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顯洋吃了幾口粥,回頭去先跟那母女二人搭話:「幾年級了?」
母親說:「高三。」
「這是剛補課回來?」
「對。」
「孩子不容易啊。」他說。
「這還感冒呢,發燒剛好。」
「熬過去就好了。都得過這一關。」他像個過來人,當過家長似的。
「可不嘛。」母親把茶葉蛋放在女兒的粥裡。
他轉過身來,看看面前的明月:「我從十二歲開始,差不多每兩年能見到我媽一回。她跟我爸離婚了,嫁了一個希臘人,偶爾回國旅行,能抽空見我一面。剛開始的時候,每次見都問我,你怎麼長這麼高了?那不是廢話嗎,我當時青春期,一頓六兩飯,兩份排骨,她跟我兩年不見,哪有不長個兒的?……」他說到這裡,「咯」地一下子把自己給逗樂了。
她抬頭看他,故事聽進去了,手握著勺子不動——她是不會同時做兩件事情的。
「我也是從小學畫,畫什麼東西,除了老師,也沒的人看看,也沒的人給我點獎勵。有一天我生病了,反正打吊瓶的時候也是迷糊,竟然給她打了個越洋電話……你猜怎麼著?」
「她回來看你了?」
「沒有啊。」他說,「我都沒跟她說我生病的事兒。就支支吾吾地說了點別的。」
「然後呢?」
「然後啊,她說,」他吃了口粥,存心買個關子,可女孩沒有催促,「她說,兒子,媽媽想要多跟你聊聊,但是你跟我,我們有時差,現在是深夜,你讓媽媽睡覺,好嗎?」
說話的是坐在後面高三學生的媽媽:「這也太不像話了。」
傅顯洋回頭:「可不是嘛。」他對高三學生說,「你看,你比我好,你有媽媽陪著你補課。」
他回過頭來,對著關明月和顏悅色地說:「你也好,比我好。你能打電話給你媽媽,跟她說,你到底考上了,你要上美院了。你媽媽也高興夠嗆吧?誰能不呢?你跟沒跟她說,我們這裡出過多少大師?……沒說呢?以後再說也來得及。」
他看著她,目光那麼好看那麼暖和,鼓勵裡面帶著些物質性的誘惑:「你以後會經常給她打電話,你會跟她說,你畫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出來,你參加什麼比賽,獲了什麼獎,你的某個作品被著名美術館收藏了,被懸掛在最好的位置上,有的人千里迢迢地跑來看你的畫,站在那裡數個小時,直到熱淚盈眶……到時候你可能得讓你媽媽幫你拿個主意了,因為殷勤的經理人太多,你不知道選誰……你會賺到很多錢,你要把她接到這裡來……」
她忽然插嘴:「還有王叔。」
「行啊,還有你王叔。你把他們兩個都接過來。看看升旗儀式,爬一爬長城,然後找個好地方下館子,晚上就住在你後海附近的大房子裡面……所以你不要著急哭,因為你以後會過得非常非常好。」
她沒笑,可是那淺褐色的貓眼睛眯得彎彎的,不是笑容還是什麼呢?
「不過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件事情上的……」他說,斂住了臉上的笑,認真地看著她,「你得好好畫。努力畫。畫得比別人好。你懂嗎?」
她用了全部的力氣來說這一個
「嗯。」
他又樂了,挺滿意的,像看個挺聽話的小動物,然後他指了指她的碗,命令道:「把粥吃完。」
所以關明月對傅顯洋的記憶與感激是由一些具體而細小的東西組成的。
比如溫開水裡的一枚檸檬片,快速穿過城市的車子裡面怡人的香氣,被大黑狗抓破的雨傘,還有放在面前小木籠子裡的一碗熬得白白軟軟的粥。
不過她也記得,兩個人吃完,她正要掏出小錢包付錢,傅老師早就把鈔票塞在老闆娘的手裡了。
……
關明月之後的大學生活彷彿在質量上佳,雪白粗糲的紙上重新開始一幅新的畫作:一切是那樣理想,順利,舒適。
學生處的孫老師幫她辦理好了所有入學住校和申請貸款的手續,軍訓的第二天,她拿到了紫葡萄色外皮的學生證,輔導員告訴她,把你的家鄉填上,每年可以有四次折返都買半價的火車票。
宿舍是四人間,她住在靠裡面的上鋪,學校統一發的被罩和床單是藍色的,右下角是拼成半環形的紅字:最高國立美院。
她用手裡的積蓄和第一個月的助學貸款買了嚮往已久的一套德國畫筆,她跟外省來唸書的同學一起在*廣場照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她,劉海密實,辮子整齊,手執自己新買的昂貴的畫筆。
她看到照片覺得非常滿意,忍不住
「吧嗒」親了上面的自己一口,心裡說:這才像個樣!
但是她沒有忘記一件事情。
宜家的文化節上,餐廳服務組的板報得了第一名,贏得了每個員工攜帶一個家屬去水庫旅遊的機會。
組長不久就要升職做副部長了,可他還是單身一個人,划船的時候跟同事的妹妹坐到了一起,女孩穿著白色吊帶碎花裙子,苗條但是結實,在一個物流公司工作,雖然工作不久,賺錢一般,但是她已經把物流業務摸得很透,她說以後想開自己的公司。
女孩說到這裡就笑了,問組長說你覺不覺的我在做夢?他說不會啊,我還想開自己的烤肉店呢,然後他跟她聊起了讓他們得到板報第一名的這個人,說她原本在櫃檯後面給顧客舀瑞典肉丸,後來不幹了,不過她在一個大早上把板報送來,上面每一個同事都活靈活現。
她離開是因為她考上了美院,要當畫家了。不過這個可不是傳說,這是他眼見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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