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心臟病突發的譚繼詠教授在icu病房裡面住了八天。油畫系派代表去看望,回來說狀態特別不好,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時候少,醒了張開眼睛,隔著玻璃窗子一見是油畫系的人,他就罵。

罵誰呢?同事們偷偷議論。

嗨,還能罵誰?誰害他他就罵誰……

可也是,真想不到啊,譚老師都能被整得那麼慘……不過說起來那誰,平時那麼和氣的一個人,能使這麼厲害的招兒,老譚是身敗名裂了。

他什麼背景?譚繼詠就不該惹他。這回好,在學校沒課上了,以後的畫兒還沒得賣了,那麼可憐躺病床上,弄不好還得被追究法律責任……哎,老譚也夠可憐的。

行,這麼熱鬧的事兒,咱們就當看明白一個人了,大家心裡有數就行。

……

沒人敢提傅顯洋的名字。

幾天前的風水如今倒轉。譚繼詠老師成了被人同情可憐的弱者,而他成了心機叵測,一箭雙鵰的陰謀家,在學校裡面報復了對手,在學校外面幫助自己家族的畫廊贏了宿敵。傅老師去學校上課辦公開會的時候,從那些偷偷打量的眼神,謹慎有禮的寒暄,保持距離的談話裡,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是惡人。

恰在此時,一紙飛鴻從柏林送達:柏林美專邀請傅顯洋教授赴本校作客座研究。

傅顯洋獨自一人拿著那張邀請函想了很久,這風雨滿樓時候,要不要走呢?

「不能走。走了就是你輸。走了,那所有的壞事兒就是你乾的。是你匿名寫信告譚繼詠。是你策劃羅丹畫廊的鬧劇。然後你找到機會抽身而退。然後你就不僅僅是惡人了,你還是個膽小怕事的懦夫……」楊珊看著他說。

他們坐在一間義大利人開的餐廳酒吧裡吃晚飯,楊珊要的是一塊五成熟的牛排,白牙齒咬著紅肉,鮮豔非常。傅顯洋腦袋裡面有點亂,胃口不好,比目魚只吃了幾口就把刀叉放下了:「可是,就現在這樣,我留在這裡,誰又會相信不是我呢?我不膽小,我也不那麼在乎,我就想舒舒服服的,教點課,過日子,可是你看,我不惹事兒,事兒來惹我了。」他喝了一口酒,「我想走。」

「我問你。」楊珊放下刀叉,用餐巾印了印嘴唇,「到現在,十多天了,你怎麼從來不問問,不跟我分析分析,這些事情,如果它們之間是有聯絡的,究竟是誰做的手腳呢?」

「老譚的仇家唄。」傅顯洋道,「他做人那麼不謹慎,得罪的可不只是我一個。」

「那麼為什麼這個仇家專揀這個時候修理他?」

「這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你跟他結樑子的時候,全世界都等著你報復他的時候……羅丹畫廊要跟邱妙玲簽約的時候。」楊珊看著傅顯洋,目光灼灼。

他似乎真地想了想:「不知道,趕上了唄。老譚流年不利。」

楊珊笑了:「是嗎?我倒覺得這事情表面上看作弄的是老譚,可似乎是衝著你來的呀。瞧瞧你現在,美院的日子不好過了吧?」

傅顯洋沒吭聲。

楊珊覺得剛才的話說得多少有點難聽,可自己也是肺腑之言,並無愧意,於是清楚地命令道:「你不能走。你要是走,就中了計。你就呆在這裡,哪兒都不去。」

她的手機忽然響了,接起來,是莉莉格林,邀她去美院看新生作品展。

她問他你去嗎?

傅顯洋說不。

楊珊喝了一口水就自己走了,一邊走一邊想,他這是生她的氣了,他多想想就會明白的,她都是為了他好。

……

……

莉莉格林又帶了新的男朋友來,竟是一個白皙消瘦,個子還沒有她高的廣東人。莉莉介紹說,這位是小黃,調酒師,我的男朋友。這位是我的合夥人楊珊。楊珊跟那小黃握了握手,都沒去仔細打量他眉目長相,心想這位同莉莉格林之前的那些都一樣,用不著多重視,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換了呢。

三個人在美院的展覽廳裡面轉了半圈,也沒見到一部格外亮眼的作品。孩子們本來還處在一個夯實基本功的階段,對於個人風格的塑造尚沒有一個明確的審美與目標,譁眾取寵的格外多,染織系的一個學生把大約二三百隻破碎的雞蛋殼嵌在用魚線編織的網路上,做成了一幅好大的作品,橫在白牆上,名叫做「慾望與蛋」(漁網與蛋)。三個人停在這個東西前面,藝術圈外的調酒師小黃說,是我看不懂,還是怎麼樣?我覺得真的好惡心啊。莉莉格林說,你的直覺非常敏銳,確實噁心。楊珊也點點頭,她絕對同意。

往前走了幾步,小黃說,我覺得這幅畫挺好看的。

那是不大的一幅油畫,掛在角落裡面,燈光也不太好:陶罐子裡面的白百合。

為什麼你會覺得它好看呢?莉莉格林問道。

不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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