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就震驚在了電腦前。
他說:這個案子拖了八年,二審剛剛判了,依舊是證據不足,除了徵集網民的輿論壓力,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我心中又是一閃,我說:這個周輝我好像在哪聽到過,你等等,讓我想想。
連任家月這個名字,都格外耳熟。
可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後腦勺就被人重重敲了一記,我眼前一黑,很沒用地暈了過去。
昏暗的網咖角落裡,留在我腦中最後的印象,是眼前顯示器螢幕悠悠閃閃的光,我好像聽見記憶深處有個銀鈴般的女聲在我耳邊說話。
——「夏洛你再往我鉛筆盒裡放毛毛蟲我就和你絕交。」
——「行啊,那你今天陪我去藥鋪吧,又要給我媽抓藥了。」
——「啊呸,你明明是喜歡他,還抓藥抓藥的,想拖我當電燈泡,沒門!」
——「任!家!月!」
——「啊!!(尖叫)快把你的噁心蟲子拿走——」
我似乎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我夢到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和一群同學游泳,爬樹,掏鳥蛋,我們跑到學校話劇社的排練室裡,一個個穿著戲服照鏡子臭美,又互相嘲笑對方的扮相俗氣,有一次,逃體育課長跑的我們在排練室內被老師逮了個正著,結果是每人罰跑八圈。
而我當時體力是極好的,在任家月她們氣喘吁吁還沒跑完四圈的時候,我已在跑最後一圈了,我繞過那些跑得比走得還慢的女生們,笑嘻嘻對她們說:「怎樣?我帥吧?有沒有可能去拜師學藝呀?」
烈日下的塑膠跑道,那難聞又難忘的味道,在夢中,竟是真切如斯。
任家月梳著馬尾,有清秀素淨的眉目,她已在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話都說不完整,只能拿眼神鄙視我:「什麼拜師學藝啊,夏洛你、你是……對某人……別有用心吧……」
而我很沒形象地大笑,跑完後,仰面躺在草坪上,惹來體育老師不滿的怒視,我衝著任家月她們的背影嘿嘿笑著:「他的祖父是香港著名的風水師,你忘了嗎?身手也可好了,據說當時單挑過一個排的日本鬼子,啊,他也得祖父真傳啊,我親眼見過那麼高的大樹,他蹭蹭幾下,就上去了的……」
「你吹牛吧?」有人說,「一個賣藥的,哪來的拳腳,又不是拍電影。」
我吼:「呸!你沒看新聞嗎?上次那夥搶百貨商店的罪犯就是他出手製住的,哇,一個打五個啊,全讓他打趴下了,太厲害了!我好想讓他教我啊,喂,家月,你說我該怎麼開口呢?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
歡笑打鬧的時光,一去不返的時光,再未記起的時光,是不是,人老了,就特別容易懷舊?
可是那滿室的鏡子都如覆了霧氣,滿地的青草拔節生長,轉眼浸過了我們的眉目,我記住了身邊一張張歡笑的臉,卻到底遺落了自己的,到最後,連夢境,也一起給遺落了。
終有一天,我再也記不得塑膠跑道的氣味,再也記不得潮水起落的聲音,再也記不得,他們的名字。
我不知昏迷了多久,腦袋裡重新有意識的時候,空氣中傳開水果甜軟的香味。
一勺糯糯甜甜的東西湊到我嘴邊,我喉嚨乾澀,就張口嚥下去,咦,芒果西米羹?這味道可真好吃啊,我舔舔發乾的嘴唇,下意識地說:「書俊,我還要。」
話說出口我就覺得不對勁,我似乎是在網咖上網,被人敲暈後就什麼都不知道的,按狗血八點檔裡演的橋段,我很大可能是被陳書俊的競爭對手不擇手段綁架以後,再去和陳書俊討價還價,一頓勒索。
這這這……果然我老母說得對,有錢人的媳婦不是那麼好做的,可是……人質也有那麼好的待遇嗎?
我嘴裡還回味著那一勺芒果羹的味道,難道里面下了藥不成?
想到這裡我身上有冷汗冒出來,終於把眼睛揉清楚,側頭一看,居然沒有人了。
那碗果羹,還放在床頭,冒著熱氣。
這是一個簡單幹淨的房間,既不是我家,也不是陳書俊家,而我四仰八叉躺在一張大床上,既沒有被綁著也沒有被扣著,舒服柔軟的床墊,它告訴我這絕不可能是作為一個人質的待遇。
房門大開著,我剛剛開始研究身上怎麼會穿著一套男式睡衣的時候,門口就走進來一個人。
他說:「洛洛,你醒了,別怕。」
我「啊」的一聲,給愣住了。
這……這這這不就是景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