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初的誓言

只是,從抵達公安廳培訓基地的第一天起,穆忻就後悔了。

讓她後悔的,不只是「三面垃圾場、一面火車道」的培訓基地周邊環境,還有那種她從未感知過的紀律與約束——地方院校的畢業生,想也知道組織紀律性強不到哪裡去,他們從天南海北的高校畢業,以碩士或學士的學位齊聚這裡,只憑著對那身藍警服的憧憬與期待,以為可以征服一切,卻從軍訓開始先被甩一個下馬威。

酷暑高溫下,站軍姿、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下蹲、戴帽、敬禮、坐下……所有技術要領在大學裡不是沒被訓練過,然而來了這裡才知道當年的照貓畫虎真是寬鬆得很——如今是軍姿每天站n次,每次個把鐘頭不嫌多;內務每天都要查,連毛巾都得像被子一樣疊成豆腐塊形狀放在香皂盒上;隊每天都要排,吃飯、跑步、聽課,反正除非你去洗手間,不然去哪兒都得列隊;歌次次都得唱,只要站在佇列裡,只要坐在操場上,隨時隨地唱《團結就是力量》、《打靶歸來》……實話說,大學軍訓時還會覺得這樣挺豪邁,可到了二十六歲這年,穆忻只覺得這樣挺傻。

應該算是一種失落感吧,在紀律的束縛之外,失落的緣由是對這種陌生生活的始料未及——讀了十九年書,如今終於踏上社會,總覺得迎接自己的應該是智慧的碰撞、才華的廝殺,慘烈點不要緊,反正年輕,不怕栽跟頭。但萬萬不該像現在這樣,每日里齊步、正步、跑步、匍匐……這些程式化的事情,背棄自由,全無新意,浪費時間!

操場上,穆忻咬牙切齒地一邊站軍姿一邊盯著前排男生作訓服後背上那一片白花花的鹽花發呆。她問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愛情嗎,對權勢的嚮往嗎,制服情結嗎,物件牙塔外的好奇嗎,母親的期待嗎,再或者是親戚們那羨慕眼神誘使下的虛榮嗎?

或許都有一點,但或許又都不是。

但不論原因為何,她總歸是後悔了。

這樣走神的時候突然聽見不遠處又一聲「啪」的響聲傳來,不知道是哪個偷懶的又被教官教訓了——軍訓教官是個即將復員的志願兵,只有二十歲,卻是個一絲不苟的年輕人,黑紅臉膛,手裡拿根柳樹枝,看見誰的動作不標準,甩手就抽。

這是她要的生活嗎?

她越想越絕望。

她覺得,自己在答應楊謙來走這條莫名其妙的路時,腦袋一定被豬啃了。

她是真的委屈和不開心,沒法紓解,只能把火撒到來看她的楊謙身上——週末,楊謙拎著水果零食來培訓基地「探親」,穆忻一看見他那身不知在哪兒蹭了一片白灰的破夾克就氣不打一處來,站在基地大門口擰著眉毛活像訓兒子:「你這在哪兒弄得一身髒?注意一下個人形象不行嗎?」

楊謙嚇一跳,趕緊伸手拍拍自己胳膊肘上的白灰,小心翼翼地問:「你大姨媽來了?」

穆忻怒了:「你大姨媽才來呢!你大姨媽天天來!」

楊謙笑得很歡快:「這個功能我還真沒有……」

穆忻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就往公交車站走,楊謙一邊追著一邊問:「你去哪兒?」

「吃飯、剪頭髮、逛超市!我在這破地方都快憋死了!」穆忻站在公交站牌下仰頭看看天空,深呼吸,「哎你知道嗎,我們的軍訓教官只有二十歲。就他這個年紀,比我讀研時帶過的那批本科生還小。那時,我是兼職班主任,那班孩子得乖乖叫我一聲‘老師好’,可到了這兒,反倒要被人抽打來抽打去!這算什麼?就為了給我們這幫散漫慣了的大學生一個下馬威?那好啊,磨吧,磨去稜角、磨去個性,直到磨成一塊鵝卵石,早日成為‘紀律部隊’的合格士兵、‘國家機器’的合格零件……可是,那還是我嗎?」

「沒那麼誇張,你現在是身在其中才覺得苦,等培訓結束你就會知道這是你這輩子最舒服的一段時間——你們彼此不用相互競爭,還能帶薪培訓認識一批新朋友,上課學點新鮮知識,下課打打牌聊聊天,多幸福!」楊謙伸手想要握住穆忻的手,卻被她甩開了。楊謙百折不撓,到底還是在公交車到站前一秒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裡,拉著不情不願的穆忻上了車。車裡人不多,兩人隨便撿個座位坐下,穆忻還沒忘狠狠擰楊謙的手背兩下,直到聽見楊謙表演成分濃厚的「嘶嘶」聲,這才覺得解了氣。

因為培訓基地位於某欠發達縣城的緣故,這裡的公交車都已經上了年紀,車窗玻璃微微一震就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車廂裡還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汽油味。穆忻愁眉苦臉地看看四周破舊的座椅和掉了漆的扶手,順便再打量一下車上的乘客,結果這一打量還真讓她看出了些許端倪——她輕輕捅捅楊謙的手,趴在他耳朵邊小聲指給他看:「前面那個男人,是不是在偷東西?」

楊謙沿穆忻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就看見一個男人坐在一個懷裡抱著個小女孩的女乘客身邊,一隻手已經悄悄伸進她放在腰側的手提包。楊謙一秒鐘都沒耽誤,馬上起身往小偷的方向走,穆忻一把沒拉住,急得伸著脖子往前面看。

只見楊謙不動聲色地坐在了男人身後的座位上,輕輕拍拍男人的肩,男人頓一下,手縮回來,惡狠狠地瞪身後,卻在扭頭時看見了楊謙悄悄遞到他身側的警官證。男人愣了,本來兇惡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迅速軟下去,他諂媚地看看楊謙那一臉的嚴肅表情,轉身從兜裡掏出一包香菸,抽一根遞過來,楊謙搖搖頭拒絕了。看上去起碼比楊謙老十幾歲的男人討饒似的衝楊謙喊一聲「大哥」,楊謙看看女乘客懷裡的小姑娘,低聲在男人耳邊說了句話,男人急忙點頭,剛好公交車到站,他幾乎是神色倉皇地跳下車跑遠了。

警報解除,穆忻嚇出一身冷汗。

這邊楊謙終於晃悠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穆忻心有餘悸地抱緊他的胳膊,伸手把他的臉扳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兇他:「你瘋了?」

「沒有啊,」楊謙倒是樂呵呵地風輕雲淡,「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特別高大?」

「就因為你是警察,就一定要見義勇為?」穆忻一手撫著胸口,表情還殘存些許緊張,「萬一他有刀呢?萬一他要拼命呢?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就算我不是警察,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為非作歹吧?再說咱也是智勇雙全的人,我這不是先用警官證試探了他嗎?」楊謙指指前面仍然對一切一無所知的母女,小聲道,「我也怕那人喪心病狂再傷著孩子,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他繩之以法,不過就是嚇唬他一下。既然他自己選擇犯罪中止,我姑且給他條活路,也免得他魚死網破。哎你沒辦過案不知道,其實像他們這種人,多數時候也是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本原則……」

楊謙喋喋不休,穆忻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著他的手。楊謙一愣,這才感覺到穆忻手心裡滿是冷汗。剛好汽車到站,他起身拉住穆忻往車門處走,卻在剛下車站穩的一瞬間,猛地就被穆忻摟住了脖子。

他只聽見穆忻帶著哭腔說:「你嚇死我了,下次別這麼冒失行嗎?」

楊謙迴轉身,緊緊把穆忻摟在懷裡,想說「行」,卻沒說出口,倒是換了一句:「忻忻,你可想好了,做警察的老婆,擔驚受怕的日子在後頭呢。」

穆忻抬起頭,眼裡盛滿了溼漉漉的無奈,只恨恨地答:「明知是火坑還要往裡跳,還要把我拖進來,你怎麼這麼缺德呢?」

楊謙笑了,他絲毫不顧及這是眾目睽睽下的人行道邊,低頭使勁在穆忻臉上親一口,然後咂咂嘴,陶醉地感慨:「真香!」

穆忻已經不敢用餘光關注周圍人們的表情,只是啞口無言地看著面前這個二皮臉的帥小夥兒,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抽他一巴掌呢,還是抽他一巴掌呢,還是抽他一巴掌呢……

傍晚時分楊謙才送穆忻回基地,到了大門口把剛買的蘋果遞給她,囑咐:「咱這培訓基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自己一個姑娘家別為了買點東西就貿然跑出來。不打緊的東西就週末等我來陪你買,要是急需什麼就給我打電話,我找這邊公安局的同志給你送來。」

「人家認識你嗎?」穆忻納悶地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天下警察是一家,」楊謙得意地摸摸穆忻的長頭髮,「咱這個隊伍還是很特殊的,因為大家都是天南海北地辦案,指不準哪天就得互相配合偵破案件,所以只要不是違法違紀的事兒,就算是以前不認識的人,打個招呼也能幫忙。」

他嘆口氣,安慰她:「有些事,你不能太較真,總往壞處想,自然越想越不高興。你得往好處想,想你只要熬過了這幾個月的初任培訓,就有了個穩定的工作,咱們就能團聚了,天天在一起,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他一邊說一邊拿腔拿調地唱,穆忻被他逗笑了,於是又被他捉去親了幾下才算完。他離開的時候穆忻站在基地大門口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進了大門。相見的溫暖在一定程度上給了她支撐下去的力量,讓枯燥的生活顯得多少有了一些盼頭。

只是,盼頭之所以是盼頭,不外乎是因為它還那麼遙遠,遠得像是掛在驢子面前的那根紅蘿蔔,看上去近在咫尺,卻怎麼努力也吃不到。

穆忻想,或許她就是那匹倒霉的驢子——好不容易盼到軍訓結束,接下來的法律基礎課幾乎讓她以為自己智商為零:《刑法》、《民法》、《經濟法》、《行政法》……每頁上都是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法言法語,看得她思維混亂。半夜做噩夢,夢見加油站起火,她站在裡面跑都跑不出去,凌晨三點把自己嚇醒,這才想起睡前看了個案例——甲為了報復在加油站值班的乙,特地去加油站放了把火,好在被順利撲滅,沒有人員傷亡,只有財物損失。請問這是縱火罪,還是危害公共安全罪?

滿室星光下,失眠的穆忻瞪著上鋪的床板,直恨得咬牙。

還有摸爬滾打的體能訓練與擒拿格鬥,先學怎麼被摔,再學怎麼摔人,瞬間制服、上拷、搜身、警戒……教官的示範動作利落得行雲流水,到了穆忻這兒就是摔跤摔得脖子疼了一週、匍匐爬得內衣裡全是草屑、上拷時被甩得腕骨青紫,還有射擊,五槍倒有三槍脫靶。

所以,楊謙有限的探望終究還是不敵穆忻內心深處此起彼伏的挫敗感——當她一次又一次被這種完全陌生的生活所打擊時,她能做的、想做的,也就只有不斷打電話騷擾楊謙,抱怨眼下種種的不如意。楊謙開始時當然是不斷寬慰她,告訴她習慣了就好了,可沒想到,也忘了從哪天起,她再撥打他的手機號碼時,居然聽到裡面那個機械女聲說: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不方便接聽。

穆忻忿忿然——這就是那個當初說「還有我」的男人,你才抱怨了幾句,他就嫌煩,不接你的電話了?

穆忻這種性子的女孩子,算不上柔順,也難做到妥協:不接聽就不接聽,我還懶得聯絡你呢!一不做二不休,我全當你不存在!你現在不接我的電話,以後你就甭想讓我再打電話給你!

這樣想的時候,她真是有骨氣。

可是骨氣歸骨氣,她總算還是個細心的人——在她不主動聯絡他的同時,她漸漸發現,已經有十幾天的時間,楊謙就好像從人間蒸發一樣,再沒有一點訊息。

穆忻開始有了一點點不好的預感。

早晨,跟著步伐整齊的大部隊跑完1500米之後,她一邊往餐廳走一邊掏出手機再一次撥打楊謙的號碼。這一次,機械女聲似乎是要驗證穆忻的這點預感,冰冷地說: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一股寒意緩緩從腳底升起,穆忻瞬間有了危險的聯想。

比如《無間道》。

她想起《無間道》中,梁朝偉飾演的臥底警探死時,在電梯裡,冷冷的、不肯閉上的眼。還有電梯門半合攏,又開啟,再半合攏,再開啟……她似乎記得初看這部電影時是在研究生寢室裡,身邊學電影的同窗一邊看一邊感慨說:「你看,生死不過就是這麼一門之隔,開開合合間,你永遠想不到阻礙它關閉的不過是你踏進來的一雙腳——因為到這時,你連收回這雙腳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麼,楊謙,從他穿上那身警服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把一雙腳邁進了地獄之門?

這種複雜的情緒在一次警務實戰課上膨脹到最大。

上課的傅老師多年前曾是一名刑警——據大家夥兒私下裡傳遞的小道訊息說,他是因為辦案時誤傷了自己的親人才自願申請來警校教書,後來警校改為公安廳培訓基地,他也沒有離開,仍然守在這裡,看著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再後來又有和教導員們走得比較近的學生傳出了更鮮活的版本,說的是年輕時的傅老師在一個夜晚接下夜班的妻子回家,然而在路過一棟居民樓時他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的一絲血腥氣。他轉頭,看向黑黢黢的四周,果斷地捕捉到身側一個半下沉的地下室,以及地下室暴露在地面上的那扇窗戶——沒有玻璃,沒有紗網,只有幾根生鏽的窗欞,擋不住一隻野貓,甚至擋不住一個瘦小的人。老居民區,這樣的窗子再尋常不過,但年輕的傅警官從十九歲就做警察,到那時已經有十餘年的經驗,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裡有暗黑色食人花的氣息。

也是這時,他的妻子害怕了——沒有路燈的小路上,她緊緊攥住他的胳膊,哀求他離開。

他猶豫過,但最後還是選擇了讓妻子先離開,而自己輕輕繞到一側不知誰家用來堆放煤球的小木棚後,貓著腰,在月色中緊緊盯住那處地下室的窗戶。

果然,沒用多久,一個人影從裡面鑽出來,是個小個子男人,手抬起的瞬間,似乎指尖閃過一星半點冰冷的光。

那時還是傅警官的傅老師毫不猶豫衝上去,憑著自己全域性技術比武散打冠軍的身手努力想要制伏可疑人,可是沒想到對方手裡有槍——傅老師拼盡全力想要奪下對方手裡的槍,然而在爭奪過程中那槍不知怎的就走了火,當不遠處「啊」的一聲慘叫響起,傅老師知道,糟了!

更糟的是,當隨後而來的民警協助他制伏了歹徒時,他才知道,那顆子彈何其準確地飛向了報警後正帶著民警向此處趕來的妻子身上——好在只是輕傷,不至於致命,然而,他的妻子,那個曾與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還是在他因為抓獲了公安部a級通緝犯而獲得表彰之後,選擇了離婚。她說,這麼多年的擔憂、委屈、怨懟、恐懼,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天而降的報復與死亡……她受夠了。

領完離婚證,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傅懷明,下輩子如果你不是警察,我還給你做老婆。」

那時的傅警官,在成年後第一次掉眼淚,便是在妻子頭也不回的背影中。而那個曾為他流了無數次眼淚的女人,沒有看到。

所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傅老師居然敢冒大不韙,在那次課間悄悄給大家唱了一首歌,叫做《下輩子不做警察》。

歌裡說:「到下班時間卻不能回家,因為那報警電話它又響啦,不是耍流氓就是打群架,小偷小摸的更是多啦。都說幹警察這行油水很大,現在的日子不比前些年啦。上面要嚴抓,下面還有嚴打,掙那點兒工資你說我容易嗎?老婆要我回家,飯已經做好啦,可是我卻還要蹲點守候呀!兒子不理我啦,說沒我這個爸……幹警察已經有二十多年啦,到現在還是一個小科長啊,業務頂呱呱,人緣也不算差,可就是得不到領導的提拔。都說警察的素質越來越差,還不是因為總有害群之馬。為了大家,冷落了孩兒他媽,作為男人實在不應該啊。上有八十老父母卻不能常回家,只能抽空偶爾打個電話,做兒子的不孝,請老人原諒啊。我祈求下輩子,我不要做警察……」

那一刻,訓練場上,一片肅然。

過很久,才聽到傅老師說:「同學們,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來當警察,是為了一份穩定的薪水,還是一個‘公務員’的頭銜,再或者是因為外界都說這一行油水多、路子多……當然我更願意相信,你們來做警察,是想要鏟奸除惡、匡扶正義。可是,我必須要告訴你們,這個行業,如果你不想昧良心,收入其實並不多。」

他重重地喘口氣,掏兜,摸出一包煙,想起這是課堂,又塞回去了。過會兒,才繼續道:「實話說,真實的公安機關是攤子大,人多,升遷機會少。因為行業特殊性,就連流動起來的出口也小。所以如果想要當官、想要斂財,我勸你還是早早離開,不要在這裡耽誤時間,更不要做害群之馬,讓那麼多辛苦一輩子的老民警跟著一塊兒背黑鍋!沒錯,很多次,我也問過自己後悔不後悔?可是,我十六歲上警校,學的就是刑偵。十九歲畢業,分在刑警隊,我也不知道我除了當警察還能幹什麼。所以,真要說起來,我還真不後悔。」

他沉默一下,又說:「我一直沒法忘記,我畢業第二年參加了一個大案子,同事們齊心協力,愣是把一個十年陳案給破了。那天也是巧了,受害人家屬來隊裡送錦旗,領導去開會了,同事們去查案子了,只有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呢,兩個頭髮花白的大爺大娘一進門就給我跪下了……那天我就想,我也有爹媽,我不能想象以我爹媽這樣的年紀還要給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下跪……除非,那是天大的恩人!我琢磨著,我得好好當這個警察,就為了讓更多的爹媽不再給人下跪。」

他的語氣平靜,絲毫沒有抑揚頓挫,反倒夾雜一點當地口音。他說的話一點都不詩情畫意,但幾秒鐘後,訓練場上響起如雷掌聲。

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用手掌在空中壓一壓:「不要這樣,我又不是做事蹟報告。我就是想告訴你們,這一行,只要你憑良心做事,就比你們想象的還要辛苦、要危險、要承受更多壓力。但是,不管在什麼時候,都要記住保護自己。你們應該大多數都是獨生子女吧?咱們全省有十萬民警,可是你家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既然選擇了這行,就要知道,建國以來,咱們國家已經犧牲了八千多個警察,個個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所以你們必須記住,遇見突發情況時要儘量保持警力優勢,萬一無法保持,那麼在近距離搏鬥時也不能太莽撞,要手腦並用。只有儲存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消滅敵人。」

他揮揮手:「起立,上課,今天我們講講單警戰術中的隱蔽與觀察。都看過香港電影吧?那裡面槍戰時雞飛狗跳的,什麼破板子、沙發、檔案櫃都能當掩體,這不胡說八道嗎?你們記住,真正有效的掩體得是土坑溝渠、土堆磚石、樹木電線杆、或者是牆壁和門窗下角那樣的。如果是在大街上突發混戰,最好躲在汽車輪胎後面,貓低點身子,儘量讓輪胎把你擋嚴實了……」

那天,所有人以史無前例的認真與熱情上那節課,然而對穆忻而言,在觸動以外,還有為楊謙而生的揪心揪肺——她害怕,因為他不僅是警察,還是名刑警。她需要他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一如既往。

是的,那一刻,穆忻終於明白,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她曾經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愛情,她甚至想過逃避……但現在,她願意和他手牽手,陪著他,也撐住她自己,在他們共同選擇的這條路上,大膽走!

因為,倘若前路艱難,那麼,便更不可以孤獨。

隨後的週末,穆忻照例沒有出門——她本來就不是喜歡逛街購物的人,只是一個人坐在寢室裡拿著一本《刑法》發呆。直到門口有人喊「穆姐,大門口有人找」的時候,她還愣愣地想:如果是楊謙,那該有多好。

可是大約是失望得久了,所以她也沒指望真能是楊謙,反倒琢磨:莫非是郝慧楠?可她昨天才告訴郝慧楠培訓基地的地址,這姑娘也太雷厲風行了吧?

一路跑到大門口,站崗的哨兵是本班同學在輪值,看見穆忻出門還好心給她指一指:「那邊兒,那是誰?」

穆忻沿著哨兵八卦兮兮的目光往不遠處一看,頓時愣住了——深秋的陽光下,楊謙穿一身筆挺的警服,站在稀疏的樹影間,向她微笑。

那一刻,縱是樹葉凋零,穆忻卻覺得這世界瞬間如花般怒放。

也是那天,市區的快捷酒店裡,穆忻像一頭小獸一樣,一邊掉眼淚一邊使勁捶楊謙。楊謙不說話,只是把她緊緊箍在懷裡,低頭,準確吻上眼前女孩子的唇。她毫不客氣張嘴就咬,他豁出去了,壓根顧不上疼,狠狠吻著,好像要把他的想念都發洩出來。而穆忻更不是省油的燈——她一手攥住楊謙的領帶照死裡扯,另一隻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兩人好像要把彼此肺腑間那點有限的氧氣都吸光一樣,用所有的力氣擁抱、親吻,用從沒有過的瘋狂與激情把他們彼此的在乎與惦記,在帶有血腥氣的吻裡,翻騰出驚濤駭浪。

楊謙的吻一路向下,流連在穆忻的脖頸處。穆忻有樣學樣,使勁扯開楊謙嚴整的天藍色襯衫,在他鎖骨上方咬出一個個細密的牙印。這樣做的時候,她的手裡還緊緊攥著楊謙肩上的警銜肩章,手指劃過銀色四角星的瞬間,一線涼意從指間竄到掌心,倏忽間騰起一股藍幽幽的火焰,在她心裡燒。

穆忻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原來,世上還真有「制服的誘惑」這回事。

她抬起頭,視線有點迷濛地看看楊謙,再看看他身上已經被自己扯得東倒西歪的領帶、領口,她還沒說出話來,楊謙已經再次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吻上她胸前柔軟的禁區。她似乎有點清醒了,開始納悶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把她的衣服釦子解開的呢?下一秒又開始慶幸——多虧今早取消跑操,不然一鼓作氣的1500米下來,口感多不好……還沒等她想完,胸前「嗖」的一疼,她忍不住「呀」地叫一聲,又開始捶楊謙,卻只聽見他含混的回答:「別鬧,專心點。」

姑娘的臉瞬間就像西紅柿一樣紅透了。

那天,也是光天化日之下,兩個人大約都瘋了。楊謙進入穆忻身體的時候,穆忻還緊緊攥著他藍色警服襯衣的領口不撒手。在窗簾縫隙間透過的燦爛光暈中,女孩子修長的身體彎成一道流暢的弓形。楊謙突然覺得眼花,好像中了蠱一樣伸出手,緊緊把面前的人摟在懷裡,在她耳際一遍遍地親吻。他的呼吸如此灼熱,落在穆忻的皮膚上,讓她禁不住鼻子一酸——是的,他來了,他活著,而且是生龍活虎地活著,這就夠了,對不對?

也是從這一刻起,穆忻終於鬆開一直緊攥他衣領的手,輕輕撫上他被勒出一道紅印的脖頸。她抬起上身,在那道淺紅色的印子上一路輕輕地吻著。那吻癢而麻,楊謙只覺得再這樣被她吻下去自己會整個兒酥掉。他身體裡衝騰起更加熱烈的火焰,見穆忻鬆手,趕緊忙不迭地把礙事兒的襯衫脫掉,然後緊緊擁住身下的人。當他終於感受到女孩子細膩的皮膚印在自己胸前的溫熱感時,他心裡只想著:若是能永遠這樣依偎在一起,該多好?

光芒盛放的一瞬,楊謙覺得:就這樣死過去都值了!

穆忻想的卻是:老天爺,謝謝你讓他活著……

激情過後,穆忻終於想起來問楊謙:「這些天,你去哪兒了?」

「辦案子,」楊謙躺在一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串併案件,去了山西,又去河南,全都是兔子不拉屎的小山村,經常沒有手機訊號。好不容易有訊號了,手機又在路上摔壞了。我想反正你在基地裡也是封閉和半封閉的狀態,等我辦完案子回來,你肯定好端端在這兒,倒也不用太擔心。」

「說得輕鬆,楊謙,你倒是可以不擔心我,但你就不想想,我會不會擔心你?」穆忻爬起來,擰著眉毛看楊謙。

「我現在知道了啊!身體語言比什麼花言巧語都誠實,對不對?」楊謙又一臉壞笑。

穆忻覺得跟這麼不要臉的人實在沒法溝通,乾脆轉身躺好,不再理他。反倒是楊謙憋不住了,一定要得瑟一下。

他推推穆忻:「哎,你怎麼不問問我辦的是什麼案子?」

「那你辦的是什麼案子呢,楊警官?」穆忻無奈地扭頭問。

「綁架,」楊謙忿忿然,「媽的,最後抓捕那天,這綁架犯還來勁了,從一小飯館衝出來,手裡拎著個小煤氣罐,把一小孩綁在胸前當人質,沒人性!」

穆忻抽一口冷氣,整個人轉過身來,縮在楊謙懷裡:「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對峙,談條件,拖延時間,特警繞到綁架犯身後,理論上來說可以爆頭,但是又怕連累人質。再說煤氣罐飛出去也很危險,因為那周圍是國道,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不少,」楊謙想起來也有點後怕,「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那個小人質,一個才六歲大的孩子,居然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把捆自己的繩子弄鬆了,他又瘦,找準機會往旁邊一閃,人雖然沒完全掙脫,倒把綁架犯嚇了一跳。綁架犯只顧著往回拽孩子,順手就把煤氣罐扔了。你不知道當時多緊張,多虧老民警有經驗,一個縱身搶過來煤氣罐,抱著在地上打滾;另外一群人也豁出去了,一齊往綁架犯身上撲……」

楊謙突然頓住,穆忻聽得正緊張,拼命晃他:「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我想我們真是命大——如果煤氣罐炸了,我們一定會被炸死,」楊謙舔舔嘴唇,心有餘悸地說,「不過好在,煤氣罐沒炸,孩子也救下了。」

「應該給老民警請功!」穆忻敬佩地感慨,又問,「那你呢,你是幹什麼的?搶煤氣罐的,還是撲上去救人的?」

「呵呵,」楊謙鎮定地笑一笑,「我是在塵埃落定後,氣得把綁架犯揍了一頓的那個。」

「……」

穆媽媽打來電話的時候,飢腸轆轆的兩人正準備去吃飯。楊謙去洗澡了,穆忻套好衣服坐在床頭,聽媽媽問:「楊謙喜歡藍色還是黑色?」

「媽你要幹什麼?」

「我看商場裡賣羽絨服,打折,可實惠呢,想著給你倆一人買一件。你就穿紅的吧,小姑娘,穿紅色的喜慶。」穆媽媽喜氣洋洋。

「我們不缺羽絨服,媽,你省著錢吧。公安發的制服裡面有冬衣,聽說又輕又暖的……」

沒說完便被穆媽媽打斷:「這點錢媽還是拿得出來的。你看楊謙上次來咱家,我也沒給點什麼見面禮。昨天跟你蘇阿姨、鄭阿姨她們遇見了,都埋怨我呢。再說商場裡也不是天天打折,就算是我個心意。咱們普通人家,要花錢也得買點實用的東西不是?警服再暖和,那也是個工作服,還能天天穿著?」

「蘇阿姨?」穆忻略一怔,「我很久沒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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