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她從辦公室回來說累,想要洗個澡就上床睡覺,誰知道肚子疼得滑倒在浴室裡。他把她扶起來,說咱馬上去醫院吧,妻子說不用的,問題不大,早點睡覺就好了。躺了沒一會兒她說口渴,讓他去倒水。他把水拿來,手墊在她頭上,扶妻子起來讓她喝水,誰知道就那樣輕輕輕輕地一蹭,她的頭髮掉下來一大把,直見頭皮了!她當時嚇哭了,眼淚流出來居然是淺紅色的。他可顧不得害怕或者驚訝,當時把她背起來,下樓開車,直奔醫院。
那混亂的夜裡,妻子被催吐劑和解毒藥物折磨得狼狽不堪。
他一邊流眼淚一邊向急診醫生語無倫次地講述她發病的過程和情景。
醫生是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人,有一張冷靜而溫和的臉,眼睛略微充血有些疲憊,是他在他們趕到醫院後迅速地診斷病情,決定用藥。他是個熟練的,經驗豐富的醫生,聽完了他的話,謹慎地說:「我覺得您可以報警。您愛人是急性較大劑量的砷中毒。根據您所說的情況,懷疑是被人投毒。」
年輕老師走進警局的同時,理工大學公安處也接到化學系第三實驗室的報案:實驗室藥品倉庫被盜,丟失的藥物是一小瓶白色粉末狀的*。
*。
一種古老的聲名顯赫的毒藥,劇烈高效,服用之後即使僥倖被救起,也會肝腎俱損,後患無窮,古往今來它助長了無數的邪惡貪婪慾望和仇恨,存放在實驗室藥品庫的這一小瓶*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出來,一絲指紋都不留,它被誰,為了什麼,又是怎樣被溶入年輕老師那和善的,從不與人為敵妻子的茶杯裡的呢?
學生開水房的門口有一個存放水壺和水杯的鐵架子。學生們的習慣是去教室上課的時候把水壺放在架子上,下了課從架子上取水壺開啟水再拿回寢室。在團委工作的女老師保持了學生時代的習慣,在去給學生上馬哲公共課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水壺也留在了架子上,上完課取回來泡茶。
偵查人員在水壺裡發現了殘留的*。
嫌疑犯被鎖定在兩部分人群,一是妻子身邊有瓜葛的人,二是化學系所有能夠接觸到藥品的人。警官反覆提醒男老師,不能放過哪怕一點點的可能性,而這兩部分人的交集就是最有可能害人的人。警察問他:能想到是誰嗎?
男老師搖搖頭。
妻子一直都沒有脫離危險,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他衣不解帶的在病床邊守候。累得急眼了顫顫地打個盹兒。他在一天傍晚忽然收到一個電話,鈴響了幾聲,他接起來,電話另一端沒有掛掉,卻一聲不響,隱隱約約地過了好久,他彷彿在一片靜謐裡聽到女孩呼吸的聲音。他掛掉電話。可那緩慢而輕柔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男老師從妻子的病床前起身,推門出去,中邪一般地追向那聲音的來源。
他走過長長的空無一人的走廊,推開安全通道的門,看見女孩靜靜地站在黑暗裡,她穿著白色的裙子和人字涼鞋,嘴唇塗得嫣紅,臉蛋兒那麼好看。
他忽然覺得累得要命。
女孩向他伸出長長白白的手臂,他傾身向前,被她摟在懷裡,頭窩在她肩膀上,她親親他額頭,像是安慰一個小孩子。
她微笑著說:「再等等就好了。」
「等什麼?」
「等她走了。」
「她走了怎麼樣?」
「她走了,我們在一起。」
他起初似乎是沒聽懂這句話,吞嚥咀嚼了很久,茫然地抬起頭來:「你在說什麼?」
她的笑容盪漾在臉上:「再等等,等她走了,我們做夫妻。」
他大駭之中臉孔扭曲,目眥盡裂,一隻手抓住她肩膀,另一隻手扣在她脖子上:「是你?是你投毒害她?」
她抓住他的手,像是忽然不懂他了,皺著眉看他,訝異地:「你怎麼會不知道?你早就知道,明明知道,只是不告訴警察而已……」
「你這是幹什麼?你害人!你究竟要幹什麼!」他大哭起來,不知是仇恨還是狼狽讓他瞬間憤怒無比,他的手越扣越緊,女孩掙扎不過,不能呼吸,伸著舌頭,還要掙命,那血紅色的舌頭越伸越長……
男老師忽然被驚醒了,種種異象,竟是噩夢一場。
他擦了眼淚發現自己正被護士推出病房。
妻子床頭的監控器發出尖銳的聲響,她腎功能衰竭,呼吸驟停,又是一輪緊張的搶救。
男老師坐在醫院走廊的地板上,拿出手機,顫抖的手指撥通了負責案件的警官的電話。
曉敏的綠竹簾子拉得很緊,裡面沒什麼動靜,她似乎一直在寢室裡睡覺。
她最近很累。誰叫她一起去圖書館或者食堂都叫不動。大夢一個接著一個,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真的生活,什麼時候又是假的夢境。
佳佳在簾子外面說:「你在這樣睡下去,小心醒不過來,考試也不用考了。」
曉敏翻了個身,輕輕地說:「考試我不會耽誤的。你從食堂回來給我帶一份麻辣燙哈。」
她吩咐了一句就不管她們了,她手裡拿著那綠得如玉如淵的鏡子,滿眼見的都是自己的美貌和與年輕英俊的男老師如膠似漆的好。
佳佳滿不高興的,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如今正有煩惱跟曉敏商量,她一直喜歡的人喜歡上了別人,她想要商量對策,曉敏卻古古怪怪閉簾不出。佳佳在食堂給她打麻辣燙的時候告訴師傅多放了些辣椒,她存心想要作弄曉敏一下,誰叫她的皮膚那麼好,人越來越漂亮呢?
吳曉敏沒能吃到這頓麻辣燙。
寢室裡只剩她一人,房門卻被敲響了。
沒人去開。她好不情願地把簾子開啟,從床上下來,開啟門,只見輔導員後面站著兩個警察。警察叔叔沒說話,輔導員說吳曉敏啊,警官有事情要跟你瞭解一下,你去我辦公室好不好?
曉敏沒害怕,她只是有點發呆,聽了輔導員的話,她點點頭,拿了裙子去洗手間,一邊換上,一邊回憶起自己是怎樣從藥品庫裡偷了*,又是怎樣看準了時機,小心翼翼地投在那女人的水壺裡的。洗手間外面有動靜,能聽出來,進來的警察正四處翻翻看她的東西,他們是在尋找線索呢。吳曉敏的裙子穿好了,看了看洗手間裡面的鏡子,鏡子上面有一顆小小的黑點,在她臉頰的位置上,曉敏不能忍受自己臉頰上一小點點的瑕疵,哪怕它是在鏡子上,她手沾了水,把它擦掉了。鏡子裡的自己真好看,誰能不喜歡呢?那男老師,她只要看看他,他就愛上她了,他是那樣溫柔可親,深情款款……只是這蹊蹺的緣分來得太遲了。
輔導員在外面催促:「吳曉敏……」
她從裡面走出來。然後一句話都不說,乖乖地安安靜靜地跟著輔導員和兩位警官下樓。
夏天裡,五樓緩步臺的窗子開啟著,晚風響亮有力地吹進來,輔導員和兩位警官猝不及防,曉敏走到那裡的時候,「噌」地一下跳下去了。
人碎在宿舍樓前黑色的甬道上,身體都拼不全,哪裡還有美貌?
吳曉敏的父母來整理遺物,他們把零零碎碎的東西收拾走了幾包。
同學們沒有插手的,投毒案的事情隱隱約約地滲透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顆心上,從前的好同學變成了畏罪自殺的殺人犯,他們回憶起她,帶著後悔和怕。
吳曉敏的爸爸媽媽佝僂著身體從寢室裡面出去的時候,佳佳流眼淚了,她不願被人看見,彎下腰擦淚,忽然發現曉敏還有一件東西放在床下沒有被帶走,在黑暗裡閃著光。她趁室友們不注意時,把那東西拿出來,竟是曉敏經常擺弄的綠塑膠鏡子。鏡面向上,佳佳看見裡面的自己,眼光便動不了了,啊怎麼那樣好看啊?粗糙細紋額頭上暗暗地黃氣還有鼻子上的小黑頭都沒有了,眉梢眼角都飛揚著,沒有化妝啊,就這樣被點化成了年輕美貌的姑娘。明明是從前的自己,明明又不是了。
佳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出神良久,似乎忽然就知道了曉敏的秘密。
只是,只是當她把那面鏡子翻過來看到背面的時候——那鏡子背面的照片,是曉敏笑嘻嘻的臉!
佳佳大駭,渾身一層冷汗,她的手猛地一抖,玻璃鏡子狠狠地掉在了水泥地上,只聽倉啷一聲,像是金屬利器撞擊的尖銳聲音,鏡子本身毫無破損,完整如初,此刻玻璃鏡面朝上,佳佳低頭看看,是漂亮的自己!
她會把它拾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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