不是沒幹過,當年你可是咱哥幾個裡最狠的,怎麼如今怕成這樣?」
「不是怕……」陳書俊的聲音猶豫了,「我總覺得今天有哪裡不對,咱們還是利索點吧,這娘們總是顆定時炸彈,昨天還叫人綁架了,看樣子白家也盯著她,要是她上法庭作證人,不但周輝,我們家都要慘了,媽的,網路上那些屁民這時候都出來鬧騰,這輿論老爺子都壓不住啊……」
「沒事沒事,哈哈,哥不就惦念著這小娘們的身體麼,阿信你放心,很快的。」高望的笑聲。
「是啊,阿信,你當年不是答應讓哥幾個品嚐的麼,沒想到這妞後來給跑了,相貌也大打折扣,但那香噴噴的身體還是在的啊,哈哈哈哈……哥玩女人,從來只在意身體,哈哈哈,阿信你啥都別說了,一會我和阿望先去嚐嚐,完事了咱們再滅口。」
女人、身體、滅口、證人、法庭、當年、周輝、任家月……
他們舉杯祝酒的聲音被一陣陣的雨聲淹沒,一時間,我腦袋格外清醒,那些零落的字眼,殘缺的線索,逐漸在記憶中構成一張張落寞的臉,甚至有依稀的回憶片段,一幕幕放過眼前,可惜我已無能為力,在這裡,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和凌辱,哭,恨,怨,悔,怎樣都無用,我只怪我自己,怪我太過天真太過愚蠢,在糖衣面前,我竟輕易相信了魔鬼的童話。
待我好的人,我卻欺騙他們,如今沒有人能救我,連我一向不離身的眼鏡也不在了,我仰面躺在木板床上無法動彈,如一條任人宰割的魚,絕望和恐懼漸漸有如屋外雨聲急迫而來,我閉上眼,欲哭無淚。
一個人走進來。
是高望。
他面色通紅,大概是喝高了,步伐也有些不穩,那張昔日油光滿面的臉上,多了幾分猥瑣和下流,而我像欣賞馬戲一樣欣賞著他,死到臨頭,我反而什麼都無所謂了,只是顧自好奇,想不到高望、陳書俊他們這樣身處上流社會的體面人,竟也會擁有下流表情的。
是不是,人的骨子裡,無論高低貴賤,都是同樣的靈魂?
高望的手摸在我臉上,我厭惡得想吐,冷聲問他:「陳書俊呢?他是不是沒臉來見我?」
高望笑了,是望著待宰羊羔般的笑,他說:「什麼陳書俊?你也太天真了,哈哈,這裡只有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