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等於是死了

1

1999年12月21日佛羅倫薩天使之翼

"你終於醒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醒來了。"

這是我睜開眼睛jan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沒有力氣說話,只能任由他抱著我的頭,親吻我的臉頰和額頭,還有從我眼角滲出的淚水。是的,我是自殺,我想死,吞下那整瓶安眠藥,我就沒想過還會活過來。

當卡羅那個惡魔拿著那些裸照來勒索我時,我就知道,我已經走到了世界的末日。我絕望的不是那些裸照,而是提供裸照的人,除了母親,沒有人知道勞倫斯逼我拍過裸照,勞倫斯正是母親嫁給杜瓦叔叔前供養的一個巴黎小混混,母女情分早已恩斷義絕,她要的就是爸爸留給我的那些價值連城的名畫,這個女人終於露出她最惡毒的一面。

我就是死,也不會讓那些畫落入她的手中。

想來她真是費盡心機,在巴黎,讓我染上毒癮,又暗中指使勞倫斯逼我拍裸照,沒有辦法,當時我已經完全被毒品控制,別說要我脫衣服拍照,就是剝掉我的皮,只要能給我點可憐的毒品我也會答應。人活著一旦失去尊嚴,就等於是死了。從巴黎的瘋人院被阿丁解救出來,逃回到義大利,我的生活還是沒有著落,毒癮又犯了,母親人在法國,對我的處境卻是瞭如指掌,很是時候地唆使勞倫斯拿出三年前拍的裸照來敲詐我,勞倫斯說,如果我不給他五十萬法郎,他就將照片公佈於世。我想都沒想過要給他五十萬法郎贖回照片,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如何退讓,都滿足不了那個蛇蠍女人的貪婪,她就是想把我逼到絕境,讓我交出爸爸的畫,她很清楚那些畫的價值,足以買下杜瓦叔叔的酒莊。

但是我不能,我親口給爸爸承諾過的,就是把自己賣了也不會把他的畫賣了,我愛爸爸,因為愛,我必須兌現承諾,這是我作為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唯一的信念了,爸爸,我親愛的爸爸,你可知你的乖女已經撐不下去了,他們逼得我沒有一條活路,我只能死,對不起,爸爸。

可那個女人不會輕易讓我死,因為她知道我若就此死掉,她多年的謀劃就落空,畫沒到手,我活著對她就還有用,所以她才差人將服毒後已昏迷不醒的我送到醫院,並將我自殺的訊息透露給了jan。這個罪無可赦的女人倒也知道,面對jan,我才可能活下去,jan是唯一可以拯救我靈魂和肉體的人,他是上帝派來的吧,為何睜開眼睛看到他第一眼,我就淚雨滂沱,泣不成聲。

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我已經出院了,被jan接到家裡調養身體。jan連公司都不去了,整日不離我左右,生怕我又走上絕路。他真是好善良,隻字不提我為什麼自殺,也不問過去這三年我經歷了什麼,他只是抱著我,親吻我,什麼話也不說,卻常常淚溼眼眶。jan流淚的樣子真是讓我好心痛,所以我才不敢把我進過瘋人院的事情告訴他,包括裸照的事,我為了換毒品出賣肉體的事,還有進瘋人院前發生的比這更可怕的事,我都沒有告訴他。我怕說出來,會置他於死地,而不說呢,我還是抬不起頭,這種煎熬一點也不亞於毒品的摧殘。所以出院這麼些天,儘管有他的悉心照料,我的身體還是不見好轉,非常虛弱,人也變得日益憔悴。jan見此狀況,心急如焚,昨晚他抱著我說了好多的話,他說:

[=bws][=bwd(]第六章等於是死了[=]"你一點都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沒錯,我們是分手了,你選擇了另外的路,先是莫名其妙嫁人,然後又失蹤三年,我恨過你,五年過去了,我以為內心排山倒海的恨足以將那些回憶統統抹殺掉,可是現在我知道不可能,上個月在林間小道上遇到你,看到你凍得像只發抖的小鳥,我就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愛你,始終如一,不論你消失的這幾年經歷了什麼,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你的現在和未來,碧昂,過去的已經過去,把你的現在和未來交給我吧,我們再也不分開,五年後,我們還是去威尼斯嘆息橋,我帶著你去,牽著你的手等到落日時分,我再給你一個深深的吻,從此我們就擁有了'永遠',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碧昂,活著有多麼不容易,只要能在一起,無論經歷什麼,我們都沒有理由放棄生命,活著才有可能的,死了,什麼都是枉然,何況我們還有嘆息橋的約定,你更沒有理由放棄讓自己幸福的可能,讓我給你幸福吧,也請給我一個讓自己幸福的機會好嗎?我今生全部的幸福都源於你,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有可能幸福……"

上帝,請拯救我罪惡的靈魂吧,聽到這樣的話,我除了痛哭流涕,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誰不想幸福啊,可我的罪孽太深,我怕自己會褻瀆了他的愛。已經很多次了,我拒絕了他的親密要求,我汙濁的身體不配接受他的愛,而他以為我是不愛他了,每被拒絕一次,他就懊惱得不行,也很傷心。今天早上,他跟我說,他要帶我去羅馬,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想在我們相識的地方喚回我對過去愛的記憶。其實他好傻,那些記憶怎麼可能被我忘記,他完全不知道,這些年的顛沛流離,如果沒有那些記憶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愛情多麼美好,哪怕是那麼短暫的一點點時光,都足以給我垂死的掙扎增添一份活下去的力量。jan,我愛你,至死不渝!

但我感覺jan的姐姐安娜好似不喜歡我們相愛,每次見到我們在一起,她流露出來的眼神總是很冷,可能是她瞧不起我吧,憑藉女人的直覺,她多少知道一些我不太光彩的過去,而且知道得可能還不少,因為她偷看過我的日記!同樣憑藉女人的直覺,我也察覺她對jan存在某種超越姐弟的感情,她跟jan不是親生姐弟,並無血緣關係,這個我早就知道,也聽jan說過,從jan十歲到讀完大學,都是她供的,為jan她至今未婚,也不見她談過戀愛交往過別的男人,實在匪夷所思。

jan把這歸於姐姐對他無私的奉獻,但我覺得沒這麼簡單,奉獻是沒錯,但可能也是對jan那份早已超出姐弟親情的感情吧,而我的存在對她來說無疑是個"威脅",我佔據了jan幾乎全部的愛,她是為這對我冷眼相看嗎?

中午的時候,jan去了公司,就我和安娜兩個人用午餐。沒有jan在旁邊,她本來就不甚熱情的態度徹底降到冰點,但她是個有教養的女人,並沒有說出很露骨的話,只細細談這些年jan的種種不易,說他創業如何艱辛,在他這個姐姐的協助下,總算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祝家的希望全寄託在他身上云云,這些她不說我也知道,jan從電影公司的一個普通職員到獨立製片,再到成立自己的公司,沒有艱辛的拼搏談何容易,一個華人要在白種人的天下成就自己的事業就更不容易了,何況他們的父母去世時並沒有留給他們多麼雄厚的家底,jan的不易我比誰都清楚,只是他從不對我提及而已。

安娜的意思我明白,以jan今天的成就和地位,他應該找一個門當戶對,至少應該是身家清白的女孩子,而我渾身是汙點,只會拖累jan融入真正的主流社會。

"這裡的人很勢利,最喜歡評頭論足,jan自尊心蠻強的。"安娜如是說。好厲害的女人,什麼都沒說,卻又什麼都說了。

我自知不是她的對手,只淡淡地說:"jan今年多大了?有三十出頭了吧,他這麼聰明的一個人,不會沒有自己的頭腦,選擇什麼,不選擇什麼,他應該有他自己的判斷。"

我的意思也很明白,jan是成年人,他選擇怎麼樣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事,你是他姐姐又怎樣,並不能替代他思考和抉擇,即便我不跟jan在一起,你也不能干涉他的感情自由。安娜當然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優雅地笑著說:"可是人一旦被愛情矇住眼睛,就會喪失最基本的判斷力,戀愛中的人是最沒有理智的。"

我本來不想得罪她,聽到這樣的話也火冒三丈,毫不客氣地回過去:"安娜姐姐,請問您談過戀愛嗎?"

安娜頓時噎住,怔怔地瞪著我,臉色煞白。

我繼續回過去:"愛情是這世上最美好的情感,是沒有身份貴賤之分的,您剛才說到的愛情,是鍍了金的,外表看是很耀眼,可拔了那層金,也許什麼都不是,我和jan的愛情不是這樣的,純淨得比這世上最名貴的水晶都透明,並不因彼此犯過的過錯而蒙塵。愛是什麼,愛就是為了對方幸福而幸福,如果離開他能讓他幸福,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絕不會在此多停留一秒,可是安娜,請恕我直言,就算我離開了jan,你能給他想要的愛和幸福嗎?在我這次回義大利前,我們分手也有四五年,你跟jan也處了四五年,jan從你這得到了他要的愛和幸福嗎?"

說完這些話,我看都沒看她,徑直回了房間。

一個下午,我都坐在這寫日記。冥冥中我覺得,我寫的這些東西早晚會被人看到,從內心來說我也希望有人能分擔我的苦痛,而看到這些文字的人應該是跟我有緣的人吧?最好不是jan,他看到了會比我更苦痛,所以趁著他沒有回來,趕緊收筆,就寫到這吧,後天就要跟他去羅馬了,我能在那座傷痛的城市找到失落的愛嗎?上帝,我是虔誠的,請讓我愛的jan幸福吧,無論我是否在他身邊。

……

冷翠無疑跟姐姐是有緣的,她看到了姐姐的文字!

從曉園搬到天使之翼,除了隨身衣物,她只帶了一樣東西出來,就是姐姐的日記。但她很多時候沒有勇氣去看,尤其是白天,根本不敢觸碰,只能在夜晚把姐姐的日記壓在枕頭下,或抱在懷中入睡。如果這世上真有靈魂的存在,她相信姐姐的靈魂已經潛在了日記中,因為她抱著姐姐的日記時,似乎聽到了姐姐冗長哀傷的嘆息,這嘆息如此清晰,很多時候都不似在夢境,直到清晨醒來,枕頭上溼了大塊,才恍然意識到姐姐剛從她夢中離去。

而冷翠讀到這篇日記時,正好就在羅馬。祝希堯帶她過來的。來之前的煤氣中毒事件幾乎奪去冷翠的生命,好在祝希堯就住她隔壁,她栽倒在地時發出的悶響驚動了他,這才趕過去抱起已經神志不清的冷翠。當時她的樣子真是很嚇人,倒地時頭被尖銳的門把手刮到,劃破了皮,半邊臉全是鮮血,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已經很微弱,無論祝希堯怎麼呼喊她,拍打她的臉,她都毫無反應。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冷翠都處於意識模糊狀態,被送到醫院輸了一天一夜的氧氣,才漸漸緩過來,但還是很虛弱,不能說話,不能進食。她只感覺自己一直被人緊緊抱著,那個人嘴裡不住地念著,"冷翠,冷翠,別離開我,"、"求你,寶貝,別離開我"、"沒事的,什麼事都沒有,不會再有人傷害到你"……她沒有睜開眼睛,卻知道抱著她的人正是祝希堯。

"我以為這麼多年,你會有所改變,沒想到不但沒改,還變本加厲。"

"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發生,否則你會後悔。"

"別再靠近她,我不要你靠近她,一步都不允許。"

"徐宅的房子修繕完後,你搬過去吧。"

"……"

這些話都是冷翠意識模糊時聽到祝希堯說的。當時她正躺在醫院病床上輸液,祝希堯是跟誰說話呢,她心裡有猜測,卻並不確定。可是現在看完姐姐的這篇日記,她隱約知道是誰了。難怪祝希堯以修繕徐宅為由將冷翠再次接到天使之翼時,她的反應會那麼冷淡,甚至是充滿敵意,如果姐姐在日記中所述是屬實,那麼冷翠的煤氣中毒就是人為的了,有人在浴室隱藏的煤氣閥上做手腳,這等於就是"謀殺"。一想到這,冷翠就不寒而慄,多麼可怕的嫉妒,人性一旦上升到某個極端,心靈就會扭曲變形。但冷翠很聰明,甦醒後並沒有追問自己為什麼會煤氣中毒,她沒有問,祝希堯也隻字未提,兩人難得地保持了一回默契。

2

冷翠出院後,並沒有住回到天使之翼,而是被祝希堯安排住到了佛羅倫薩城區的一家豪華酒店,待她身體復原些後,就直接把她帶到了羅馬。白天,他在外面忙公務,只有晚上才回到酒店陪伴冷翠。即便如此,他對她的照顧仍是體貼入微,不僅派人二十四小時看護冷翠,每晚還會親自伴她入睡,必須看到她閉上眼睛,伴隨著沉穩的呼吸,他才會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寢。到了羅馬後,他跟她住在一間大套房內,他自己有房間,卻要守在她房間的沙發上睡,聽著她的呼吸入眠,似乎已成了他的一個習慣。

她成了他的習慣。

同樣,他也成了她的習慣。

有時候他在外面應酬到很晚都沒回酒店,她就無法入眠,一個人趴在酒店的露臺上,望著羅馬古城璀璨的燈火,心裡猶自哀傷得不行。姐姐在日記中已經越來越明顯地透露出某種可怕的資訊,也許她當初寫的時候是無意的,但是現在冷翠看到了,無意卻成了上天的"有意"。冷翠感覺自己在燃燒,從心開始,整個人都在熊熊燃燒,真的是太惡毒了,就算不是親生的,但也還有血緣的,卻將女兒逼上死路,這個女人無疑是惡魔的化身,姐姐的一生果真是葬送在她手裡了。

巴黎。她在巴黎!

冷翠咬著嘴唇,發誓今生一定要去巴黎。

她要去看看這個女人到底長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

可她現在是在羅馬,一個被譽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館",到處都是殘垣斷壁,還有噴泉、教堂、廣場和藝術造型精美絕倫的雕塑。這些看似無情的雕塑,無一不向人們展示著羅馬城的繁華與榮耀,奢靡與瑰麗,特別是殘破凋落坍塌的雕塑向人們傾訴著歷史的滄桑,戰火的悲愴。但冷翠對羅馬城的印象多半是從電影《羅馬假日》裡來的,古老的教堂和著悠揚的鐘聲,還有赫本演繹的浪漫的公主愛情故事,無不深深印在了腦海裡。到達羅馬的那天,淅淅瀝瀝的秋雨過後有些陣陣的涼意。冷翠穿得少了點,凍得渾身哆嗦,坐在去酒店的車上,祝希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而她卻要求把車窗開啟,姐姐生前最愛的城市啊,看到從路邊教堂裡飛過來的鴿子撲稜稜地伴著傳來的鐘聲,盤旋在路邊的建築物上,她忽然就哽咽起來。

在酒店一住就是數天。

祝希堯每天早出晚歸,分身乏術,一直抽不出時間陪她到城裡逛。她也沒有特別的興致出去逛,出院後她的身體一直就很虛弱,非常容易疲憊,食慾和睡眠也很不理想。祝希堯說在羅馬忙完,就帶她到印尼的巴厘島度假,她虛弱的樣子似乎讓他很不忍。不過那是祝希堯的誤解,只要不跟他在一起,冷翠就活了,至少不會半死不活。比如跟麗珍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很快樂。

麗珍是祝希堯的秘書,專門被派來陪冷翠的,是個年輕的香港女孩,兩人挺談得來。麗珍有時候看她悶得太久,就會拉她到酒店旁邊的納佛那廣場走走。跟著麗珍,冷翠奇蹟般地學會了不少簡單的義大利口語。不過都是按照中文的發音來說的。比如ciao!(俏!),就是打招呼、道謝的意思;aiuto!(愛玉多!)是救命的意思;seibella!(誰被拉!)是你好美的意思;餓了,被冷翠說成fame(發黴);跟小販討價還價,冷翠則說成了meno!(媚諾)——便宜一點啦!嚐到好吃的東西,她就會學著義大利人誇張的樣子大呼:媽媽咪呀,摩托不歐諾(manamia,moltobuono)我的天呀!真是太好吃了!

麗珍經常被她逗得前仰後合。

不過在祝希堯面前,她是絕不會說這些蹩腳的義大利語的。這傢伙一天到晚板著臉,好像笑對他來說比要他的命還痛苦。可是麗珍卻說,"他對你的態度已經很特別了,他看你時的眼神,跟別人明顯不同。"

"是嗎?我怎麼沒覺得?"冷翠不以為然。

說這話時,兩人正在納佛那廣場附近的一家希臘咖啡館喝咖啡。冷翠瞅著麗珍,忽然兩眼放光,一臉壞笑地問:"請問,'甲殼蟲'用義大利語怎麼說?"

晚上回到酒店,祝希堯還沒回來。一個人獨處,冷翠的情緒又瞬間跌回低谷。姐姐的《羅馬日記》靜靜地擺在床頭,燈光下似乎有了"生命"的跡象,靜靜的,冷翠幾乎能聽到字裡行間的悲泣。

她站到窗前,俯瞰不遠處納佛那廣場迷離的燈光。從高處看,競技場狀的納佛那廣場非常特別。事實上,廣場是建立在露天運動場上的,冷翠最喜歡的是廣場上的三個噴泉:摩爾人噴泉,nettuno噴泉和位於中心位置的fiumi噴泉。而廣場上四座雕像則演繹著尼羅河、恆河、多瑙河和拉巴拉他河,象徵著世界的四個角。白天,廣場上總是佈滿了賣糖果和玩具的小攤。而到了晚上,即便放下窗簾,羅馬的夜還是讓人難眠。坐在裝修華麗卻古老的天花板下面,可以聽得見遠遠的隔開好幾條街傳來的摩托車賓士聲,不斷的上坡,下坡,由遠而近,發出很大回響,震得玻璃直晃動,讓無數扇窗子後面的人,不管睡著,還是坐著,雖然聽慣了,還是每次都要驚然,一刻不會忘記這是在羅馬。

"怎麼還沒睡?"祝希堯這時候已經回來了,身後傳來她的腳步聲。冷翠沒有回答,她的神思還游離在姐姐的日記中。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祝希堯從背後抱住她。這是他很少有的親暱動作,冷翠開始並不習慣,甚至是有些抗拒,但他還是經常表露出想跟她親近的意思,即便沒有笑容,溫情款款的眼神還是可以感覺到的。也許麗珍說得沒錯,他看她時的眼神的確是有些不同吧。而她當然也就不太去計較了,何況被他擁抱的感覺還是很好的。比如此刻,他抱著她,很敏感地察覺出她的狀態不佳,而她只是擺擺頭:"沒有,就是心情不太好。"

祝希堯扳過她的身子,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你哭了?"

冷翠別過臉,沒吭聲。他扳過她的肩膀,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對不起,我太忙,沒辦法陪你。"他以為她是怪他冷落了自己。

冷翠縮在他懷裡低聲飲泣著。

很久,她才漸漸平靜。

祝希堯摟著她的肩膀,細聲詢問:"告訴我,為什麼哭?"

冷翠怔怔地盯著茶几上怒放的玫瑰,眉心擰在一起,答非所問:"我要去巴黎,請帶我去巴黎,我一定要去巴黎!"

"怎麼突然想去巴黎了?"祝希堯不解。

"你會明白的,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所以才會有恨,才會不開心,我想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你一切的……別恨她,她是這個世界最可憐的人,你也很可憐,她去了,而你還活著,你要好好地活著才能對得起你們嘆息橋上的十年之約,她並不算食言,雖然未能親自去,卻冥冥中安排了我去跟你赴約,她對你的愛,那座橋可以證明,所以求你……別恨她……"

祝希堯盯著她,眼眶驀地通紅。

"別說了!"他坐到沙發上,陷入長久的沉默。

半夜的時候,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冷翠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蒙中,她好像聽到有人在敲打著玻璃窗,她翻身下床,一步步走向窗戶,米色的落地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開了,刺眼的閃電將黑暗的房間照得通明。

玻璃上隱約貼著一個人影。

"是,是誰?"冷翠赤著腳靠近窗戶,"誰在外面?"

"是我,放我進來吧。"一個女人的哭泣聲。

"你是誰?"

"放我進去吧,我在外面遊蕩得好辛苦。"

"下這麼大的雨,你為什麼不回家?"

"嗚……我沒有家,我被所有的人拋棄,沒有人給我開門。"

"那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在這個房間住過的,嗚嗚……"

"我,我並不認識你。"

"可我想進去,我想看看他,就一眼,一眼……"

"你認識他?"

"我認識他有十年了,求你放我進去,求你,嗚嗚嗚……"

"那你進來不要吵醒他。"冷翠抖抖地推開窗戶,突然有一雙冰冷的手從窗外伸進來拽住了她的胳膊,"幹什麼,你放手,放手啊……"冷翠嚇得尖叫。

"讓我進來,讓我進來,我要看他……"那雙手狠命拽著她要往裡面爬,露出了半個被雨淋得透溼的頭,蓬亂的頭髮遮住了整張臉。

"不,不,放手啊!"冷翠抽不出手,大哭起來。

"冷翠,你幹什麼?"祝希堯被驚醒,奔過來把她拖進房裡。她的半邊身子都被雨淋溼了,眼睛駭恐地瞪著窗戶,指著沉沉雨夜還在哭,"她要進來,她說她要進來……"

祝希堯摟緊她,將她放倒在沙發上,"誰要進來?做噩夢了吧?"

"我不認識,可她說,她說認識你,她想要進來看你……"

祝希堯的臉煞白,渾身像遭了電擊般變得僵直。他突然放下冷翠,轉身幾步跨到了窗邊,推開窗戶大喊:"碧昂,我知道是你,進來吧,寶貝,我為你開窗,進來啊!!你走的時候不曾給我只言片語,難道你一句話也不想跟我說嗎?碧昂,我等得你好辛苦,十年啊,還是沒能讓我等到你,碧昂,回來,回來……"

窗外沒有人應答。

窗外只有暴雨如注的聲音。

"碧昂,求你,讓我也看看你,只一眼就會讓我抵消所有的恨,一眼啊,碧昂,難道你要永遠在這樣的夜裡遊蕩嗎?我知道你死不瞑目,我活著,但我何嘗能快樂,回來吧,碧昂……"

祝希堯半個身子都伏在窗臺上,捂著臉痛哭。暴雨淋溼了他的頭和肩。冷翠這時候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怔在沙發邊,目瞪口呆。她走過去,將他顫抖的身體拉進來,試圖關上窗,卻遭到他的拒絕:"別,別關窗,她,她還在外面淋雨,可憐的碧昂……"

"jan!"冷翠從背後抱住他,也在哭。

而他好似已經靈魂出竅,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你說得對,她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活著時不曾有過真正的歡笑,死了,也不能安息,她知道我恨她,所以才不安息……我是恨她,可無論怎麼恨,都無法讓自己少愛她一點,我愛她,冷翠,你無法想象我有多愛她,因為愛,所以恨,愛恨在我心上來回地碾壓,讓我活著比死了還痛苦。我將你留在身邊,就是想讓自己將這恨轉嫁到你身上,可是真的面對你,我卻又失去恨的勇氣,你,你總讓我產生錯覺,彷彿留在我身邊的是她……"

"jan,我不是她,但我跟她一樣,希望你開心地活著,如果你堅持要恨,就恨我吧,保留你對她的愛,完好無損地保留,好嗎?jan!"

他這才將目光收回來,神色悽然地搖頭:"我恨不了你,我倒是害怕有一天會愛上你,而你卻不愛我,離開我,再次將我置於死地。"

"不,我不離開你!"冷翠也搖頭,"愛也好,恨也好,請讓我以姐姐的名義留在你身邊吧,我保證我不會逃跑……"

話還沒說完,祝希堯突然將她拽入懷中,不顧一切地吻了下來,這猛烈的吻比窗外的雨還狂暴,呼嘯著,席捲著,讓她幾乎在他懷中窒息而亡。然後是她的耳根,脖頸,還有裸露的肩膀,無一倖免。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喘息著,完全失控,從他身上席捲過來的巨大的熱力讓她的意志瞬間變得模糊,她只覺得自己像是發著高燒的病人,從裡到外都滾燙,他也滾燙。風聲,雨聲,雷聲,漸漸遙遠,耳畔只有他無可救藥的喘息,末日來臨般,要將她揉進生命,明明躺在床上,卻感覺託在火上烤……

3

"jan,讓我進去,別不理我,聽我解釋……"

碧昂使勁拍打著酒店房間的門,哭泣聲很是揪心。

他仍不肯開門,對門外的她說:"你走吧,我不想再見你。"

"jan,你難道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嗎?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子啊,jan!開門聽我說,讓我當面給你說。"她在門外哀求。

"還需要解釋嗎?親眼所見,你怎麼解釋得了?!"他在屋內咆哮,"走吧,就當我們從不認識,就當我所有的付出都付諸東流,我認了,是我太過天真,把人想得太簡單,全世界就只有我最傻!"

"jan!"

"你走,走!"

"我愛你,jan!"

"我不愛你了,走!"

"jan!"

"……"

他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狠命揪著自己的頭髮,恨不得整個將頭皮扯下,藉由著皮肉的痛來緩解心裡的痛……若不是親眼所見,他怎麼也不相信她竟然揹著他跟別的男人約會!

就在一個月前,他們還甜蜜地暢遊了威尼斯。這次他們又來羅馬幽會,她先到,他因工作關係後到,兩人約好在許願泉(trevifountain)前見面。可是待他興沖沖地趕到廣場去時,卻並未見到她的人,他以為她又在跟他捉迷藏,她經常這樣的。然而,這次是他判斷錯誤,就當他在噴泉附近四處尋找她時,卻在廣場外邊停著的一輛小轎車看到了她的蹤影,她,她竟然半裸著身子跟一個金髮男人在車裡激情擁吻……

知道什麼是五雷轟頂?這就是。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酒店,思維陷在一片荒漠中很久沒回過神。他覺得他要死了,站在房間窗前,仍是缺氧。酒店的對面就是納佛那廣場,廣場上的噴泉邊聚集著很多拍照的遊人,而天邊,羅馬輝煌的落日即將再現,她說過最喜歡跟他一起站在這個房間的視窗看落日,可是,她竟然背棄了彼此的諾言,從此他們沒有可能再在一起看落日。

如果可以,他真想從這視窗上跳下去,死在羅馬的落日下,該是多麼壯麗的一幅風景。他人生所有的風景都在看到那不堪的一幕時徹底枯敗,沉淪,最後的風景或許就是墜落在這夕陽下。

而最讓他難以容忍的是,她居然還來乞求他的原諒。一次,兩次,每天都在房間外哭泣徘徊。他根本就不想見她,一眼,他都不想見!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對待過感情,唯一的親人就是姐姐,除此外,他沒有對誰交出過自己的心。可是對她,他不僅交出了自己的心,甚至連靈魂都毫無保留地押給了她。想想為了她,在普羅旺斯差點死在她母親那幫人的拳腳下,早知如此,當時真應該死了才好,倒在那紫色花田中死去,又有什麼不好?

僵持三天後,她還是進了他的房間。無論她怎麼解釋,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他收拾行李就要走,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只流著淚在他關上門的時候說了一句:早晚我會死在這個房間。

他還是沒有理會她,獨自回了佛羅倫薩。

分手,原來是這樣的。

反目成仇。一句祝福的話都沒有。但他畢竟年輕,也還堅強,總算是挺過來了。他離開了原來就職的電影公司,做起了獨立製片人,起步很艱難,卻也看到了希望。唯有瘋狂的工作,才讓他能暫且忘卻心靈的苦痛。一年後,威尼斯一年一度的電影節又拉開帷幕。他獨立製片的電影也參加了這次電影節,每天緊張忙碌的應酬讓他透不過氣。

但是在電影節閉幕的頭天晚上,他卻接到通過秘書傳過來的一張便條,一看字跡就知道是她寫的,只有一句話:"明天落日時分,我們嘆息橋上見吧,最後一次。"

雖然他當場就撕掉了那張便條,但第二天他還是去橋上見了她。最後一次。他們並沒有過多的閒話,他只問她,她是否真的愛過他。她說如果你懷疑,十年後再來這座橋吧,橋會證明,我對你的愛始終如一,從未改變。

這就是她和他定下的十年之約。

兩個月後,聽說她突然嫁人了,嫁的是個法國老男人,一個傳媒大亨。但是沒過兩年,又聽說她離了。此後她銷聲匿跡三年,他沒有她的任何訊息。直到在他們相識後的第六年,也是距那個十年之約還差五年的時候,他們在佛羅倫薩再次相遇。當時他已經在山岡上置下了自己的物業天使之翼,並在花園中種滿薰衣草,而他的房子正對著山丘下的徐宅,那宅子已經徹底荒廢,數次路過,只見院牆內長滿荒草。可是,愛並沒有因此荒廢,分別數年,見到她的那一刻,他知道他還是沒辦法從這場情感浩劫中走出來。

她好像過得很不好,樣子非常落魄,跟當年舞臺上光彩奪目的芭蕾明星已經相去甚遠。他反而因此更憐惜她,曾經的恨,早已在歲月的磨礪中逐漸模糊。愛,卻愈來愈清晰,如烙在心底的印記,從來就沒有磨滅的跡象。

他將她帶到了羅馬,依然是他們過去住過的那家酒店,同一個房間。不明白為什麼會堅持訂這個房間,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而她一走進房間就忍不住熱淚盈眶,撲在他懷中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jan,我以為活不到這天的。"她哭得很傷心。

"還早呢,離那個約定還有五年,我們誰也不能肯定能否活到那天,"他怔怔地,擁著她神思迷離,"我總是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房間,寄託著我們的靈魂,哪天活不下去了,我們的靈魂會從這視窗飛出去……"

"jan!"

"碧昂,如果你再離開我,你應該知道,不是你死在這房間,就是我死在這房間。"他突然說出很可怕的話,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晚上,她睡在他懷中,很安詳。

而他一刻也不敢閉眼,徹夜未眠。生怕一閉眼,再睜開眼睛,她就會消失不見。不明白為什麼,失去她時,他很悲傷,擁有她時,他還是悲傷。他和她的愛,難道真如這羅馬的落日,短暫的絢爛後,只能是更長久的黑夜?

清晨她醒了,滿足地伸著懶腰,樣子可愛極了,可是第一句話竟然是:"我夢見你把我關在門外不讓我進來……"

……

五年後,同一家酒店,同一個房間。

躺在床上的卻是另一個翻版的她。其實也不能算是翻版,眼前這個女孩跟她有著太多的不同,除了樣子像,沒一處相似的地方。但睡著的樣子卻是如出一轍,都喜歡皺著眉頭,睡姿很不好看,一會橫著,一會豎著,昨夜他幾次都被她踢醒。

明媚的陽光照耀在床頭,她終於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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