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道命運的分水嶺

穆忻沒聽清,還一邊撈麵條一邊扭頭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復婚吧!」楊謙重複。

「啪」,一坨剛撈起的麵條掉進滾燙的麵湯裡,濺起麵湯在穆忻手腕上,她「呀」了一聲,扔了筷子就去開水龍頭衝手腕。

楊謙也被嚇一跳,搶一步上前去,只見穆忻雪白的皮膚在冬天冰冷刺骨的自來水沖洗下已漸漸發紅,好在沒有發腫。

他聽見她沒好氣地抱怨:「好端端的說什麼瘋話?!」

「你覺得這是瘋話?」楊謙皺眉,「我是說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怎樣?」穆忻回頭瞥楊謙一眼,似笑非笑,「你媽費這麼大勁才把咱倆拆散,現在回頭算什麼?」

聽她這麼說,楊謙本能地想要辯解,但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哎你信嗎,有天晚上,我居然夢見了鍾筱雪。」穆忻突然換了話題。

只是這話題同樣也很驚悚,楊謙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便站在—旁不吭氣。

「她還在靑海嗎?」穆忻一邊撈麵條一邊問,口氣隨意,好像不過是在說一個曾經很熟悉卻又曾遠離的朋友。

「回來一年多了,她父親身體不好,住院化療,她一直在陪著。」楊謙低聲答。

「她父親年紀也不大吧,退休了嗎?」穆忻真當是聊家常了。

「退二線了,」楊謙覺得這廚房裡的氣壓越來越低,他有點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忍著答,「我知道我媽造謠說我要和鍾筱雪結婚,可那不是真的,我是覺得她爸爸也沒多少日子了,讓她臨時找個男朋友也糊弄不過去,所以才偶爾去幫她騙騙她爸……其實她爸也未必看得上我現在這條件,離過婚,還在基層刑警隊工作……」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因為我也離過婚,也在基層派出所,所以條件也好不到哪裡去,嫁人困難,不如復婚,彼此都不嫌棄,是嗎?」穆忻回頭看楊謙一眼,似笑非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謙急了,「咱們本來就是夫妻,咱們是有感情的不是嗎?我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要不是當初我媽攪和,你又那麼堅決,我怎麼會同意離婚?」

「你媽當初攪和,現在就不會攪和了嗎?再怎麼攪和她也是你媽,總不能為了結婚就換個媽吧,」穆忻覺得這命題可笑至極,「再者,楊謙,敢情咱們離婚是因為你媽攪和還有我的堅決,跟你自己什麼關係都沒有,你就一點責任都不用負?如果你真是這樣理解的,我只能說,就算咱們復婚了,用不了多久還得離。」

「我可以改,你說我有什麼問題,我改!」楊謙忍不住往前邁一步,伸出手緊緊摟住穆忻的腰,把臉伏在她頸側,悶聲悶氣道,「媳婦兒,求你了,回來吧,你剛走的時候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都快神經衰弱了。我想回來找你,又怕激怒我媽,你不知道那段時間因為我爸的事她都快變精神病了,指不準說錯一句什麼她就號啕大哭,嚇得我都不敢回家。你不記得以前了嗎,讀書的時候你來找我借書,我去找你看戲,後來你培訓,我一有空就去培訓基地看你,那時候咱過得多高興,你笑得多好看……可現在再沒見你那麼笑過。」

「你想說什麼呢楊謙,你想說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笑得好看?可你怎麼不說因為你我哭得有多慘……」穆忻扔下撈麵條的筷子,伸手掰開楊謙的胳膊,轉過身往旁邊挪一步,略分開些距離,平靜地看著他,「你再想來找我也只是'想',而事實上你沒有來。在我最孤獨、最絕望、最虛弱的時候,我無數次幻想你能推開我的門,進來擁抱我或是給我倒杯熱水的時候,我都沒見到你。」

她的唇角漸漸揚起一點殘忍的笑意:「做了流產手術後,有整整三個月的時候我都在不停地流血,吃中藥都止不住,整個人白得就像一張紙。那時和這會兒的天氣差不多吧,春節後,五一前,人們陸續都脫了毛衣改穿七分袖,我卻得穿著羽絨服才不會冷。楊謙,我那時候就知道了,這就是報應,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所付出的代價。我不要我的孩子,上天就讓我知道什麼叫‘血濃於水’。同樣,你也要知道,我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這話挺狠。

可是穆忻沒想到,這些話已經狠到楊謙的眼珠子都紅了,卻扔無法讓他退縮——他好像瞬間變回到初相識時的那個楊謙,用他百折不撓的二皮臉架勢堅持到底。他就那麼紅著眼圈反覆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老天懲罰我了,我現在都有心理障礙了你知道嗎?我去相親,可是總覺得對方和我談不到一起去,他們不理解我的思維。我們就不是一路人。好不容易有一個還算湊合的,可我連她的手都不想拉,我就沒那個衝動啊!我每天晚上睡覺都想起你,我覺得還是跟你一起睡覺比較踏實,好像我天生就只能跟你睡一塊兒。我都不敢想像和別的女人睡覺是什麼感覺,只要想到那個女人不是你,我就覺得很陌生、很不對勁兒……」

「停!」穆忻聽不下去了,不得不打斷,「楊謙,咱能不開口閉口提睡覺嗎?」

「怎麼能不提呢,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態,一年多了,媳婦兒,你這是逼著我變和尚呀!」楊謙搓搓臉,沮喪地低下頭,後退一步,靠在門邊。

穆忻順他的肩膀往外看看,只見走廊上很安靜,顯然大家都在忙,沒人往這邊走,穆忻想一想,開口道:「楊謙,我也不瞞你,我要結婚了。」

「什麼?」楊謙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跟誰?」

「褚航聲,」穆忻落落大方地站直了回答他,「我們雙方家長都已經見過面了,如果不出意外,過幾天去領結婚證。」

「是真的,」看他這幅樣子,穆忻也有些心酸,「咱們都回不去了,楊謙,好聚好散吧。」

李謙抬起頭,看一眼穆忻,像是咬了一下牙,然後才狠狠說:「不行,我想不通。」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轉身走了出去,穆忻想要喊住他,卻只見他像旋風一樣迅速刮到院子裡,發動車子,一路呼嘯而去,攔也攔不住。

穆忻深深嘆口氣,一線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她想:楊謙,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然而楊謙畢竟是楊謙——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楊謙想不通的事情果然不可能就此打住。後來的幾天時間裡,穆忻時不時就要收到楊謙發來的簡訊,內容從追憶似水年華到勸誡三思而行,句句語重心長。穆忻每看到這些她深知的確是發自楊謙內心深處的話,心裡就擋不住地難受: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們是愛過的,想要全然不在乎也難。

倒是郝慧楠看見這些簡訊後瞥一眼穆忻:「你還打算跟他舊情復燃?」

「沒打算,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發簡訊來而已,我也懶得回覆。」穆忻閒閒地坐在郝慧楠的床上,蹂躪放在枕邊的一隻蒙奇奇玩偶。

「那還不如說得狠點,讓他死心算了,」郝慧楠嘆口氣,「如果他總是這樣,萬一被你哥看見了,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會不會不高興?」

穆忻愣一下,似乎這時才想起褚航聲的感受——是啊,現在不住在一起,他自然有許多事情不知道,也因為信任而極少打探。但若婚後,再看見她和楊謙之前那些將斷未斷的聯絡,會不會多心?他再寬容,再豁達,不過是因為他愛她,卻不能因此而成為她忽略他感受的理由。

想到這裡,穆忻咬咬牙,問郝慧楠:「怎麼才算說得狠?」

「什麼惡毒說什麼唄,比如你再發簡訊我就告你性騷擾,比如你滾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你,比如你要是有本事換個媽我就跟你復婚……」郝慧楠給別人支招兒的時候倒是侃侃而談,聽得穆忻忍不住翻白眼。

終於等郝慧楠跑完那滿嘴的火車,穆忻晃晃手裡的蒙奇奇:「這是誰給的?」

郝慧楠裝傻賣傻:「當然是我自己買的。」

「買來幹什麼?陪你睡覺??」

「陪我睡覺怎麼了?我倆孤男寡女相依為命……」

「快別胡說八道了,這明明是我幫張樂從網上訂的貨,我看你跟張樂倒真是孤男寡女相依為命。你說你思維這麼敏捷,到底想清楚你和張樂的關係沒?人家又不欠你的,別需要的時候就撈起來當救命稻草,不需要的時候就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態,多不人道!」

「我這不是在思考嗎?他答應給我思考時間的」郝慧楠被戳中了心事,嘟囔,「都是成年人了,做選擇要慎重。」

「那您慢慢慎重著吧,小心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哎你拿著我的手機亂摁什麼呢?」

「哈俁,我替你發了條簡訊給楊謙。」郝慧楠咧嘴大笑。

穆忻急了,搶過手機:「你說?」

「也沒說什麼,就是他又發簡訊來抒情,說他後悔了,想要重修舊好,我就言簡意賅地回了倆字‘去死’……」郝慧楠攤攤手。

穆忻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晌才說:「我說村長你能不能文雅點?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別提以前,以前我怎麼知道自己會當村長?」郝慧楠瞥穆忻一眼,突然樂了,「怎麼樣?他沒再發簡訊吧?要說還是得狠一點,對他人的狠才是對自己的寬容。」

「張樂這是造了什麼孽……」穆忻倒在郝慧楠的床上,把蒙奇奇蓋在自己臉上悶聲嘆息。

郝慧楠笑了。穆忻沒看見,郝慧楠看著那個蒙奇奇玩偶的表情,有多麼溫柔。

過兩天便是週末,穆忻週五一早就給褚航聲發簡訊,告訴他自己下班後會去他家,讓他按時回家吃飯。週末一起去採購一些生活用品,週一請半天假去做結婚登記。

褚航聲直接打電話回來,言語間都帶著笑意:「終於忙完了?有空辦正事兒了?」

穆忻抿嘴笑:「晚上你想吃什麼?」

「就想吃頓普通的家常菜,這些天住在賓館裡,天天吃自助餐,吃的味覺都失靈了。」褚航聲嘆口氣。

「好,那你下班後早點回家。」穆忻柔聲道。

電話那邊,褚航聲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這聲音軟軟地撓一下,再撓一下,直到麻酥酥地膨脹成一團棉花。

「早點回家」——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他到底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在他還有一個妻子的時候,作為一個目標明確、欲與男性試比高的職業女性,他的前妻是沒有時間回家給他做一頓飯的。他也體諒她在外企工作壓力大,甚至漸漸習慣了她一年裡有二百多天在出差,基本是個空中飛人的生活。這種習慣因為長期的疏遠而變成一種生活方式上的理所當然——似乎,他們本就應該分居兩地;似乎,他們之間除了一張結婚證,本就沒有牽連。

因而,當「結婚證」變成「離婚證」的時候,他們彼此都覺得這不過是個法律程式上的認定,而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大家握手道別,從此選擇各自喜歡的方式和領域生活。他沒有再提他是為了她才來這個城市工作,也不想再說當初為了這個選擇他曾放棄了南方一家著名報刊誘人的職務與薪水……他也是有理想的男人,但他同樣覺得自己應該有擔待。

比如:她想回來,他就隨她回來;她想走,他就讓她走。他從沒虧待她,他只是虧待了自己的愛情。

所以,當有這麼一個女人,用溫柔的聲音,像普天下萬千妻子那樣叮囑他「下班後早點回家」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太久的休克之後重新活過來了!

於是,下午五點半,剛到下班時間,褚航聲幾乎是迫不及待往家走。

上了樓一推門,「呼啦」一下子撲面而來一陣濃郁的飯菜香。他沒來得及脫下外套就走進廚房,一眼就看見他那已經有半個月沒見著的「準新娘」正圍著圍裙專心致志地炒菜。熱氣氤氳裡,褚航聲幾乎有點熱淚盈眶。

聽見腳步聲,穆忻回頭,看著褚航聲笑:「脫了外套,去幫我剝兩顆蒜。」

她指揮他的語氣自然得好像是老夫老妻,褚航聲心裡又是一軟,直覺得有什麼東西瞬間坍塌,讓他和她之間再無阻隔。

這天是春分——書上說從這一天開始,陽光直射位置從赤道北移,漸漸晝長夜短。春天來了,處處是楊柳青青,燕子清啼,小麥拔節,油菜花香。

冰雪消融,好時光總算要到了。

穆忻一邊炒菜一邊暗自感懷,餘光能瞄見褚航聲在餐廳裡開一瓶紅酒,她沒阻止,而是忍不住翹起嘴角,漾了一臉的笑意。紅燜蝦、木須肉、蒜蓉西蘭花、山菌湯,都是再簡單不過的家常菜,難登大雅之堂,卻總有些特殊的香氣,讓這些不起眼的小菜比金碧輝煌背景下的精緻菜餚更讓人覺得心安。

哪怕,是家常菜配紅酒,外加《新聞聯播》做背景音這樣奇怪的搭配,都因為這裡是「家」,而越發恬淡溫存起來。

那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除了可口小菜和甘醇紅酒,還包括那些散落在浴缸裡的玫瑰花瓣——穆忻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看一眼,確定沒看錯時差點大笑出聲。

她站在洗手間門口喚褚航聲:「哥,你這是跟誰學的?」

褚航聲一邊往這邊走一邊也笑了:「我今天找主任請假,說週一要去結婚登記,被我帶的實習生聽到了,臨下班就塞給我這麼一包東西,一定要我屆時拿出來增加氣氛。」

他說著指指身邊的小矮櫃:「還有這個。」

穆忻定睛一看,矮櫃上擺著個可愛的小香薰爐,白白的瓷質、鼓鼓的肚子,裡面有蠟燭在燃燒,漸漸有香氣四散開來。

穆忻憋著笑皺眉:「這實習生還是上次說的那個女孩子吧?想不到你人緣這麼好。」

「你連吃醋都裝不像,」褚航聲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托起穆忻的下巴,低頭看她的眼睛,「這就算是洞房花燭夜了,你好歹捧捧場。」

他說完也笑了,卻在穆忻笑出聲之前搶先吻上她的唇。穆忻閉上眼睛,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自己放心的交付到他的懷抱裡——那一刻,她心無雜念。

這是最好的時光,是她記憶中的分水嶺,是她以為終於苦盡甘來的「春分」。

倘若,沒有那陣突兀的電話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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