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很長的路程,思忖間,轉眼就到了盡頭。
簡葇帶著媽媽和妹妹回到屬於她和鄭偉琛的家。
房門開啟,一雙款式相同的情侶拖鞋擺在門口,一黑一白,上面分別繡著小巧精緻的兩個可愛的暱稱:老公、老婆。
衣架上掛著一男一女的同款家居服。
陽臺上兩張躺椅緊緊挨著,一點距離都沒有。
茶几上擺著一對相互依靠的情侶杯,兩個杯子剛好湊出一個手繪的圖案,男孩兒騎著腳踏車載著長髮的女孩兒,在風裡飛馳,風把女孩兒的長髮吹起,每一個飛揚的髮絲都描繪得細緻入微……
她不知道媽媽和妹妹看到這樣的家會有什么樣的感觸,反正她每次忙完了通告都會迫不及待回家,回到鄭偉琛為她創造的二人世界!
鄭偉琛把行李放置好,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
簡葇扶著媽媽坐在沙發上,看見媽媽的臉色不太好,額頭上的汗珠越積越密,有些擔憂,「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沒事。」
「那先喝杯水吧。」
「不用麻煩了,我不渴。」
鄭偉琛在她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剛剛坐穩,就聽見簡葇的媽媽說:「其實你根本不用浪費口舌,因為你不管說什么,我一定會回答你,你是呂雅非和林近的兒子,是因為你,你的父母才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決不會讓女兒和你在一起!」
一番話,沒有給他留任何餘地和後路。
鄭偉琛看了一眼簡葇,點頭說:「我知道!我也知道簡葇非常孝順,為了媽媽,為了妹妹,她承受多少痛苦都不會有怨言。五年前,她就是因為知道你和簡婕不能接受我們在一起,她跟我分了手。她跟我說,讓我放過她,她說她太痛苦了,痛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她寧可開車撞向街上的護欄,把自己撞得一身是傷,都不肯見我一面。她要是真的不願意見我,我無話可說,可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見,而是不敢見。她怕看見了我,就沒辦法再離開我……」
簡葇明顯感覺到自己被媽媽握著的手,疼了一下。
「伯母,這五年來,你和小女兒在加拿大生活得很好吧?有豪華的洋房住,有傭人伺候,有名牌可以穿。簡葇也一定告訴你,她過得很好,她賺錢很容易,一部戲就有幾十萬的片酬,名利雙收。那你知不知道,她這五年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她那些片子是怎么拿來的?」
簡葇感覺到媽媽的呼吸已經有些不穩,她想要開口阻止,猶豫了一下,卻沒有說什么。
鄭偉琛話鋒一轉,「伯母,有時候,我真的挺羨慕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在加拿大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是我……每隔幾天就會有人告訴我,她陪哪個老闆喝酒,跟哪個領導吃飯,又和哪個導演有曖昧關係……她明明知道我可以給她最好的生活,我可以給她一切她想要的,包括愛情,她卻寧願周旋在那些別有用心的男人身邊,也不願意見我……你知道為什么嗎?」
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一直站在窗邊出神地望著仙人掌發呆的簡婕,忽然開口:「我記得仙人掌的花語是——藏愛在心底。是嗎?」
「是!」鄭偉琛說,「那盆仙人掌,是我五年前送給你姐姐的。」
「很漂亮!」
鄭偉琛看看牆上的時鐘,又看向簡媽媽緊緊扣著的手指,「伯母,你可能覺得簡葇今天對你說,她不管我父母做過什么,她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是大不孝,是大不敬?事實上,那是她做了無數次掙扎,才說出的心裡話。」他嘲弄地笑了笑,「卻換來你一個巴掌……」
簡媽媽終於控制不住心頭複雜的情緒,猛地站起身,顫抖著手指指著他,「你用不著指責我,我女兒本來可以生活得很快樂,又是誰讓她家破人亡,毀了她的生活?」
「我承認,要不是我媽媽和林近為了保護我,你們一家人一定生活得特別幸福。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改變不了了,林近已經被判了無期徒刑,這一生都要在監獄度過,我媽媽也瘋了。」
「什么?呂雅非瘋了?」
「嗯,瘋得連我父親都不認識。」
她忽然笑了,「我就知道,她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是,他們已經得到了應得的報應,你還要再拿他們的錯誤繼續懲罰我和你女兒嗎?這么做,能讓死去的人復活嗎?」
簡媽媽沉默一下,低頭看看悄悄抹去眼淚的簡葇,突然說:「好,為了我女兒,我可以接受你……不過,我要你和你的父母脫離關係,而且你必須發誓,永遠不見呂雅非,也永遠不見林近。」
「媽!」簡葇焦急地拉了拉她,「他父母就算有千錯萬錯,始終是他父母,你這樣的要求根本就是為難他。」
她卻充耳不聞,「十五分鐘已經到了,你要的機會我也給你了,你自己決定吧。」
「對不起!」他態度堅決。
「好!你走吧,就算有一口氣在,我也不會讓我的女兒嫁給你!」
見鄭偉琛站起身,簡葇以為他真的要走,正想上前攔住他,沒有想到,他卻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絨布盒,在簡葇面前開啟。
簡葇詫異地看看面前的鑽石戒指,看看身邊的媽媽,又看向鄭偉琛,「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深情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望著簡葇,「我記得,五年前,我爸爸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鄭偉琛,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讓她進鄭家的門。’你猜,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她咬著嘴唇,搖頭。
「我說,‘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一定要娶她,誰都阻止不了!’」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從她紅透的眼眶中湧出。
「簡葇,這是我送你的第六枚鑽戒,也是最後一個了。我等了你這么多年,今天,我只希望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我?」
她終於明白了,鄭偉琛那一句「你有沒有和我在一起的決心」,原來是讓她在關鍵時刻,背棄親人和他在一起。
胸口滾過一陣灼人的火熱,她伸手,接過他手中的戒指。
「媽!」驚呼聲來自於一直站在窗邊的簡婕。
她急忙回頭,看見媽媽摔倒在沙發上,臉上毫無血色,嘴唇變成青紫色。
「媽?!你沒事吧?」
簡婕跑過來,熟練地檢查了一番,又去包裡翻出了一瓶藥,「媽沒事,就是高血壓犯了,吃了藥就沒事了。」
「哦。」簡葇拿了水杯,正想喂媽媽吃下,卻被她揮手打翻了。
「媽?!」
媽媽的聲音模糊卻絲毫不含糊,「我說過,只要我有一口氣在,絕對不會讓你嫁給他!」
「媽,你先把藥吃了。其他的事我們再慢慢說,好不好?」簡葇心急如焚地勸著。
媽媽卻緊緊閉著嘴,不肯張開,也不看她一眼。
看著媽媽越來越灰白的臉色,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的身體,還有咬得滲出血絲的嘴唇,簡葇別無選擇,將手中的戒指交還給鄭偉琛。
「我們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她對他略微搖了一下頭,想要示意他,等到她媽媽的態度緩和點再談這個問題。
可是鄭偉琛偏偏出奇的堅決,「現在不是時候?那么什么時候才是時候?七年之後?還是下輩子?」
「你別逼我,行嗎?」
「是我逼你嗎?」他苦笑,那種苦澀還摻雜著更深切的失望,「還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跟我在一起?」
「我……我想過,我真的想過!」
這一刻,她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他會離開她了。永遠離開!
她死死扯住他的衣袖,不時擔憂地看向呼吸困難的媽媽。她怎么也想不通,鄭偉琛為什么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逼她做決定。
「那你為什么要申請移民?」
簡葇愣住了,「你,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親口告訴我父親,你會在我結婚之後出國,永遠不再回來。你以為他不會告訴我?!簡葇,在你心裡,你根本沒有放下過仇恨,你也從來沒打算跟我結婚。」
他想要抽走被她拉住的衣袖,她忙扯得更緊,「不是!你明知道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我是真的沒有選擇……」
他說:「那就放手吧。」
她哭著搖頭,拼命搖頭。
她兩隻手用盡了全力扯著他,不肯放手。比一個即將失去媽媽的小孩子還要無助,還要驚恐,她的臉上滿是肆意橫流的眼淚……
最終,他扯開了她的手,衣袖在她的指甲中碎裂。她的指甲也在撕扯中折斷,指尖滲出了鮮血,染紅了她手中的布條。
「鄭偉琛!」他的名字在她的抽泣聲中顫抖著。
可他沒有回頭,他決然開啟門,離開了他們的家。
留下門前的拖鞋,留下茶几上的情侶杯,也留下了泣不成聲的她……
她從未想到,他也可以這么殘忍!
媽媽終於吃了簡婕喂她的降壓藥,平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精神好了很多。
簡葇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幹,手中緊握的布條上的血漬早已乾涸,跌落在地板上。
她看著緩緩坐起的媽媽,面無表情問:「媽,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嗎?」
「……」
她沒有聽到回答。那么,就該是滿意了吧。
她說:「簡婕,你好好照顧媽!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了,我明天早上還有新戲的通告。」
「姐,」簡婕問了個很不合時宜的問題,「你這部新戲,是怎么拿到的?」
「怎么拿到的?」她驀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被很多人灌酒,鄭偉琛就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喝,直到她喝醉了,睡了他的床……
忽然覺得很可笑,她憋不住笑了出來,「陪男人睡覺!」
她看看媽媽和妹妹如遭雷劈的表情,平靜地走進臥室,鎖上臥室的門。
開啟紅木雕花的衣櫃,裡面形形色色的睡衣,她一件件挑選著,選來選去,最終選擇……拿出電話打給鄭偉琛。
她想告訴他,她剛才只是想讓媽媽先吃藥,她是想跟他在一起的。他們還可以繼續努力,他們不能就這么放棄。然而,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聽。
她發簡訊給他,「你別生氣了,我媽媽就是那個脾氣,不順著她不行。我明天早上去找你,我們一起想辦法說服她,好不好?」
她等了好久,沒有看見回覆。
她又發簡訊,「不回話就是同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家找你,就這么定了。早點休息,我保證你明天睜開眼就能看見我!」
她相信即使鄭偉琛沒回,他看見了簡訊就會消氣。就算不消氣,明天早上她去哄他一下,他也一定會消氣。
他一向都是很好哄的。
所以,她趴在枕頭上很快入睡。
夢裡的鄭偉琛從來都不會離開她,更不會這么殘忍。他總是溫柔地笑著,淺吻著她的額頭。他說:「傻瓜,我怎么會不要你,我是故意要這么做,以退為進,你懂嗎?」
她撲在他懷裡,埋怨說:「你應該提前把劇本告訴我,我的演技很好的,我肯定演得很逼真。」
「下次,下次一定告訴你……」
她笑得醒了過來,睜眼看見東方泛白的天,她悄悄下床,悄悄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很安靜,估計媽媽和簡婕一定睡得熟了。
她躡手躡腳出門,風馳電掣地開車到了他在藍籌名門的公寓。緊閉的防盜門外,她一遍遍地敲門,始終沒人回應。
她只好再打他的電話,一遍一遍,鍥而不捨。
電話在第n次無應答後,終於被接聽。
「你在哪呢?」她驚喜又急切地問。
回答她的竟然是柔軟又細膩的女聲,「簡小姐,不好意思!鄭偉琛睡了,不方便聽你電話,請你明天再打來,好嗎?」
她幾乎是本能地反問:「你是誰?」
「我姓喬。」
喬?喬欣韻!
恍如真真切切地被人狠狠扇了一個耳光,簡葇的臉上火辣辣地疼,響徹腦海的都是嗡嗡的轟鳴聲。
對方得體地抱了一下歉,便掛了電話。
她拿著手機,孤獨地站在陌生又寂靜的走廊,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根本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她在走廊裡走來走去,走了不知多少個來回,沒有找到電梯在哪。
簡葇記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家,似乎闖了好多個紅燈,又似乎被很多司機怒罵,她完全記不清。
她只記得回家以後,她換了件特別漂亮的裙子,本想化個特別漂亮的妝,可是眼淚總是把她的眼影漫得一團模糊,儼然一個哀怨的女鬼。
她洗了重新塗,塗了好多遍,越塗越嚇人。
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進洗手間,遞給她一條毛巾,讓她擦擦臉,別出去嚇人。
她很聽話地擦掉了臉上的妝,一下一下,擦得臉上的皮膚都漲紅了,才把臉上五顏六色的化妝品擦得乾乾淨淨。
「小葇,你別怪媽媽……」
她望著面前的鏡子,鏡子裡映著她血紅的眼睛,也映著媽媽痛心又無奈的臉。
「你是我媽,生我養我,不管你讓我做什么,我都不會怪你。」
「你一定能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男人,讓你過更好的生活。」
她閉上眼睛,「媽,這些年,你遇到過比爸爸更好的男人嗎?」
她沒有聽到回答,那么,就是沒有遇到過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片場了。」
「我把飯做好了,是你最愛吃的……」
「我不吃了。」
「那怎么行,你昨晚就沒吃東西,今天再不吃東西,身體怎么受得了?」
她笑著說:「沒關係!我試過三天不吃東西,什么事都沒有。」
說完,她戴上墨鏡,頂著一張粉底都沒塗的臉,走出家門。
今天是《似水流年》第一天正式開機,取景正是選在藍籌名座的一所公寓。
因為第一場戲裡藍雨和楊琛重逢是晚上的戲,所以導演先拍楊琛和朋友聚會,聚會之後,他們去了朋友的家,一起看球賽。
她趕到的時候,正好拍到大家在搶望遠鏡的場面,氣氛很是熱烈。簡葇便坐在角落裡認真看他們拍,腦海裡勾勒出的是鄭偉琛和朋友聚會的場景,那時的他一定也是這么隨性的。
飾演楊琛朋友的龍套演員說:「楊琛,你別裝了,過來看吧。」
楊琛說:「我對女明星沒興趣,娛樂圈只有鏡頭是乾淨的。」
朋友說:「又沒讓你娶她做媳婦。」
楊琛說:「我怕她髒了我的床!」
簡葇愣了愣,低頭嘩啦嘩啦翻劇本,正翻著,她聽見龍套演員說:「這個女明星叫什么來著,我能想起來……哦,我想起來了,叫藍雨!」
飾演楊琛的江嶧城馬上衝到窗前,一把搶過朋友的望遠鏡。
江嶧城的演技是公認的好,所以他把楊琛那種重遇初戀的驚喜和感傷演繹得淋漓盡致。可他畢竟是個演員,身上還是少了鄭偉琛那種輕狂,那種優越環境帶給他的不易察覺的傲氣。
楊琛說:「我要追她。」
簡葇猛地站起來,內心的激動就像湧動的熔岩,燙傷了她的心口。
朋友說:「你不怕她髒了你的床?」
當她聽見楊琛說:「我要娶她做媳婦!」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管鄭偉琛現在睡在誰的床上,拿出手機撥電話給鄭偉琛。
她要告訴他,她決定了,她這輩子只會嫁給他一個男人。
電話通了,仍然是響了很多聲都沒有人接聽。
她連續打了五遍之後,她正想再撥,忽然有人自她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看見肖大編劇站在她身後,一臉憂國憂民的情懷問她:「你是不是和鄭偉琛吵架了?」
她激動地抓住肖裳的雙臂,「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看見他了?」
肖裳告訴她:「我聽超然昨晚回來說的。他說昨晚鄭偉琛特別反常,喝酒跟喝涼白開一樣。他喝醉了之後……」
她頓了一下,沒說下去。
「他喝醉以後,怎么了?」
肖裳看她一眼,緩緩地、試探性地說:「超然說,他拿了個很精緻的鑽戒跟喬欣韻求婚。結果,喬欣韻還真答應了……」
鑽戒?是她拒絕的那一枚嗎?
她費了好大勁兒,才發出聲音,「後來呢?」
「後來,超然說鄭偉琛挺高興的,說……說他看中了一件婚紗,今天就帶喬欣韻去試婚紗。」
或許是這兩天裡打擊接受得太多,簡葇所有的知覺都像麻木了一樣。
她風化在原地不知多久,直到副導演叫她準備下一場戲,她才猛然回神,抓著肖裳問:「他說沒說是哪家婚紗店?」
「這倒沒說,不過我估計以喬欣韻的品位,肯定是b市城最貴的地方……咦!小葇姐,你去哪啊?」
「我不相信,我要去看看。」
「不相信你還去看?」