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酷暑中的北京城終於迎來了一場大雨。
這傍晚的雨下得我小心肝舒暢,連帶著落筆的速度也舒暢飛快,畫稿中的男主角,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都一個個帶上了幾乎相同的特徵,不是那慈悲的目光,就是那溫柔的笑容,抑或是凝神削峭的側臉,默垂遮眉的額髮。
有沒有這樣一個男人,他走路很輕,背影很重,他離你很近,目光很遠,他平靜如水,肩膀如山,他眉目柔和,神采卓然,他如一株在暗夜中蓬勃生長的樹,枝葉深淺,惜君華年,而那些濃濁的年輪未嘗在他身上烙下歲月流火,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遠觀塵世海潮,潮中眾生,眾生有情,情深為景,景深有年,年如刀鋸,在我空白的記憶裡,刻了深深的一道印。
若我對他不是同情,那又是什麼?
若我非是感動他的情深,那又是為了什麼?
我一直不敢給他看我的畫稿,就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畫成這樣。
窗外下著大雨,我不知他帶未帶傘,畢竟北京城三個月不下雨是常事,我不知覺地就開啟窗子眺望,該到他回家的時候了,我這種連大姨媽日期都記不住的人竟然會記著他。
也許他只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長久無聊的生活裡,讓我可以解悶可以蹭飯吧,我這麼安慰著自己,從視窗望到樓下,他和一個女人並肩撐著一把傘。
傘上是精緻的刺繡,一把女人的洋傘,我透過新換的眼鏡看得一清二楚,又看到他和那個女人親密地道別,還你來我去推阻了一陣,接著才走進樓道里。
我關上窗門,一瞬間心裡有空空的失落。
窗外依舊是大雨,空氣中有泥土和樹葉的氣息,我思維混亂地把自己摔在床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然後開始罵自己:夏洛你這個沒有節操的女人,你到底糾結著什麼啊,你一早就看清他的花花心腸了啊,還說什麼一生只愛過一個人,都是騙你同情的啊傻子,你二十五年的飯都吃到狗腦子裡去了嗎你……
我渾渾噩噩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直到老母的吼聲傳進房間。
「死人,快去煮飯,今天隔壁沒人,你甭去‘暢談人生理想’了!」老母說。
「我他媽還沒那麼賤呢。」我心煩意亂地吼,忽然又覺不對,啊?隔壁沒人?
我一翻身從床上蹦起來,那廝不是早回來了麼?現在還沒上來,不會追女人去了吧?
心中這麼想,我手腳卻不聽使喚地把我拖出家門,果然,我看到對面大門緊閉,而以往這個時候,他都是開著等我「不請自去」的,就好像放著魚餌等我上鉤一樣。*網
我捶了半天門,果真是沒人,也不知為什麼,我竟然咚咚咚跑下樓去檢視,好像他還會二逼到呆在樓道里懺悔自己試花心一樣。
可我真的在底層的樓道里見到了他。
景深,他低著頭,無力地倚坐在牆角,額前長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眉目,紋絲不動,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