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輩子是多遠

報到是件簡單的事,一個上午,見到了指揮中心主任、副主任,研究室主任、副主任,還有下屬研究一室的全體同仁。一水兒的青壯年小夥子,穆忻往中間一站,萬綠叢中一點紅。

但剛報到就被當成整勞力使——剛好就是秀山報上來的一份通過串併案件、以情代警而抓獲入室盜竊團伙的材料。穆忻看看署名,是段修才。

給段修才改文章,穆忻還是心虛的,畢竟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上來說,段修才都是她的老師。但好在所謂的改動不過是把行文口氣從區縣分局上升為市局高度,看了幾篇以前採用的簡報範文,也能模仿個□不離十。唯一給穆忻衝擊的,是研究室幾個小夥子的工作節奏——那是緊張有序的忙碌,也是埋頭思考的安靜,既沒有段修才一邊寫公文一邊逛內網論壇的閒情逸致,也沒有秀山分局閒崗大媽們煲電話粥的雞零狗碎,只是埋頭各幹各的工作,偶爾寫煩了互相遞支菸,信口聊幾句,但很快又進入了工作狀態。

穆忻悄悄地觀望,內心裡有點小激動——儘管仍有些忐忑,但她的確已經很久都沒有在這樣專心致志、靜心思考的環境中工作過了。自離開學校以後,她的生活中充斥著機械式接派警的浮躁,偶爾看看報紙,但次數少得可憐。如今,聽著此起彼伏敲擊電腦鍵盤的「咔嗒」聲,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研究生時代,在教室裡和導師一起琢磨廣告大賽的方案或是某篇論文的構架,為任何一處細節精心推敲……曾經,那是她膩了的勤懇、厭了的鑽研,可如今,當她一步邁入一個全然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推敲的環境中去時,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懷念那些勤懇鑽研、手腦並用的時光。

而眼前這一切,尚且如此陌生,卻又多麼熟稔。

穆忻想著,心裡就生了暖意,也是瞬間就領悟到了為什麼自己已經很久都不快樂:原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勤奮得多;原來,她內心深處所有的空落落,都不過是因為她的大腦變空了、她的工作性質太機械了;原來,她對於知識的依戀、對於思考的習慣、對於未知領域的挑戰欲,都已經伴隨七年的大學時光,深入骨髓。

是的,曾經,她一度認命了——既然生活如此機械,那她不如就像《摩登時代》裡的卓別林一樣,做個適應齒輪的扳手,學法律、學業務、學方言,敷衍到不至於耽誤事兒也就足夠。她也看透了——想要離開眼前的環境,要麼有後臺調走,要麼有本事考走,前者她無法指望,後者更不知猴年馬月。加上楊謙在刑警大隊的埋頭苦幹,以及屋子角落處塵封已久的公考資料,她漸漸就失去了奮鬥的心。她開始覺得,一個女人,或許真的需要一份旱澇保收的工作,眼下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避免工作任務過多而引起的早衰,避免不斷思考問題而生出的抬頭紋,也不用為大城市裡無法挑戰的高房價而感到心焦。偏安郊區一隅,遲鈍地步入中年、老年,不操心,興許也能長壽……

可現在,她突然發現,這一年多來的失落、消極,突然被推翻!她瞬間恨死了那個放棄動腦、放棄思考,只是屈從現實的自己,轉而一下子就充滿了力量,開始嚮往、懷念甚至有無限勇氣迎接未知的一切!

「這真是個好兆頭。」她這樣總結給褚航聲。

午飯,本來要敘舊,但褚航聲沒想到穆忻興奮地講了那麼多——有一年多來的失意,也有這一上午的刺激,當然還有對未來種種的全新預期。她眉飛色舞,臉上有熱切的神采,褚航聲拿著筷子看著她的臉,被她的激動感染得有點發愣。

他就這麼愣愣地擎著筷子看著穆忻,看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或許也是那一刻穆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滔滔不絕說了很久的話,褚航聲一直在傾聽,帶一點微笑,中間沒停了給她佈菜。

她終於停下來,略有點歉意地看看褚航聲,笑一笑:「我說太多了,是嗎?」

「繼續說就好,也很久都沒有人跟我說這麼多話了。」褚航聲有些感慨,卻讓穆忻覺得略有點心酸,她想,或許正是因為她結婚了,才更能體會到兩地分居的日子有多寂寞。

她也有點奇怪,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他面前能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那些壓抑,那些苦惱,她從不對外人說。哪怕是在段修才動輒便拿「研究生」學歷說事兒的時候,在報警人不分青紅皂白破口大罵的時候,在因為一個小小的「副科級」而被年齡比自己大、薪水比自己少的三姑六婆們擠兌的時候……她心裡再堵得慌,也不過是夜半時分偷偷地掉眼淚。總想著路是自己選的,自己沒資格抱怨。唯獨埋怨過楊謙,可他只是抱緊她,不停地說「對不起」。而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她竟然連抱怨的機會都沒有了。她唯一的發洩,就是電腦裡的一個上了鎖的資料夾,那裡面深埋著一系列秘密的、從沒有被別人看過的日記,那裡有她內心深處最見不得人的一切,比如最放肆的牢騷,最惡毒的詛咒以及最煎熬的後悔。

她承認自己虛榮,不然不會在人前意氣風發,人後鬱結傷懷。所以她更想不到,今天,她居然會對褚航聲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藏了太久的苦惱和盤托出。

而他臉上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同情,沒有悲憫,只有平靜溫暖的接受,讓人感受到發自內心的安然。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傾聽者。

或許,也是一個非常好的老師。

「其實,無論做哪行,只要在跟人打交道,尤其是需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總要經歷這些,」他說,「從陌生到適應,沒有飛躍,只有過程。」

「我以為,我已經適應了。」她苦笑。

「適應也是分階段的。剛開始的時候,你委屈、難過,覺得後悔。所謂的適應不過是單純的忍耐,哪怕有人很膚淺、很敵對,你也會遷就,」他看著她,慢慢地說,他的目光有點游離,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回憶,「漸漸的,你不需要忍耐了,因為不存在傷害,所以也就不存在忍耐的說法。你或許仍然會鄙夷,有時候會不屑,但你面對他們的時候,會微笑,會恰到好處地寒暄。永遠都有一點距離感,但不會難過,甚至容易產生得過且過的惰性,覺得不過如此,覺得可以永遠如此。至於完全的適應,我想,應該是一種你對周圍人的認可。你的視角越來越客觀,你的心態越來越豁達,你開始看見他們的好處、長處,你開始從內心深處懂得他們也有可愛之處、聰明之處。你變得越來越寬容,學會了取其精華、棄其糟粕,那時候,你才是真的適應了。」

「就是說,遲早要妥協。」穆忻嘆口氣。

「妥協是被動,是心不甘情不願;適應是主動,是能夠從中獲取營養,自得其樂,其實有著本質的不同,」褚航聲微微一笑,「當然,這很難。人在逆境中的時候,很難覺得這種苦澀的生活可以給自己營養。總要走出去,往上走,再回頭俯視這段經歷的時候,才能承認,曾經那些彎路,並不是白走的。」

「你走過彎路嗎?」穆忻問完了又搖搖頭,笑了,「算了,問了也白問,你從小,哪樣不是順風順水?」

「是嗎?」褚航聲看著窗外,語調卻突然變得有些惆悵,「有些疤,別人看不見,不過是因為都在暗處。像你,或許自己有時候也覺得不快樂,可是你的師弟師妹們,會有多少人都羨慕你能穿一身警服,有一個公務員的身份?別人看到的總是好的,其實不過是因為別人沒有身處其中,所以無法感同身受。」

「你是說,你也走過彎路?像我這樣?」穆忻迷茫了,「你畢業就進大報社,想跳槽就跳槽,哪裡都是出路,有什麼彎路可走?」

「人生哪會只有事業這一條路要走?事業也好,家庭也好,彼此之間都是互相影響、互為顧慮的,」褚航聲頓一下,「更何況,即便是事業這條路,我也一路磕磕絆絆。就像剛做記者的時候,帶著滿腔熱情,偏激而衝動,以為自己就是包青天,可以鏟奸除惡。結果到頭來要跌了跟頭才發現,記者不過是個傳播者,可以客觀報道,也可以合理闡述,但沒有審判權。」

穆忻怔住了,過一會才突然笑著說:「不要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說說你吧,嫂子是個怎樣的人?」

「她……很能幹,也算漂亮,比我小一歲,」褚航聲字斟句酌,說得很慢,但很慎重,「她家就是這裡的,我畢業後在當地工作了一年,後來她畢業,想回來,我們就回來了。只是沒想到,沒在這裡呆多久,她又去了香港。」

「其實她過的那種生活就是我曾經十分羨慕的,」穆忻看看自己身上的警服,覺得也很有趣,「做衣著光鮮的白領,走在時尚前列,每天爭分奪秒用知識賺錢養活自己。生活很忙碌,但處處都有挑戰,處處都精彩。」

「還是那個道理,看別人都覺得精彩,看自己常覺得絕望,」褚航聲笑了,「你不知道南京有白領辭職考公務員?」

「腦子進水了?」穆忻瞪眼。

「是真的,外企壓力大,要麼不敢結婚,要麼結婚後不敢生孩子,才三十歲就到了事業巔峰,再往後,有人還能平步青雲,絕大多數人卻開始走下坡路。在很多地方,也無疑是在吃青春飯。」

褚航聲這番話,讓穆忻想起來自己畢業時楊謙說過的那段話,現在想來,楊謙的想法果然不像是二十五六歲衝勁十足的年輕人。她看看褚航聲,神奇般地覺得,似乎,在他身上,也有楊謙隱約的影子。

如果不是飯局中間突然接到的電話,或許,穆忻還會繼續沉浸在一點點忐忑與更多的欣喜當中,甚至她一度還想要去參觀一下褚航聲的家。可是偏偏,肖玉華的電話在這時候打來。

穆忻接起來,電話還沒拿穩就聽見婆婆急三火四的叫喚:「穆忻,你快回來,你爸心肌梗死住院了!」

穆忻頓時變了臉色。

肖玉華聲音大,褚航聲聽了個□不離十,他沒說話,只是趁穆忻在電話裡瞭解情況時招手喚服務員來結賬。很快,他做個手勢,穆忻跟在他身後離席,一邊聽肖玉華說話一邊往門口走。走到門外時,褚航聲略拽一下她的手腕,帶她往報社的方向走。

終於結束通話電話,穆忻也有點著急:「怎麼辦?我是不是要先請假再回秀山?」

「現在這個時間估計也都吃完午飯了,你這就給領導打電話,我回單位取車,送你回去,」褚航聲並沒有給穆忻拒絕的機會,「站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穆忻點點頭,有點感激地看著褚航聲走遠的方向,然後拿出手機請假。十分鐘後,她坐上褚航聲的車,一路風馳電掣著開往秀山人民醫院。路上兩人說話不多,偶爾的交談都是圍繞心肌梗死這種病症,褚航聲好像對什麼都很瞭解,他說的,能讓穆忻感到約略的安心。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楊謙已經到了。看見褚航聲,楊謙還愣了一下,直到穆忻介紹說這是「以前住一個院子的哥哥」,楊謙禮貌地握手,也顧不上多寒暄,便被穆忻抓住問情況。

穆忻是真的不能相信,楊成林怎麼會心肌梗死呢?他身體明明一直很好!穆忻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對穆忻而言,楊成林是肖玉華巨大陰影下的一處廕庇、一把保護傘,他和善也慈祥,常常替穆忻說話。有時候肖玉華說話不中聽,還是楊成林背後趁她不注意時跟穆忻說一句「你媽就是這種人,說話不好聽,但沒有惡意,你別往心裡去」,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倒下?

穆忻咬咬下唇,覺得心裡有點難過——自父親去世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喊過「爸爸」這兩個字了。初喊楊成林的時候也覺得生澀,但沒過多久便覺得這真的是一家人,是疼孩子的老人,是她的另一個「爸爸」。她不願意他有事,這樣的擔憂,是發自內心的。

不過好在,那天經過搶救,楊成林終於從死神手中被拉回來。情況雖然兇險,但因為治療及時,終究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褚航聲一直陪到轉危為安的結果出來才禮貌地告辭,離開時肖玉華看著褚航聲的背影頗有些警覺,那目光讓穆忻看了很不舒服。最後還是穆忻送褚航聲離開,走之前褚航聲留了句話:「如果有去大醫院治療的需要,給我打電話,我認識省立醫院心內科的主任。」

穆忻點點頭,目送他走遠。

轉身回病房,結果沒想到還真讓褚航聲說著了——肖玉華正在醫生辦公室和醫生談話,態度強硬,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哪個大人物的太太。理由很簡單,就是縣級醫院水平差,這麼嚴重的心臟疾病,至少也要去市區裡的三甲醫院。

楊謙默不做聲,那畢竟是他的父親,他希望父親好好的,所以對母親的建議並沒有太大反對意見。他也沒有想到轉院後要如何照顧病人、如何送飯等一系列再實際不過的問題。可這些問題穆忻並不方便提出來,無論是對肖玉華還是楊謙,她只要開口,必將擔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她不敢冒這個險。

「必須轉院!」肖玉華回到兒子和兒媳婦身邊,斬釘截鐵,「我不相信這種小地方的破醫院,必須轉院!」

「那就轉吧,先得去聯絡醫院吧?」楊謙有點沒主意,看看穆忻。

「剛才褚哥走的時候說,他認識省立醫院心內科的主任。」穆忻囁嚅著說。

「那太好了,你給他打電話,就說我們要轉院,」肖玉華面色平靜,「我已經想好了,穆忻,你不是在市局幫忙嗎?正好也在市區,再好不過了。那就咱倆一起照顧你爸,楊謙在這邊上班,顧不上,就算了。咱倆兩班倒,白天我照顧你爸,就在醫院附近訂餐就好。你下班後抓緊休息,晚點來換我,早晨我再早點去換你,也忙得過來。市局既然借了人,總該解決住宿問題吧?我倒班時住你那裡就行,還省了住旅館的錢……」

她佈置得有條不紊,聽上去已經胸有成竹。穆忻張口結舌,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就剛才這一會兒功夫,肖玉華是怎麼把所有事兒都琢磨明白的?而且還能理直氣壯地讓穆忻白天上班、晚上照顧病人,還要去住市局安排給她的宿舍,她這思維是不是也太耿直了一點?

可是讓穆忻沒想到的是,居然連楊謙也覺得這個主意好:「對啊,媳婦兒,還真是巧,多虧你去市局幫忙,那裡離省立醫院也不遠,照顧起來正方便。你到底比媽對g城熟,有你在我也放心!」

他說的真摯又誠懇,讓穆忻沒有任何理由說一個「不」字,只能咬牙點頭答應。肖玉華似乎也從沒想過穆忻會不答應,只是表情平靜地點點頭,繼續安排:「那穆忻你去給你哥打電話吧,就說要馬上聯絡那邊的主任,問問什麼時候可以轉過去;楊謙你回家給你爸拿點換洗衣物,再買點飯,大家都餓壞了。」

楊謙領命而去,穆忻也只好找個僻靜的角落打電話,不出所料,褚航聲馬上應允。只是快掛電話之前,褚航聲又多問了一句:「不需要請個看護嗎?」

「貴不貴?」

「應該不算太貴,我同事請過一個,當時是一個月一千五,八小時的……」褚航聲替她打算,「你上班哪有時間陪護?不如讓你婆婆和請來的人一起輪班,逢週末你去替你婆婆,這樣不至於太累。」

穆忻搖搖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是連哽咽都不敢。她能說什麼呢?多年不見的鄰居哥哥都心疼她又上班又陪護會辛苦,可婆婆的命令不敢違抗,楊謙的信任不忍辜負。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扛著。

可真到了要扛的時候才發現,扛下來,真難。

白天上班,因為還處於學徒階段,大材料穆忻寫不了,只能從初級階段學起。市南區報來一份關於建設「無違紀科所隊」的材料,研究室副主任派給穆忻改。改完了交給主任,主任提出進一步修改意見。回去繼續改好,上交,幾次三番,終於通過。然後回辦公室列印定稿,稿子標題照例是華文中宋小二號字,正文是仿宋三號字,a4紙,行間距30磅,頁碼居中。然後填辦文箋,附在列印好的稿子前面,裝訂。送研究室主任審閱,簽字。再跨越一個小院,去後面的辦公樓,送指揮長審閱,簽字。指揮長忙,正在接待客人,只能站在走廊上等,還好不算很長,十五分鐘後簽字完畢。帶著簽好的辦文箋去另一棟樓上的列印室重新排版、印刷,運氣好沒排隊,順利印好120份,逐一裝訂。一部分送給收發室直接下發,一部分分別裝進剛才趁影印時已經寫好的信封,報送市委政法委書記、分管工作的副市長等一干領導。然後再回自己的辦公室,將印好的文稿存檔,並通過內網把文稿電子版報送給省公安廳、市委市政府相應部門……一套程式,沒有半天甚至一天的時間下不來。那些文字裡的講究,那些法言法語的謹慎,那些對案例的把握、對口氣的斟酌,甚至是樓上樓下、前院後院不停地跑腿兒,一一應付過來,從腦細胞到肌肉細胞,都要死一半。

然而這些仍沒有夜晚辛苦——昏昏欲睡的時候,楊成林打鼾。好不容易半睡半醒休息一會兒,護士進來查房。幫完忙,看結果沒事,繼續倒在說是床其實不過只是摺疊椅的躺椅上睡過去。沒睡上半小時,楊成林要起床小便。好在洗手間就在室內,不遠。穆忻小心翼翼送他到洗手間門口,撐著眼皮警醒著等,隨時準備在聽到可疑聲響時破門而入搶救人命。終於等到楊成林回到床上,再次發出鼾聲,穆忻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附近有一跳一跳的疼。好不容易又睡過去,最多兩個多小時,護士又來查房……早晨,穆忻站在洗手間鏡子前,看自己的黑眼圈和眼睛裡的紅血絲,心裡滋味莫辨。

可是,這些,沒處說,沒法說。

向市局請假回去休息嗎?不可能的——且不說借調期間人人都巴不得表現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明知沒希望但也仍抱著能留在上級單位的幻想;單說肖玉華,她那麼聰明的人,如果不是一臉倦容,怎麼能換來她一分一毫的滿意?

穆忻覺得,她就是在自我摧殘,摧殘到體無完膚、灰飛煙滅,才能證明她盡心了,才能滿足肖玉華的苛刻。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現代的「二十四孝小媳婦」,她只知道每天都要安慰自己:說這是孝道,是兒女必須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說這是情分,是衝著楊謙的囑託、信任以及愛;說這是責任,既然推不掉,不如盡心盡力畫個句號。

當然,也有對楊成林的敬重——老人不忍讓年輕的兒媳婦受累,偶爾起夜時穆忻沒醒,他會再多忍忍,直到忍不住,才起身下床往洗手間走;他趁肖玉華不在就催穆忻休息,隔壁病床出院那晚,他幫穆忻放風,讓她在肖玉華趕來之前躺在旁邊床上睡個好覺;他替穆忻說了無數次好話,面對肖玉華聽起來像和氣建議其實不過是吹毛求疵的要求,他擋著;他更提出過出院,甚至提出過請護工陪床,儘管被肖玉華駁回,但他的好,穆忻記在心裡。

也是託醫院水平高的福:沒有放支架,溶栓後也沒有併發症。一段時間後,楊成林獲准出院,穆忻聞訊長舒一口氣,那天中午趴在辦公桌上睡覺時都踏實了不少,連有人進門開電腦工作都沒有察覺到。醒來時臉上印了挺深的兩道印子,自己已經覺得挺窘,結果還被主任嘻嘻哈哈笑了一陣。但她沒覺得尷尬,反倒覺得心裡有多日不見的敞亮——真的,再這樣下去,穆忻怕自己會過勞死。

勞神,勞身,勞心。可仍然要聽肖玉華那麼「和氣」地拖著穆忻的手說:「閨女你辛苦了,媽知道你不容易。正好昨天晚上路過批發市場,看裡面有做被子的,我就給你做了床蠶絲被。蠶絲啊!好東西!冬暖夏涼!我稱了二斤半,今年冬天你看著吧,保準又輕快又暖和,叫你以後都不想蓋棉被!」

穆忻愣一下,想自己沒聽錯吧,二斤半的蠶絲被,要冬天蓋?如果她沒記錯,結婚時郝慧楠咬牙大出血,送她一床六斤重的冬天用蠶絲被,當時的市價是1500元……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肖玉華繼續感慨:「剛巧我們原來廠裡的老姐妹給我打電話,我說我買蠶絲被呢,結果人家說什麼?人家說老肖你真是個好婆婆啊,你也太大方了,還給兒媳婦買蠶絲被!可不是嘛,我們都活了大半輩子了,誰不是蓋棉被啊……」

「媽您不用這麼客氣的,蠶絲被您留著用就好,我用棉被就行。」穆忻急忙表態。

「那不行,說買給你的就是給你的,必須你蓋,」肖玉華滿臉都是笑,洋溢著一種由衷的自豪感,「你從小家境不好,我看也沒什麼貴重東西,這個就算媽給你的禮物,以後再慢慢給你添置。結婚嘛,按咱這兒的風俗是得給準備被子的,你孃家沒準備,我給你補上!」

穆忻的臉「騰」的一下子就紅了,那一瞬間,不知道是尷尬,氣憤,委屈,還是什麼別的情緒,只知道楊成林無數次試圖打斷肖玉華的自說自話,但都被肖玉華視若無睹了。她似乎到這會兒才明白,肖玉華為什麼從來都看不上自己這個兒媳婦,為什麼從來都不熱情,從來都話裡帶刺,從來都喜歡上綱上線說她沒家教、不矜持,只因為——原來,她看不起她!

她父親死了,沒靠山;母親下崗了,弱勢群體;家裡窮,除了c市的一套也不算太值錢的房子和一屁股債以外,一無所有。她和楊謙的婚禮,在肖玉華主辦下也算是漂漂亮亮。她知道自己家沒有為這場婚禮作出任何貢獻,所以也沒有任何要求。結婚那天的首飾都是租婚紗時配套租來的,素戒一枚,求婚時楊謙買的。禮金一分錢都沒要,哪怕是她同學朋友的那部分,也沒要。不是因為她心虛,也不是因為她自卑,僅僅是因為將心比心,知道公婆攢錢也不容易,所以從未在錢上有過任何計較。可是,即便這樣,還是不行嗎?

穆忻的心,在瞬間,沉到深不可見的水底,冰涼的,縮成緊而顫抖的一團。

那天,穆忻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回市公安局,又怎樣走到隔壁省報大門口的。或許是在路邊呆呆地站了很久,但具體多久她也記不清了。直到夕陽西下,她在最疲憊、最沒有指望的時候,遇到了剛採訪回來的褚航聲。他從相反方向走來,在她背後叫了她兩聲,她都沒有聽見。他終於快走兩步,轉到她面前,扳過她的肩,叫她的名字。卻在那一瞬驚訝地發現,他從小到大都沒見過掉一滴眼淚的丫頭,已經淚流滿面。

也是那一瞬,穆忻恍惚著想起了她的婚禮——她沒有豐厚嫁妝,孃家也沒掏一分錢的婚禮;她險些忘記,但肖玉華從未忘記過的婚禮;以及她承諾過,無論貧窮、災難、疾病,都要此生不離不棄的那場婚禮。

那是他們最初的誓言。

是以為要信守一輩子的誓言。

可如今,這一輩子,還能一起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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