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能早戀

提到陪伴,包廂裡又陷入了沉默。服務員將飯菜上齊,韋子善看著熟悉的菜品,神色沉靜。

這是第一次沒有奶奶陪在他身邊過的生日,因為韋如夏媽媽的緣故,這十多年他身邊也就只有奶奶,他也很孤獨。

韋如夏看著父親落寞的眼神,心下有些沉,她望著父親,說道:「以後你每年的生日,我都會陪著你過的。」

聽了韋如夏的話,韋子善目光微動,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牽起嘴角笑了笑。

拿了筷子,韋子善夾了菜品吃了一口。安城飯店的特色菜自然是最正宗的,然而味道卻不如記憶中母親做的菜好吃。他吃了兩口後,對韋如夏道:「接下來的時間我都會很忙。」

下個月去邱城演出,後續的巡迴演出時間表也排出來了,要飛越大半個國家。到時候他在家的時間很少,不能留韋如夏自己在家。

「我最近在想辦法,暑假你可以陪我去演出,但平時不能自己在家。」

韋如夏的注意力停在了暑假陪父親這事上,而她暑假不能一直陪著他,她還有事情要做。韋如夏抬眼看看韋子善,抿了抿唇,她剛要開口,韋子善手上的筷子突然掉了。

韋子善在第一時間用左手拿住了僵硬的右手,韋如夏心下一慌,連忙站了起來。

「沒事沒事。」韋子善用左手捏著右手虎口,他抬眼看著一臉緊張的韋如夏,她好像被嚇到了。

知道韋如夏的想法,韋子善盡力地安撫著:「最近太忙了,有些累,看過醫生了。」

他覺得有些抱歉,韋如夏反應這么大,也是因為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聽了父親的話,韋如夏的心情漸漸平復了下來,她頭皮發麻,帶著些輕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在吃飯的過程中,父親的手再也沒出過問題,韋如夏的心也就漸漸放下了。吃過飯,父親還要回劇院開會,韋如夏給駱瑭打了個電話。

她剛到大廳,就看到了坐在大廳等待著的駱瑭。駱瑭拿著手機,手肘放在沙發沿上,正在打遊戲。

似乎察覺到了韋如夏的視線,駱瑭將手機一收,起身走了過來:「走吧。」

「嗯。」韋如夏應道。

兩人坐地鐵回到小區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此時接近四月,夜風都是暖的,吹得人很舒服。兩人並排走在小區的長路上,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給父親過完生日的韋如夏似乎並沒有多開心,一路上話不多。駱瑭跟在她身邊,看著她長腿邁開,抬腳踩著一塊一塊的地磚。在快到家的時候,少女腳步突然一頓,她回頭看了駱瑭一眼,臉上帶著驚奇的笑:「櫻花開了。」

這棵櫻花樹是駱瑭的外公種的,就在他家對面,已經有些年歲了。早上去上學路過的時候,花兒還沒完全開放,沒想到一天的時間,就已經完全開放。高高的櫻花樹和路燈站在一起,散發著幽幽清香。

駱瑭應了一聲,韋如夏已經走到了櫻花樹下。少女身材高挑,背影纖瘦,她仰頭看著樹上的櫻花,低垂的馬尾隨著她的視線轉動一下又一下地掃過她光潔白皙的後頸。

「好看。」韋如夏誇讚著,她伸手想要去碰觸一下花瓣,但她身高不夠。在她將要收回胳膊時,旁邊伸出一隻手,將那枝櫻花折了下來。

樹枝折斷的聲音很清脆,韋如夏看著少年將櫻花遞了過來,突然變得濃郁的花香讓她心下一動。她伸手接過來,指腹捏著櫻花枝,衝駱瑭一笑。

駱瑭看著她漸漸綻開的笑,黑亮的眸子裡閃爍著淡淡的光。他看著韋如夏手上的那枝櫻花,問道:「開心嗎?」

「開心啊。」韋如夏嗅著花香,不安的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她抬眼看著櫻花樹,說道,「但你折下來樹就不好看了。」

駱瑭看著她,斑駁的光影覆蓋住他的眉眼,少年神色沉靜,聲音淡淡,在夜色裡添了一股溫柔:「我不管樹好不好看,我只管你開不開心。」

體校那夥人沒有食言,週四課外活動的時候,胡吟吟站在漢服社活動室的窗前,看到樓下湧進來一批人,為首的就是昨天被韋如夏暴揍的那個人。

「夏夏,你快躲一下!」十幾個人目標明確,衝著藝術樓而來,很明顯是來找韋如夏的。

胡吟吟著急忙慌地拉著韋如夏出門去躲,韋如夏也在胡吟吟拉著她出門的時候知道了昨天那群人找上門了。那人帶了十幾個人,還真是夠看得起韋如夏的。

兩人剛出門,就聽到樓道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幾個人的說話聲。胡吟吟暗道糟糕,拉著韋如夏退回去,對漢服社裡的人說道:「快把她藏起來。」

韋如夏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漢服社幾個小姑娘拉到了漢服社最裡面的角落蹲下了。胡吟吟抬眼一看韋如夏藏好了,便開啟門跑了出去。

漢服社的小姐姐們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聽著外面那群人在幾個社團辦公室找人時的喊聲和罵聲,已經嚇得臉都白了。

等到漢服社的門被踹開時,幾個人都嚇得一哆嗦。

踹門的是昨天那個小眼睛,眼睛雖小,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囂張。進門看到一排女生站在那裡,他掃了一眼,對身後的人說:「黃哥,沒在這裡。」

他說完,轉身準備走,門還沒帶上,又被人推開了。小眼睛趕緊閃開,被叫黃哥的那個人站在一群人中間,說道:「小姐姐,讓開我看看你們後面唄。」

聽聲音,韋如夏就辨出了這個黃哥就是昨天拿卡抽汪鳴臉的那個男生,他聲音與外表不符,有些尖細刺耳。

幾個漢服社的女生面面相覷,但誰都沒有讓開。這時,小眼睛也察覺出不對了,他踮著腳往後看了一眼,他個子不高看不到,伸手就去拉他身邊的那個女生。

「給我滾……啊!」

在他要抓住那女生時,手腕突然被鉗住,力量大到讓他以為自己的手腕被捏碎了。他身子疼得一彎,抬頭看到了韋如夏。

韋如夏捏著小眼睛的手腕,站在嚇傻了的漢服社的社員面前,望著門口那十幾個人,神色淡淡地道:「有什么事情出去解決,跟她們沒關係。」

不得不說,黃哥還真是頭一次見到這么厲害的女生,打架厲害,表情管理也很厲害。見到這么多人來找她,神色絲毫不慌,怎么?她還能以一敵十啊?

黃哥看著韋如夏,冷笑一聲,問道:「你不是駱瑭的鄰居嗎?就你自己跟我們解決啊?有本事去叫駱瑭來啊!」

身後突然傳來一片吵嚷聲,黃哥還未來得及轉頭,身後就傳來少年冰冷的聲音:「叫我幹什么?」

「駱……駱哥!」黃哥轉頭看了一眼,嚇得冷汗直流。

駱瑭好像長高了,背影筆直挺拔,汗水順著他白皙的後頸流下,帶著屬於青春期的躁動和力量。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汗涔涔的手心冰冰涼,緊緊貼著她的手心,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血管的跳動,韋如夏的心也隨之一動。

這種微妙的感覺讓她愣了一下,待駱瑭回頭看他時,她才回神,她看著少年漆黑清澈的雙眼,笑著說道:「他們是來找我的。」

剛從體育館趕到藝術樓,胸腔內心臟咚咚作響,駱瑭臉上微熱,腳上漸漸加大力量,聲音依然冰冷:「找她幹什么?」

看著眼前這個陣仗,黃哥他們一夥人算是徹底相信了駱瑭和韋如夏是鄰居,別說是鄰居,說她是駱瑭的祖宗他們都信。

黃哥一邊賠笑,一邊結結巴巴地道:「沒……沒事,沒事,駱哥,我們錯了!」

韓竣松和王思站在門口堵住幾個想要逃跑的,笑著說道:「別啊,既然來了就說清楚什么事,咱們把恩怨了了。」

正打著籃球賽呢,胡吟吟一說體校的人來堵韋如夏,駱瑭也不打了,籃球一扔就往藝術樓跑。說沒事就沒事了啊?耽誤他們打籃球賽,他們還一肚子火呢。

駱瑭冷眼看著黃哥,言簡意賅地道:「滾。」

黃哥於是屁滾尿流地帶著人跑了。

事情處理完,放學的鈴聲也響了,和漢服社的人道別後,韋如夏就和胡吟吟出了門。駱瑭和韓竣松在外面等著她們,駱瑭靠著窗臺站著,他穿著白色的籃球服,骨形極好,露出的肩膀和小腿肌肉結實緊緻。

見韋如夏出門,駱瑭起身,說道:「走吧。」

剛剛等胡吟吟換衣服的時候,胡吟吟跟她說了她去叫駱瑭過來時的場景。想到籃球賽也沒打完他就跑來幫她,韋如夏看著駱瑭,眉眼和心裡都是笑。

「籃球賽怎么辦?」韋如夏問道,「算是輸了嗎?」

「嗯。」駱瑭一邊下樓,一邊淡淡地應了一聲,「輸了就輸了,沒什么。」

駱瑭好勝心向來強,現在這么說,也算是讓韓竣鬆開了眼。他走在駱瑭身邊,問韋如夏:「大長腿,他們怎么惹上你的?」

韋如夏的戰鬥力很強,但她性格溫和,不是個惹事的人,除非他們先惹了她。

「他們幾個人堵了‘大眼睛’,搶了他的銀行卡,然後夏夏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昨天回來後就上課了,胡吟吟都沒來得及把這個八卦講給韓竣松聽。

「什么大眼睛?」韓竣松問道。

從藝術樓出去,灼熱的陽光讓韋如夏微微眯了眯眼,她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一個體校的學生,和吟吟去買烤肉拌飯的時候經常碰到。」

她剛說完,胡吟吟就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昨天‘大眼睛’跟你表白後我才想明白了,他肯定是想去見你才經常去買烤肉拌飯,故意製造偶遇的……」

四個人走在去體育館的路上,駱瑭和韓竣松還要去體育館換衣服,體育館裡面的人往外走,駱瑭站在臺階前,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韋如夏:「什么表白?」

他聲音很輕,眉眼安靜,但雙眸裡透著股韋如夏從未見過的陌生情緒,讓氣氛一下陷入了沉寂。胡吟吟和韓竣松也感受到了,他們也停下腳步噤了聲。

這不是什么大事,但駱瑭這么看過來,卻讓韋如夏心下一飄,她將視線移開,輕描淡寫道:「就跟我說他喜歡我。」

「你怎么回答的?」駱瑭問。

韋如夏一笑,看著駱瑭道:「我拒絕了啊。」

少年眼中凝聚的情緒稍緩,韋如夏用舌尖抵了抵腮幫,說道:「高中還沒畢業呢,不能早戀。」

「噗!」韓竣松被她這個言論逗樂了,胡吟吟一胳膊肘搗在了他的胸腔,韓竣松瞪大眼睛,張嘴用氣聲問了一句,「幹嗎?」

兩人的小動作沒有影響到駱瑭,韋如夏的話像是一道門,一下把他和她隔開了。駱瑭收回視線,轉身就走:「你沒遇到喜歡的人罷了。」

輕飄飄的一句,只有韋如夏聽到了,她心裡也有些燥。韋如夏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體育館,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駱瑭生氣了。

待駱瑭換好衣服,兩人一起坐地鐵回家,這種感覺更為強烈了。

她梳理著今天下午她和駱瑭的對話,還沒有梳理出個所以然,兩人就到家了。

韋子善和楊舒汝正站在駱家門口聊天,楊舒汝抬頭看到放學回來的兩個孩子,笑眯眯道:「放學啦?」

「楊阿姨好。」韋如夏笑著打了聲招呼,駱瑭也叫了一聲「韋叔叔」。

兩個大人笑著點點頭後,韋子善就準備和韋如夏回家,楊舒汝在他走前笑著說了聲「就這么說定了」,韋子善點頭道謝後,帶著韋如夏回了家。

李阿姨已經將晚飯做好了,韋子善專門等著韋如夏回家一起吃。兩人洗了手後進了餐廳,開始父女倆的晚餐。父親最近很忙,但他會從他少有的休息時間裡抽出時間來陪她。韋如夏看著他的手沒有什么大礙,心裡開心又滿足。

韋子善看她吃著飯都能笑起來,他自己也笑了笑,說:「你楊阿姨想讓你在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住在她家,你覺得可以嗎?」

他一開始就頭疼這件事,沒想到楊舒汝竟然主動提了出來。洛夫公寓治安雖好,但楊舒汝怕韋如夏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家睡會害怕。而楊舒汝常年在家,駱瑭臥室的客房也一直空著沒人住,讓韋如夏住過去也不過是住得近了一點而已,也方便兩個孩子交流學習什么的。

楊舒汝向來是熱情的,她身上有一種母性,讓韋如夏覺得特別親近。

「我中旬就要開始巡演了,我在家的日子你就在家住,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就去駱瑭家住。」韋子善說道,「你要是覺得不太方便,我再另外想辦法。」

她和駱瑭雖然親近,但駱瑭畢竟是男生,不會和女生一樣那么方便,韋子善這點還是想得比較周到的。

「不用,我可以住他家。」韋如夏不想再麻煩他,而且她和駱瑭也沒有什么不方便的。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韋如夏看著韋子善的手,問道,「你的手沒事了吧?」

韋如夏果然還記掛著他的手。

韋子善一笑,活動了一下拿著筷子的手,回答道:「沒事,只是累了。」

「你要多休息,不用每天回來陪我吃晚飯。」韋如夏說道。他每天從劇院跑回家,再回劇院演出,來來回回也挺折騰的。

「我想和你一起吃飯。」韋子善說。

韋如夏看著父親,笑起來說:「我也喜歡和你一起吃飯。」

剛吃完飯,韋如夏回到書房拿出課本準備做作業。剛把課本拿出來,韋如夏的手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是胡吟吟。

「喂。」韋如夏正在開啟試卷,她用耳朵和脖子夾著手機,笑著問道,「有什么事情嗎?」

「你幹嗎呢?」胡吟吟笑嘻嘻地問道。

兩人一般是微信聯絡,胡吟吟很少打電話過來,韋如夏將手機拿好,說道:「準備做作業了。」

「哦。」胡吟吟應了一聲,她想了想今天發生的事情,總覺得自己該做些什么,她頓了半晌,語氣裡帶著猶豫,說道,「其實也沒什么事,我就是想和你聊聊駱瑭……」

吃過飯,楊舒汝也和駱瑭說了她和韋子善討論的事情,說完以後,楊舒汝看著兒子,問道:「你肯定同意吧?」

駱瑭拿著球逗著阿芒,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楊舒汝看著兒子高冷的樣子,笑著說:「哎,你不高興嗎?若你不高興,那我和你韋叔叔說不讓夏夏住過來了……」

她還沒說完,駱瑭雙手放下,雙肘放在膝蓋上,回頭看了她一眼:「媽……」

看著兒子的表情,楊舒汝哼哼了兩聲,得意地說:「哼,我知道你的小心思。」

連母親都能看出來。

駱瑭將球扔到一邊,阿芒過去撿,他叫了阿芒,起身回了房間。

回房後,駱瑭坐在書桌前將課本開啟了,他其實沒什么可看的,整個高中的課程他都已經看完了,甚至歷年的高考卷子他都已經做完了好幾套,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正看著書,站在窗邊的阿芒突然叫了一聲,駱瑭回神,走過去摸了一下它的頭,問道:「怎么了阿芒?」

「糖糖!」窗外傳來了韋如夏的叫聲。

上次得到了他的許可後,她在別人面前還給他留足了面子,不輕易叫他「糖糖」,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叫。少女的聲音清脆好聽,一聲「糖糖」叫得格外甜。

駱瑭往下看了一眼,只見韋如夏仰頭看著他,衝他笑著。見他低頭看過來,韋如夏指了指他家的院子,示意她在那裡等他。

他起身下樓,出門的時候看到韋如夏雙臂擱在他家院子的矮牆上等他。現在這個時間,春風微暖,夕陽還剩了一點點,紅色的陽光在她身上罩了一層紅光。駱瑭走過去,他雙臂也擱在了矮牆上,兩人隔著一面牆,一左一右地站在那裡。

見駱瑭站定,韋如夏仍然笑眯眯的,她看著駱瑭說:「我爸跟我說他不在家的時候讓我住你家,楊阿姨跟你說了嗎?」

「嗯。」駱瑭應了一聲,抬眼看著韋如夏身後的斜陽。

他回家換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冷白色的皮膚在陽光下看著溫暖了些。駱瑭不是個喜形於色的人,但韋如夏能感覺得出來他的情緒。

韋如夏望著駱瑭的眼睛,問道:「你不開心啊?」

夕陽一點點從地平線上消失,駱瑭回頭看著韋如夏,喉頭微動,淡淡地說了一聲:「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韋如夏的表情變了變,她看著駱瑭家院子裡那棵已經發芽的小小的無窮花,說道:「我爸剛剛問我未來有什么規劃,我跟他說我只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

在她的規劃裡,高中就一心一意地學習,沒有其他雜念。

駱瑭微抿雙唇,眸色深沉。

但是韋如夏還沒有說完,她牽起嘴角笑起來,笑得坦蕩而和煦,她望著無窮花,跟駱瑭說道:「你學習好,我要考得好一點,要不然沒辦法跟你一所學校或者一座城市。」

駱瑭雙眸一動。

韋如夏將視線從無窮花上轉移到駱瑭的臉上,她看著面前的少年,叮囑道:「平時你考差點不要緊,高考可要用心啊。」

啪的一聲,小區裡的路燈亮了。路燈將少女的臉照亮,同時照亮了她的笑容。她剛剛說的話,似乎就只有表面意思,而又似乎包含了其他意思。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卻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駱瑭對上她的眼睛,聲線平靜:「為什么要跟我一個城市?」

韋如夏「嗯」了一聲,而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她低頭看著矮牆上冒出的青苔,手指輕敲了一下,坦蕩蕩地說:「我離不開你。」

原本像是被蠶絲包裹住的心臟,一下被糖漿澆灌而開,沒有了束縛,心跳得快速有力。駱瑭垂下眉眼,看著韋如夏,問道:「你剛剛問我什么?」

「啊?」韋如夏愣了一下,回道,「楊阿姨跟你說我要住你家了嗎?」

「下一句。」

「哦,你不開心嗎?」

「沒有,挺開心的。」

不管她離不開自己是出於什么情感,只要她不離開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月考結束後一個月就進行了期中考試,韋如夏進步很快,從三十名前進到了十六名。她成績突飛猛進,少不了駱瑭的幫助。而給予她如此大幫助的駱瑭,成績自然不會差,擠進了班級前三,並且名次還壓著李奕廷,非常有戲劇性。

四月中旬過後,韋如夏就搬進了駱瑭家。她還未完全適應安城的飲食,所以每天仍然是李阿姨照顧她的三餐,吃過飯後,她才會去駱瑭家和他一起做作業。

接近六月,天氣越發熱了,韋如夏做完作業後,拿著課本靠在了駱瑭房間的窗邊。窗邊鋪著乾淨的地毯,正上方是冷氣出口,吹得韋如夏格外愜意。她手上拿著物理書,正在做駱瑭剛剛給她講過的那道物理題。數學跟上以後,物理又成了她的短板。到了十六名,成績不怎么好往上爬,韋如夏每天都學得腦殼疼。

正算著的時候,臉上突然一涼,冰得她微一哆嗦。她抬頭一看,只見駱瑭手上拿了一個冰激凌,旁邊跟著阿芒。臉上的涼意還未消散,韋如夏笑著將書放在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後,伸手接過了冰激凌。拆開包裝,咬一口,冰涼的感覺在舌尖化開,韋如夏頓覺渾身舒爽。

駱瑭拿著漫畫書就勢也坐在了窗邊,兩人一左一右靠著窗臺坐著,旁邊蹲坐著阿芒。

在她絞盡腦汁做題的時候,駱瑭看漫畫書已成為常態,韋如夏常常羨慕得不得了。她咬著冰棒,看著駱瑭問:「你怎么不吃?」

少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的短褲,聽了韋如夏的話,少年將手上的漫畫書翻頁,頭也不抬地說:「不喜歡吃。」

駱瑭嗜甜,但他好像不太喜歡吃涼的東西,她住進他家後,每次都是他拿了冰激凌給她,他自己不吃。頭頂的涼氣垂直吹下,涼風掃著露出的脖子,乾燥涼爽。韋如夏舌尖帶著甜,她側頭看著駱瑭,邊咬著冰激凌邊說:「你不喜歡吃為什么買?」

因為這句話,駱瑭側過了頭,身邊的少女穿著棉麻的背心和短褲,鎖骨筆直精緻,順著修長的脖子而上,少女眼角彎彎,淺棕色的眸子裡帶著戲謔。

微抿了抿唇,駱瑭將漫畫書合上,垂眸看著她,沉聲道:「你不吃就拿來。」

說完,駱瑭就伸手去拿韋如夏手上的冰激凌。韋如夏邊將冰激凌舉高,邊笑著說:「我喜歡吃,我問的是你不喜歡吃為什么買……」

韋如夏現在身高一米七二,比起身高一米八五的駱瑭來說,將冰激凌舉高絲毫無用處。意識到這一點後,她改變策略,身體往他的方向歪,同時將冰激凌拿遠。但她沒把控好力道和角度,在駱瑭快夠到她的手時,身體一下失去平衡,倒在了地毯上。

駱瑭怕壓著她,急忙撐開手臂在她的身側。

氣氛好像就是在兩人對視之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駱瑭低頭看著身下的韋如夏,他雙臂撐得筆直,兩人距離不算近,但在冷颼颼的涼氣中,兩人的呼吸溫熱發燙,交織在一起,燙紅了他的耳根。

身上的少年眸深似海,韋如夏看著他白淨斯文的臉,心跳略略加速,她將臉撇向一邊,衝著坐在一邊的阿芒道:「阿芒,他欺負我。」

阿芒並沒有聽懂她的話,聽到韋如夏叫它後,它起身走到韋如夏面前,低頭咬住了她手上的冰激凌。

駱瑭抬眼看著阿芒將冰激凌吃下去,撐起自己的身體,將韋如夏拉起來,眼角輕輕一挑,道:「我再去給你拿一個。」

韋如夏舔了舔嘴角,笑眯眯地說:「好。」

駱瑭離開的時間有點久,韋如夏將那道物理題做完時,楊舒汝敲門走了進來。韋如夏看到楊舒汝,笑著叫了一聲:「楊阿姨。」

「哎。」楊舒汝笑著應了一聲,看著她在學習,就道,「你蔡阿姨過來找你。」

蔡阿姨指的是父親的助理蔡欣佩,韋如夏一聽,應了一聲「好」後,就從地毯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韋如夏又回頭問楊舒汝:「駱瑭呢?」

「說是熱,去洗澡了。」楊舒汝說完,又喃喃道,「這房間冷氣挺足啊。」

現在也快到晚飯時間了,想必駱瑭媽媽會告訴駱瑭韋如夏回家了,韋如夏就沒再管他。蔡欣佩就在駱瑭家的客廳等著她,看到她後,韋如夏笑著叫了聲「蔡阿姨」,然後兩人就離開了。

《風沙》的巡演從四月十五日開始後就沒有停下,一直在各個城市演出。韋子善中途就回來了一次,也是風塵僕僕的,看上去很勞累。

韋如夏有些擔心韋子善的身體,但每次和他影片,他的狀態似乎都不錯。韋子善很喜歡話劇,也喜歡話劇演員這個職業,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應該再累也會很開心吧。

蔡欣佩是和韋子善告假回來的,她兒子今年高考,倒計時還有十天,這么重要的日子,她想回來陪著兒子。她能夠回來,韋子善就託她來看看韋如夏,所以她剛下飛機就過來了。

到了家裡,韋如夏給蔡欣佩倒了杯果汁,蔡欣佩喝了一口消了燥熱,便詢問起韋如夏在家裡的情況。

有阿姨定點給她做飯,家裡的衛生和院子裡的花草也會有專人打理,她現在基本上住在駱瑭家,除了沒有父親陪著,其他一切都挺好的。

蔡欣佩聽韋如夏說完,笑了笑,道:「高考那幾天你們放假嗎?放假的話,你可以去找你爸,我給你訂機票。」

「不放假。」韋如夏坐在蔡欣佩旁邊,回道,「那兩天半,我們要去博物館和科技館參觀。」

「哦,這樣啊,那沒辦法去了。」蔡欣佩說完,又問道,「你們什么時候放暑假?」

「七月十九號,放假挺晚的,但是假期長。」韋如夏思索了一下,又補充道,「我想晚點……」

「放假了就早點過去吧,你爸爸很想你。每天演出完那么累,他都不忘跟你影片。以前倒看不出來,他還是個女兒奴。」說到這裡,蔡欣佩眼底閃過一絲猶疑,最後,她只說了一句,「他很愛你。真的,好好陪他。」

蔡欣佩兀自說完,才察覺到剛剛韋如夏的話還沒說完,她抬眼看著她,問道:「你剛剛還要說什么?」

「哦,沒什么。」韋如夏回神,衝著蔡欣佩一笑,「我也想他。」

自從李夙和去世後,韋子善的精神就大不如從前,好在有這個女兒陪著他。看到父女倆的關係變好,蔡欣佩心裡也挺高興,將果汁喝完後,她起身說道:「行,那沒事我先走了,我也該回家看我兒子了。」

駱瑭帶著阿芒出門,看到韋如夏正在她家院子裡澆樹。阿芒看到韋如夏後,汪汪叫了兩聲,韋如夏抬頭,看到駱瑭後一笑,用腳踩了踩小樹苗周圍的土。

駱瑭牽著阿芒到了她家的院牆前,看著小小的樹苗,問道:「什么樹?」

「梨樹。」韋如夏將工具堆到一邊,擰開水龍頭,衝著手上腳上還有腿上的泥。

駱瑭看著她洗著腿上的泥,她站在牆邊,燈光被牆擋住,形成了一個灰濛濛的夾角,她剛好在那個夾角里。陰影雖然灰濛濛的,但她的雙腿卻雪白,能在黑影中看清楚修長筆直的輪廓。

「喜歡吃梨?」駱瑭想不出她種梨樹的理由來。

「嗯。」韋如夏洗完腿上的泥,夜風吹過,涼颼颼的,她跺了跺腳,走到駱瑭身邊,兩人隔著院牆站著,她笑著說道,「不是,我媽喜歡梨花,我就種了一棵,下個月是她祭日。」

韋如夏不是個願意將自己的消極情緒轉移給別人的人,所以就算提到母親的祭日,她仍然是帶著笑的。她並不是不難過,只是懂得隱藏。

駱瑭望著她,問道:「想回去嗎?」

韋如夏的母親葬在冬鎮,距離安城幾千公里的地方。

「不了。」韋如夏摸了摸鼻子,說道,「那天剛好期末考試。」

她本想考完後再回冬鎮,但蔡欣佩的話讓她決定今年先不回去了。相比已經去世的親人,陪伴在世的親人更為重要。奶奶今年剛去世,父親的精神和身體都不大好,工作又那么忙。母親臨走前,曾跟她說過她對不起韋子善,讓她幫她償還。償還倒談不上,但她會盡自己的努力多陪陪他。

「明年。」駱瑭突然說了一句。

「啊?」韋如夏抬頭看著他,熱風吹來,髮絲搔著臉。

駱瑭看著她飄在頰邊的劉海,淡淡地說:「明年就有時間了。」

聞言,韋如夏一笑,應了一聲:「對啊。」

高考之後,他們會有長達三個月的假期,到時候她肯定要回冬鎮一趟。

讓高三的學姐學長們煎熬的三天,對高一的學生們來說可能還有點遠,但對高二的學生們來說就比較近了。因為這次暑假一結束,他們就要升入高三了。所以高考這三天的參觀活動,高一的學生明顯比高二的要興奮活躍得多。

高考期間,大部分老師都要監考,所以帶他們去博物館和科技館的老師比較少。開始還能走成一個大隊,後來就分散了,隨不同的講解員在不同的地方待著。

下午的參觀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參觀完後,大家就各自回家,住校的學生學校統一安排住宿。老師在三樓大廳內一說解散,學生們就紛紛跑了。

韋如夏和胡吟吟告別後,找到駱瑭,就準備跟他一起回家了。他們現在在三樓,要坐扶梯下樓,臨下樓前,韋如夏叫住了前面的駱瑭。

學校組織參觀,要求統一著裝,駱瑭穿著校服,白襯衫將少年襯得英氣十足。他脖子上掛著耳機,肩上搭著背包,聽到韋如夏的叫聲後,回過了頭。少年甫一回頭,幾個路過的女生看到,相視一笑後紅著臉跑開了。

韋如夏看著駱瑭的臉,也是一笑,對他說道:「我去趟洗手間。」

駱瑭應聲後,韋如夏就去了洗手間。洗手間裡大部分都是一中的學生,韋如夏走到裡面,正準備開啟門進去,衣角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韋如夏回頭,只見身邊站著兩個長髮女生,拉住她那個,看她校服上繡的字樣,是高一的。女生長得很漂亮,長睫毛大眼睛,白皮膚櫻桃唇,見韋如夏回頭,她一時有些害羞,抿抿唇後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學姐,我想請你幫個忙。」

韋如夏從洗手間出來時,表情似乎有些變化。待她走近,駱瑭將手機收起,問了一句:「怎么了?」

韋如夏「嗯」了一聲,甩了甩手上的信封,把剛剛衛生間裡的事情和駱瑭簡短地彙報了一下:「有學妹讓我給你遞情書。」

對駱瑭來說,收到情書是家常便飯,以前他是校霸加校草,現在是校霸加校草加學霸,三重身份加持,足以讓一中的女生為他瘋狂。

韋如夏說完,衝著駱瑭一笑。駱瑭看著她的笑容,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粉色信封,不用細看,就知道信裡的內容是什么。

她竟然真的幫別人遞情書給他。

太陽斜照進來,照得駱瑭心下有些燥,他收回視線,轉身朝著扶梯走去。

駱瑭突然轉身就走,韋如夏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還沒說完呢。」韋如夏看著駱瑭的背影,嘴角已經牽了起來,她追上駱瑭,伸手拉住了他。

兩人站在科技館的走廊上,陽光將少年白皙的皮膚照得有些透明。他雙眸漆黑,安靜地看著韋如夏,問:「說什么?你手上拿著的是什么?」

駱瑭聲音平靜,心裡卻起了微瀾,有點奓毛。韋如夏斂笑,拿著信封揮了兩下,說道:「哦,學妹的情書,學妹讓我幫她丟掉。」

科技館的外牆面是玻璃,他們現在站的這條走廊就靠著玻璃牆,陽光傾灑進來,雖然館內冷氣很足,韋如夏仍然被曬得有些臉紅。

駱瑭靜靜地看著她,轉身站在了她面前,為她擋住了陽光。後背被曬得有些熱,駱瑭心裡有些燥,他問韋如夏:「為什么?」

少年比她高了半個頭,她整個人都被他圈在他的陰影裡。韋如夏仰頭看著他微擰的眉心,笑著回答道:「因為我跟她說我們倆現在住在一起。」

一句話,像是在他心裡開了一瓶冰鎮汽水,「嘶」的一聲,澆滅了他心裡的火氣。駱瑭喉頭一動,眉心舒展,斂眸看著韋如夏,又問了一句:「為什么?」

聽著他又問「為什么」,韋如夏嘴角的笑容漸漸變大,她眨了眨眼,說:「像阿芒一樣,護著。」

她話一說完,向來不喜形於色的駱瑭,漆黑清澈的雙眸瞬間蓄滿了笑意。

「韋如夏。」駱瑭叫了一聲。

看出他情緒的變化,韋如夏笑起來,應了一聲:「幹嗎?」

少年在得到她的回應後伸出了手,他像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髮,掌心微涼,聲音溫柔:「吃不吃冰激凌?」

韋如夏用舌尖抵了抵下唇,點頭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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