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培用胳膊捅了捅身邊,我才看清張正義也在。
「洛洛,又停電了,我們去看電閘。」
張正義傻笑著向我解釋,胳膊理所當然地被李培培擰了一把,我這才想起剛進樓時,好像的確沒看到有什麼燈光。
年久失修的舊樓,就是讓人鬱悶,特別是一到夏天用電高峰,這電閘跳得那叫一個歡,悶熱的空氣裡我看著狗男女打情罵俏的架勢一陣反胃,「你們讓讓,我要上樓。」我說,難得今天心情好,沒理由叫他們破壞了。
可是,如果李培培會讓路,那她就不叫李培培了,她大罵:「哎喲你個精神病,撞了人連道歉都不會說麼?你媽怎麼教你的啊?」
這時樓上又走來一個人,他手中拿著蠟燭,一雙眼睛在燭火中垂斂而慈悲,他徑直從李培培張正義兩人中間穿過,大概是怕蠟燭燒了衣服兩人竟也沒有攔他,他走到我面前,他說:「洛洛,我們回家,不要和瘋子一般見識。」
「喂,誰是瘋子啊你他媽才是瘋子……」李培培的聲音飈到一半,就被張正義捂住了嘴,估計是張正義認出了這位就是供他家每月四千房租的資本主義財主。
我耳中只剩下李培培和張正義兩人互相吵罵的聲音,甚至這些聲音都遠去,這世界只剩下安靜的我們,我想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個夏夜,我就像個孩子一樣乖乖跟著一個男人走上樓,他不說話,腳步很輕,一隻手輕輕拉著我,我竟也沒有拒絕。
我說:「謝謝你啊景深,想不到你還會用蠟燭。」
他依舊不語,垂下的烏黑髮絲中,我隱約見得他嘴角微微的顫抖。
這五年漂泊如狗的生活,我沒有哭過,沒有恨過,我像個刺蝟一樣在水泥森林裡掙扎求生,我忍受著唾罵忍受著白眼忍受著歧視,我練就了毒舌練就了臉皮練就了骨氣,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不需要施捨,我相信著自己是金剛的身板和鑽石的心,就如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和老母能過上好日子一樣。
可是溫柔呢?
燭火漫開的,是無法拒絕,無法忽視的溫柔,在孤獨的黑暗裡,他恰好擊潰了我長久的堅強。
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心情,我從來沒想過,當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時候,當有人站在你身邊為你說話的時候,世界會變得如此美好。
走到五樓,還差一個臺階了,景深忽然停住步子,拉著我的那隻手倏然收緊,但沒有離開,另一隻手中的蠟燭火光閃爍,他整個背倚靠在牆壁上,昏暗的夜色裡,我看不清他的眉目,他柔軟的髮絲垂在眼前,燭火總也晃不到他的臉。
「怎麼了?」我打趣他說:「你不會是在想往左還是往右走吧?」
左邊是我家,右邊是他的租房,其實按照小說中的狗血橋段,只要他拖著我,無論往左還是往右,都是安著一顆禽獸心,但我又分明覺得,他現在一點兒都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禽獸。
可是他過了許久,才輕聲說:「既然已經有人去看電閘了,那我們慢慢等吧,你來不來屋裡坐坐,有黃桃罐頭吃。」
聲音親切,真像個鄰家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